第763章 八卦都巴不明白的山田
下午四点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码头那边斜着照过来，把货仓的铁皮屋顶染成一片橘红。
江面上的风裹着柴油味和鱼腥气，一阵一阵地往岸上灌。
码头上还有几艘货船在卸货，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码头边上的土路慢慢开着，车轮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开车的是山田，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脑袋朝窗外歪着，眼睛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沈安坐在副驾，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车门沿上，手指头跟着车轮的颠簸轻轻点着。
渡边坐在后座，靠着车门，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老大，你听说特高课那边的事了吗？”山田眼睛还看着窗外，嘴里冒出来一句。
沈安没转头，手指在车门沿上停了一下。
“又什么事？”
“就武田那件事嘛。”
山田说，把车往路边带了一下，绕开一个坑，“我听说特高课那边给武田找了两个料理店的姑娘，就是那种最好的，然后武田以前手下有个兵，大概是对武田挺忠心的那种，看不下去，跑去要刺杀那两个姑娘，结果没成，自己死在法租界了。”
后座的渡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从镜子里看了山田一眼。
沈安把手伸过去，在山田的椅背上轻轻踹了一脚。
“你在胡咧咧什么呢？”
渡边也说了一句：“这种话可不敢乱说。”
山田耸了一下肩膀，没有闭嘴的意思，反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摆了摆。
“是真的，我跟你们讲，我一个老乡就在特高课那边做事，他亲口跟我说的。而且现在特高课那边都传疯了，好几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你们不信？我还能编出这种瞎话不成？”
沈安没有接话。
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那排关着门板的铺子和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歇脚的搬运工。
车子又颠了一下，他扶住车门框，手指在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山田还在说。
“那武田以前在特高课的时候，手底下确实有一帮人嘛，现在武田死了，那帮人没人管了！酒井科长回来之后也没有重新安排他们，那些人就散着。”
“其中有几个对武田挺有感情的，听说武田被安排了两个女人，就觉得是有人在侮辱武田的名声，所以想去找那两个女人的麻烦。结果摸错了地方，跑到法租界去了，碰上了特高课的人，两边就动了手。”
“你那个老乡也跟你说了他们动了手？”渡边在后座问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
“那倒没有说得那么细，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嘛。”山田又摆了摆手，“反正就是死了。”
沈安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行了，别说了，这种事听一耳朵就完了，别四处传！”
山田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安一眼，看出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撇了一下嘴，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车子沿着码头又开了十来分钟，拐上了一条稍宽的路。
路两边开始有店铺了，有几家已经上了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蒙蒙的路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沈安看了一眼表，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开口说了一句：“山田，去贵宾楼吃晚饭。”
山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刚才还塌着的肩膀坐直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搓了一下脸，脚底下油门踩深了一截。
“好嘞！”
渡边在后座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贵宾楼在虹口那一带算中上等的馆子，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脸刷得锃亮。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山田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去，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推开门就往里走。
沈安和渡边从两边下车，在台阶下面互相对看了一眼。
渡边把烟盒摸出来抖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朝门里扬了一下下巴。
沈安也朝门里看了一眼，山田已经站在柜台前面跟伙计聊上了，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又脆又响。
“三楼的雅间，靠窗那间，上次我们坐过的，先来一壶龙井，然后再上菜，八宝鸭、红烧鲤鱼、红烧狮子头、地三鲜，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来一份。”
伙计应着声，拿笔往手心里记，山田还在旁边伸着手指头给他补充。
“对了，那个虾仁也来一份，要清炒的，别搁太多油。”
沈安和渡边一前一后上了台阶，进了门。
沈安走到柜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搁在柜台上，对伙计说了一句：“先记着，完了再算。”
伙计把钱收了，点头哈腰地把他们往楼上引。
山田已经先上了几步台阶，回头朝他们招手。
“老大快点，靠窗那间能看到码头那边的灯，视野好。”
沈安应了一声，跟在后面上了楼。
渡边走在最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而这个时候，在虹口往北的那片弄堂深处，砖窑厂的地窖里，丁三和陈刚正蹲在那张摊开的手绘地图前面。
地图上画的是日租界那一片的几条街，其中一条巷子被铅笔圈了个圈，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刘宅，后门朝西，侧墙有攀爬点”。
“这个姓刘的，早年是青帮的，后来搭上了特高课的关系，专门做坑蒙拐骗的，而且还替特高课盯着租界里几家铺子的动静。”
陈刚的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平时出门带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跟班。晚上一般十点之后才回家，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巷子。”
丁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截草茎，没有咬，只是在指间来回绕着。
“他家里还有别人吗？”
“一个老婆，一个老妈子，两个孩子送到苏州去了，不在身边。”
陈刚说，“动手的时候避着那两个女人就行，正主儿是姓刘的。”
丁三把草茎绕了两圈又松开，抬起头来看着陈刚。
“这件事要不要先跟老刘汇报一下？”
陈刚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你现在就去，老刘那边应该还在，汇报完了之后直接去日租界那边跟我汇合，老地方见。别拖太久，天黑之前要到。”
丁三把草茎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穿过窑洞外面的那片空地，从砖窑厂的侧门闪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日头落到了西边的屋脊下面，只在天边留了一线橘红。
他加快脚步，在弄堂里拐了几个弯，朝老刘的住处赶去。
老刘的屋里灯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昏黄的。
丁三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旧书，看的是《孙子兵法》，书页卷了边，封皮上沾着一层油渍。
他抬头看见丁三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桌角。
丁三把来意说了一遍——今晚要动手的那个姓刘的，在日租界那边，陈刚和他一起去，四个人，行动队出两个队员配合。
老刘听完，没有立刻说行或者不行，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点动手？”
“十点左右，等目标回家。”
“后路呢？”
“车停在巷子另一头，摩托车停在更远的那条街上，完事之后走水路，船在苏州河那个小码头等着。”
老刘点了一下头，把书翻开又合上，没有再看。
他抬起头来看着丁三，说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
丁三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了。
夜色落得很快。沪上的秋天，天一旦黑下来就凉得刺骨，风从弄堂口灌进来，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
丁三沿着已经暗下来的街道快步走着，拐过两条街，穿过一条弄堂，在一个废弃的茶水摊棚子下面跟陈刚碰了头。
陈刚蹲在棚子的阴影里，旁边还有两个人——都是行动队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穿着深色的短褂，手里各拎着一只帆布包。
“汇报了？”陈刚问。
丁三点了一下头。
陈刚站起来，朝那两个人招了一下手，四个人一起沿着墙根朝日租界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上的光亮从巷口透进来一小截，照在石板地上泛着淡淡的灰白。
他们走得不快，脚步轻而匀，像四个普通赶夜路的人。
到了日租界边上，陈刚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条巷子。
“姓刘的家在巷子最里面那栋，二楼亮灯的就是。我们从侧墙翻进去，从后门进。两个人守后门，两个人进去。”
四个人分成两组，贴着墙根摸进了巷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姓刘的那栋房子在巷底，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灯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大概是人在走动。
陈刚带着瘦高个绕到了侧墙下面。
墙不高，上面有几块凸出来的砖头，正好当踏脚。
他踩了一块砖，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瘦高个跟着翻了过去。
丁三和矮墩子留在后门外面，蹲在墙根底下，各自把帆布包里的短刀摸出来别在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