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有的人
副官见张雨廷陷入沉思，便停了下来。
张雨廷的思绪停止，便又催促道：“完了？”
副官的声音再次在暖阁里响起。
“当时成吉思汗躺在金帐里，快不行了，他临死前想的不是疆土，而是自己算不算英雄，他想要寻求郭靖这位武功天下第一的年轻人一个认可。
他问郭靖，自己算不算英雄，郭靖那傻子说了一句大实话：你杀了那么多人，占了那么多地，到头来有什么用？
郭靖在成吉思汗金帐里说不出的话，我现在说出来。
其实郭靖想说的就是，你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根本算不得什么英雄！”
张雨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抬头看向副官手中的报纸。
陈楷竟然在文章里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成吉思汗都不算英雄吗？
那他张雨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马贼干到东北王，图个什么？
不就是想当个乱世里的英雄？
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这一天，他要去旅顺当日租界的寓公。
几十年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张雨廷？
一个被自己手下赶下台、躲在日本人的地盘里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就连吴子玉那家伙被自己打垮之后，宁愿出海也不在天津租界躲藏，寻求庇护。
自己现在却要做这种事情吗？
值不值？
张雨廷咬紧了后槽牙道：“接着念！”
“郭靖话说得不客气，但成吉思汗没生气，他沉默了，最后死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英雄两个字。
这一代天骄，临了临了，琢磨的根本不是他打下多少疆土，而是他这辈子到底算个什么人。
他躺在那张床上想了好几天，最后也没想明白。”
“那么我们不妨讨论讨论这本书叫《射雕英雄传》，可英雄到底是谁？”
“是华山论剑打赢的那个人吗？显然不是，那场架打完就散了，除了他们五个没人记得谁赢了谁几招。
是成吉思汗吗？显然也不是，他打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其实不用多想，这本书的主角是郭靖，那英雄自然是他。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是他从头到尾没换过脑子。
他在大漠长大，蒙古人对他好，成吉思汗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没忘了自己姓什么、从哪里来的。
后来他回了宋土，穷也守，难也守，一辈子就认准一个方向，认准一个国家。”
副官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因为接下来的字句比前面的更加锋利。
“郭靖是个笨人，学武功慢，说话也慢，但他有一件事比所有人都明白——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比‘赢’更重要。
比如你站在哪边，比如你守着什么。
他在大漠长大，成吉思汗拿半个天下请他，他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宋朝能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姓什么。”
“有的人聪明了一辈子，算盘打得噼啪响，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可到头来，没人记得他站过哪边。”
“有的人笨了一辈子，就认准一条道走到黑，可百年之后，有人提起他，还会时常怀念他在的时候。”
“我在书里借郭靖之口，说了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八个字，不是讲武功有多高，地盘有多大，是讲一个人站没站对地方，守没守住该守的东西。
武功再高，站错了边，那也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地盘再大，守不住本心，那也不过是一座空城。”
“郭靖这辈子，不见得赢了哪一场仗。但他站对了地方，守住了该守的东西，所以他是英雄，无需华山论剑来证明。”
副官念完了，整个暖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雨廷问道：“没了？”
副官小声说道：“大帅，后边还有一首现代诗，也是陈楷写的，就在这篇书评后面，但是和书评好像没什么关系。”
张雨廷不耐烦的说道：“念念念！凡是他写的全念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家伙要干什么！
妈了个巴子的，让二丫头给我送评书，感情是想要教育老子啊！”
副官手里捧着那张《京报》，喉咙发干，硬着头皮往下念。
“有的人，对，这首诗名叫有的人。”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骑在人民头上：呵，我是英雄，我多伟大！”
“有的人，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
“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
“有的人，情愿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
“有的人，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念到这儿，副官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
他偷偷抬眼去瞧坐在对面的张雨廷，却发现大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读。
“骑在人民头上的，人民把他摔垮；
给人民作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
“把名字刻入石头的，名字比尸首烂得更早；
只要春风吹到的地方，到处是青青的野草。”
“他活着别人就不能活的人，他的下场可以看到；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
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最后一个字落下，副官赶紧把报纸轻轻搁在桌面上，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暖阁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有黄铜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还有窗外北风吹来的哨响。
张雨廷没动，也没说话。
他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椅子里，脊背微微弯曲，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越过副官的肩膀，直勾勾地落在对面那尊关公木雕的袍角上，仿佛在那儿看一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
过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张雨廷才慢慢张开嘴，嗓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念完了？”
副官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
“回大帅，全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