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上）
天津法租界，孔家公馆。
“三桐，听说你那个陈楷在天津港口接一些人去了张家口？”
梅大姐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走进了梅三桐的房间。
此时梅三桐正翻着一本《骆驼祥子》出神的看着，她头也不抬的问：
“接人？这个时候他还能搬来什么救兵？”
“是几个刚下船的留学生。”梅大姐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满是嘲弄。
“估计是穷途末路急疯了，想找几个念过洋书的去修就能盘活他那破厂？笑话！”
“现在的西北实业，外汇资金链断了，中央政府的停产整顿令就贴在他们兵工厂的大门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听我妹子的话，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梅大姐放下了咖啡杯，又一脸八卦的凑了上来。
“那天晚上，你们到底有没有发展啊？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梅三桐终于放下了书，一脸羞赧的将大姐推开。
“哎呀，大姐，我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了嘛！”
“我不信，你们什么都没干？还是他太快了，你不好意思说？”
梅大姐肆意的大笑了起来。
…………
张家口火车站。
热浪从蒸汽机车车顶喷出，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停在两人面前。
车门打开，涌出二三十个拖着行李的年轻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拎着一个昂贵的牛皮拉杆箱，穿着一身笔挺的纯手工定制西装，皮鞋在落满煤灰的月台上踩得嘎吱作响。
他就是这批留学生团队的领头人，高敬辉。
高敬辉看着灰蒙蒙的站台，又嫌弃地拍了拍飞落到肩膀上的煤渣，眉宇间那股子名校生特有的倨傲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他跟周围那些穿着粗布棉袄的本地脚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陈楷和阎老西立刻迎了上去，将这些最宝贵的人才请出了火车站
半个时辰后，张家口最豪华的德和酒楼包厢。
这可是他咬牙掏了五十块现大洋订的最顶级的席面，肉疼得他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陈楷拿胳膊肘怼了阎老西一下，调侃道：“阎老哥，我还以为你今天这么抠门，会带这群留学生又去吃鱼鱼呢。”
“去去去！瞎说甚咧！”
阎老西连忙摆手掩饰尴尬。
“额老西好歹也是督办，请海归人才吃饭，怎么能去吃那碎碎怂怂的玩意儿！必须上张家口最好的馆子！”
酒席过半，阎老西端着酒杯，热情洋溢地给这群留学生描绘西北实业“以工养军”的宏伟蓝图。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主位上的高敬辉毫不留情地抬手打断。
旁边的一名戴眼镜的留学生连忙站起来介绍：
“阎督办，陈先生，高敬辉学长，本科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物理系，硕士在耶鲁大学专攻冶金方向，是我们这次归国团队里最顶尖的专家！”
高敬辉站起身来只是冲二人点了点头，便又扭头看着窗外远处西北二厂冒着黑烟的土高炉。
“阎督办，陈先生，我这人说话直，你们别见怪。”
阎老西有些尴尬的道：“后生，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
高敬辉终于从远处的高炉处收回了目光，随后轻叹了一声。
“钢铁冶炼、钢材性能的优化，本质上是对金属微观结构、相变规律以及热学性能的精准调控！”
“这些调控，全都要建立在普通物理、固体物理和物质结构分析的基础之上！”
“必须要有高精尖的实验室，要有最先进的进口精密仪器去观测！”
高敬辉越说声音越大，他指着窗外那座高炉，满脸痛心疾首：
“你们看看外面那是些什么东西？一堆粗劣的土高炉，一群连大字都不识的泥腿子铁匠！
就算我们把最先进的理论带回来，在那种破落环境里，炼出来的也绝对是一堆废渣！”
阎老西连忙说道：“跟你们一批到港的还有一批设备，你们难道没有见吗？”
高敬辉点了点头：“我当然见了，正是因为见了那些，我才愿意回国！”
“可现在我又后悔了，因为冶金炼钢要求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提升。
整个工业体系是要从各项基础学科开始逐步提升，化学是核心、数学是底层工具、物理学则是底层逻辑！
而不是花钱买一些国外的设备就可以炼得出好钢的！”
高敬辉烦躁地扯了扯西装领带：“早知道国内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条件，我在旧金山就不该上那条回国的船！简直是浪费生命！”
这番极度悲观且带有强烈蔑视的言论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阎老西急得直搓手，五十块大洋的席面喂进去了，这财神爷要是连夜买船票跑路，他找谁哭去？
他张了张嘴，但高敬辉说的那些高大上名词，让他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反驳。
因为他根本就听不懂！
陈楷看着面前的留学生，他知道高敬辉愿意回国，在心底里还是爱国的。
只是落差太大，一时间让他无法接受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高博士，你说得很对，没有基础的工业就是空中楼阁。
可是国内现在就是这么个烂摊子环境，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找不出来。
若按你的说法，咱们就活该天天用废铁凑合？”
高敬辉刚想争辩，陈楷直接端起面前的茶杯，伸出中指蘸了点温热的茶水，在红木桌面上随意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划了几道短线。
“高博士，你们的洋教授教没教过你——看炉火的时候，铁水颜色发白，说明温度足够可以出炉了，要是颜色发黄，那就还得再等等？”
高敬辉猛地一愣：“这……这跟热力学原理和炉温有直接关系……”
“少跟我拽那些名词！废话，当然跟炉温有关。”
陈楷直接打断了高敬辉，说道：“但中国的铁匠师傅没见过温度计，他们就靠一双眼睛看火色！”
陈楷又说道：“再说淬火吧！”
“你们洋人管这个叫‘热处理相变’，写起论文来能扯几十页纸。”
“用不同的材料淬火，钢材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叫得声音越响亮、越清脆，说明这钢淬得越透彻。
你们那伙人在耶鲁的实验室里做一百遍拉伸实验，熬夜写出三页纸的分析报告。
咱们中国铁匠师傅，听一耳朵就知道成色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