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大姐，你不会告密吧？
“你疯了吗？”
张首芳失声惊叫。
“那是咱爸！你竟然要造他的反！咱们现在的日子是怎么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是反了咱爸，是要推翻整个军阀旧势力！”
张怀英声音拔高，眼眶发红的说道：“我是要反抗这吃人的封建礼教！
大姐，你当年嫁给鲍贵卿的儿子，我嫁给那个蒙古傻子包布！
咱们姐妹的婚姻，咱们下半辈子的幸福，全被他当成了笼络权势的政治筹码！
他眼里只有江山地盘，什么时候把咱们当过人？”
这番话字字见血。
张首芳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润。
她的包办婚姻同样是她一生的痛。
“可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天能穿金戴银，有这大宅子住，也是爸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张首芳死死攥着帕子，试图找借口。
“江山是老百姓的江山，不是张家的私产。”
张怀英走上前，双手按在大姐肩膀上。
“守常先生跟我说过了，只要推翻东北老派军阀的统治，可以推举大哥出来，主管东北的军政事务，这东北就还是咱们张家的！”
张首芳抬起头，满脸震惊。
“你是说……汉青？”
张怀英坐到大姐身边，轻声说道：“我哥他年轻，受过新式教育，脑子里没有老一辈的陈腐观念。
郭松龄跟大哥情同手足，只要郭松龄和李景林能在华北起兵倒戈，打回奉天，逼爸退居二线当太上皇。
以后这东北华北全归大哥管，这既保全了张家家业，又能让奉军脱胎换骨，成为真正救国的队伍！”
张首芳脑子里乱作一团，双手冰凉。
逼亲生父亲下野，扶持亲弟弟上位。
这哪里是政变，分明是玄武门之变重演。
计划从张怀英嘴里说出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既不用彻底摧毁张家权势，又能终结父亲这种老派军阀令人窒息的统治方式。
尤其是还可以让自己一手带大的汉青真正的成长起来。
“大姐，时不我待。”
张怀英拍了拍张首芳手背，再次规劝起来。
“陈楷的文章已经在外面铺垫好了，现在的奉军内部早就离心离德。
老帅的权谋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李景林这边只要点头，我立马启程去滦州见郭松龄，这把火，必须由咱们自己人点。”
张首芳看着面前行事果决的二妹，恍惚间发现，脱离包办婚姻桎梏的张怀英，已经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执棋者。
“大姐，你不会向爸告密吧？”
张怀英身体前倾，将距离拉近，视线死死盯在张首芳脸上。
室内安静得吓人。西洋挂钟机械的“滴答”声，正一下接一下地切割着这片压抑的空气。
张首芳僵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丝绸帕子的边缘。
她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有老帅勃然大怒时砸碎的青花瓷茶碗，有那些被政治联姻毁掉的半夜哭声，还有自己丈夫那副不争气的窝囊相。
奉系就是一台绞肉机，吃人的旧规矩卡着每一个人的脖子。
良久。
张首芳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呼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她闭上眼，紧绷的双肩垮塌下来。
“好。”张首芳语调发涩，却异常清晰，“以后你要约人，要牵线，全拢到我这儿来办。”
张怀英鼻子泛酸，上前一把抱住张首芳：“我就知道大姐最疼我！”
张首芳拍着妹妹的后背，眼底浮现出无奈至极的苦笑。
自己这算是彻底上了反奉的贼船，要亲手掀翻亲爹的家底。
可不知为何，那股常年压在心头的石头，居然奇迹般地挪开了几分。
…………
北平正阳门东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蒸汽火车喷吐着浓烈的白烟，汽笛长鸣掩盖了四周小贩的叫卖声。
陈楷拎着黑色手提箱从车厢里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长途颠簸让他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也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灰布军装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的汉子大步迎上前来，正是如今的西北防务督办冯奉先。
“陈先生！咱们在上海滩力抗洋人的大英雄凯旋了！”
跟在陈楷身后的石友三、孙良成等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总司令，您是没瞧见那场面！”
石友三扯着大嗓门，唾沫星子横飞，单脚前探。
“那个英国探长，个头比我还壮士！老子马步一扎，一记八极拳的顶心肘撅过去，他当场就跪了！真没想到这洋鬼子这么不禁打啊！”
石友三得意的吹嘘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嘴巴咧到耳根：
“现在上海好几千工人兄弟，全管我叫石师父！这比我带一个师的部队还要舒坦啊！”
孙良成跟着帮腔，一边走一边比划：
“租界那些洋鬼子全都是些外强中干的纸老虎，遇到咱们国术队的硬桥硬马，那巡捕房的防线连半柱香都没顶住就全垮了，这回出去可算扬了中国的威风了！”
说罢，石友三像献宝一样，从贴身布衫口袋里掏出几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红色小册子，恭恭敬敬递过去。
“这又是啥宝贝？”冯奉先接过小册子。
“工会的人临上车前塞给我们的，这几天我们在火车包厢闲着没事就看这玩意。”
石友三翻着书，一本正经给冯奉先念叨起来，连走路的步伐都慢了半拍。
“这里头全是大白话，说资本家口袋里的真金白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全是榨取咱们穷苦工人身上的剩余价值。
穷人要想不受气挨饿，要想翻身做主人，就得把命握在自己手里，把那些趴在脖子上吸血的剥削阶级全都干倒，不劳而获的富人，全该被扫进垃圾堆！”
这番粗浅却直击要害的话，落入冯奉先耳中，激起千层浪。
他惊得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些关于阶级论、资本论的核心观点他太耳熟了！
他之前常与守常先生往来闲聊，守常先生讲的便是这套底层革命逻辑。
可那么高深费解的西方学问，现在居然被自己手底下这群大字不识一箩筐、只懂得带兵打仗的大老粗说得条理分明，还带着强烈的阶级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