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一出新戏！
上海滩，升平戏园。
门头上的霓虹灯闪烁个不停，“五旦争魁义演”的巨幅海报挂在正中。
底下的横幅用白底黑字写得清楚：本场全部包银收入，悉数捐输五卅罢工工友。
一楼大堂早已人声鼎沸，茶房提着大铜壶在条凳间穿梭。
二楼视野最好的贵宾包厢里。
梅三桐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法兰绒洋装，双手搭在鳄鱼皮手袋上。
她看着一楼那些穿着粗布大褂、为了台上几个翻身动作拼命叫好的老百姓，眼神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
她刚从美国留学归来，听惯了百老汇里关于人性的深邃咏叹，对这种咿咿呀呀、只讲究扮相和唱腔的旧式戏曲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可今天她不仅来了，还特意推掉了大姐安排的江浙商会下午茶，甚至在募捐簿上签了足足两千块大洋的头份。
她做这些，只为一个目的。
她要让陈楷看看，梅家三小姐绝不是那种脱离民众的买办特权阶级。
她也能低下身段，支持底层工人的抗争运动。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楷。
陈楷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磕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抬一下。
梅三桐抿了抿嘴唇，主动打破了沉默：“陈主编，《京报》头版的那篇政论文章我读了，老实说，很惊艳。
你对北方军阀这种家天下体制的剖析，切中了中国病根的要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迎合：
“为了了解你的思想，这几天我把你所有社论都找来拜读了，你在预判时局上，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梅三桐微扬起下巴，等着陈楷转过头来对她刮目相看。
陈楷“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看她。
“拉倒吧你。”
陈楷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敷衍。
“我那就是为了报纸销量，顺着老百姓的口味胡说八道。
普通人家还寻思皇上用金锄头种地，东宫娘娘烙大饼呢。
我只不过是把老百姓想听的话，换个高级点的词儿写出来罢了。”
他重新抓起一把瓜子：
“真当那些手握几十万兵权的大军阀，脑子里的算盘像你一样愚蠢简单？
你把我的报纸当成真理来读，脑子怕是读坏了吧。”
梅三桐被这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胸口一闷。
这男人怎么永远这么不按套路出牌！
正当她盘算着怎么把话圆回来时，台下的掌声突然如雷般爆发，差点掀翻了戏园的房顶。
戏散了。
没过几分钟，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推开。
刘喜奎连头面都没来得及卸，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的夹袄，快步走了进来。
那张勾着戏曲彩妆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潮红，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陈楷，完全当旁边端坐的梅三桐是空气。
“先生。”
刘喜奎端起桌上的茶壶，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陈楷手边，声音放得很轻。
“前些日子听说先生在上海声援罢工运动，喜奎没别的大本事，就带着戏班子赶过来了，能给先生的事业凑一份力，心里才算踏实。”
陈楷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顺手拉过一把红木椅子：“坐下歇会儿。刚才台下那出戏你唱的？身段还行，就是本子改得太硬。
《骆驼祥子》从根上说是个大男主的底子，非要把戏眼往虎妞身上生搬硬套，显不出你的本事。”
刘喜奎毫不避嫌地挨着陈楷坐下，双手绞着手绢，语气有些无奈：“戏园子的老板说这戏名头响亮，喜奎也觉着这是先生写的故事，想要尽可能的演绎出来……”
陈楷摇了摇头，把手伸进内兜，掏出几张折叠的信纸，随手拍在茶几上。
“前段时间闲得无聊，写了个故事梗概，名字叫《白毛女》。
讲的是乡下地主逼债，穷人家闺女被逼进深山老林，熬成了白发野人。
最后被一支队伍解救，重新堂堂正正做人的事儿。”
陈楷用手指点了点信纸，“你把这本子拿去改变成戏本，保证比硬改骆驼祥子强。”
刘喜奎双手接过信纸，如获至宝地捧在胸前，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秋水。
旁边的梅三桐彻底看不下去了。
她堂堂留美归来的社会名媛，今天一出手就是两千现大洋。
这男人连个谢字都没有，现在反而跟一个戏子有说有笑地聊起了什么粗鄙的乡下故事？
梅三桐冷笑一声，试图找回属于自己的主场。
“陈主编，既然探讨戏剧，眼界何不放宽些？”
她挺直脊背，端出名门闺秀的架势。
“百老汇的《茶花女》、《卡门》，探讨的是人性的挣扎和命运的荒诞。
只有那种触及灵魂的高雅艺术，才能真正启发民智。
相比之下，这种地主逼债的乡土段子，未免显得有些……”
“显得有些什么？”
陈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张精致的脸孔。
“吃不饱穿不暖的劳工需要你去跟他们探讨人性的荒诞吗？
中国现在遍地都是被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底层百姓，他们需要的是砸碎规矩的胆气，不是你们这帮精英吃饱了撑的虚伪浪漫。”
陈楷冷冷地补上一刀，“你要是嫌这地方俗气，出门左拐去咖啡馆，那儿多得是你要的高雅艺术。”
如果是普通的富家千金，挨了这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早就哭着跑下楼了。
可梅三桐坐在原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心底居然诡异地冒出了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这全上海，哪有男人敢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她？
他既然愿意花心思骂自己，说明自己在他眼里是不同的。
这种蛮横而充满野性的力量，让她有种难以名状的着迷。
她将折扇塞回手袋，站起身，维持着最后的高傲。
“陈楷，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说完，她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陈楷盯着晃动的门帘，心里暗骂了一句神经病。
自己没给她过一个好脸，这女人怎么就喜欢往枪口上撞？
赶紧去找那个光头佬折腾去，少在我跟前碍眼，这种影响历史大势的因果，他陈楷可一点都不想沾边。
梅三桐一走，包厢里立刻清净了。
刘喜奎全然不关心刚才那位大小姐的去向。
她捧着那份《白毛女》的草稿，越看越入迷，身子不知不觉就往陈楷那边靠了过去。
“先生，这个叫大春加入的那支队伍……”
刘喜奎抬起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粉香，声音轻柔得发颤。
“到底是怎么样一支军队？这一支军队是不是就像先生一样总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们救了喜儿，就像是先生救了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