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4章各位，以为如何？

流云坊市内部，那团原本散乱如沙的人心，终于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李凡立于虚空之上，黑衣猎猎，目光如刀。

他没有御气，没有遁光，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负手站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可就是这么一站，斗武场上那近一千八百名修士，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他们都仰着头，望着那道黑衫身影。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还历历在目。五条瘟龙，九条锁链，那连大乘强者都要忌惮三分的苍元窃道——在那道身影面前，像纸糊的一般，被一寸一寸地撕碎。

那神道宗的灵璧，何等凶悍，何等阴毒，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具被人看穿了的、主动钻进笼子里的神魂分身。

他们这些人，是亲眼看着那道身影，如何从黑雾之中走出来的。

是李青山。

也只能是李青山。

李凡的目光，在那近一千八百张脸上，缓缓地扫过一圈。这些面孔里，有方才还在疯狂吼着“佛子佛子”、为自己的劫后余生而狂喜的散修；有握着飞剑、指节发白、打算和佛子共存亡的硬汉；有吓得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却又在关键时刻拔剑而起的老合道；也有眼眶发红、被药草的天价手笔焐热了心头的女修。

他知道。

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身后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他那具仍旧顶着何清容貌的分身，无声无息地护在右侧三步之外；左侧三步，虎子那壮硕的身影，稳稳地立着。更远一些的高台上，陆筱雅一身银色面具，立在夜风里，那双清眸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而他身后，站着将近一千八百名合道修士。

站着虎子，站着自己的分身，站着陆筱雅，站着成千上万个愿意和他一起去死战的流云坊市修士。

三宗也好，诛魔阵也罢。

今日——他李凡，便要带着这些人，硬生生从这死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缓缓地，收回目光。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演说，没有许诺天大的好处。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各位，准备了。”

一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了一口深潭。

斗武场上，近一千八百名修士，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佛子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

流云坊市西北方向。

虚空。

乌云。

那层泛着淡白色微光的防御阵光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地，敲了一下。

不是敲。

是——踏。

远方的黑云之中，第一道合道强者的身影，终于缓缓踏出了云气。

那身影披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手持拂尘，须发皆白，道骨仙风，正是神道宗的门人。

随即——第二个。

第十个。

第百个。

流云坊市西北方向，乌云弥漫。

密密麻麻的三宗合道强者，陆续踏空而来。有看着仙风道骨、周身气机沉稳如山的的神道宗道士，有慈眉善目、脑后隐隐有金色光晕流转的万佛宗罗汉，也有身影飘逸、裙带翻飞、容貌极美的缥缈宗女修。

可无论是哪一个——

无论是穿道袍的，还是披袈裟的，还是着白裙的——

他们眼底深处，都燃着同一种、几乎要漫出眼眶来的——杀意。

那杀意，顺着夜风，顺着那道已经被悄悄撕开了缝隙的光幕，一丝一丝地，钻进了流云坊市。

斗武场上。

近一千八百名修士，隔着那道光幕，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乌云，望着乌云之中那一道道踏空而来的身影——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是不怕。

是怕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来。

三宗，三百位合道修士。

这在整个神域，都是一股足以横扫任何一方势力、碾碎任何一座坊市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而现在，那股力量，正朝着流云坊市，一步一步地，压了过来。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凡左侧三步外。

虎子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眸，忽然，猛地一睁。

他没有看李凡。

他一步，踏了出来。

那一步，踏得不重，却在青石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咚”。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一座忽然移动了的小山，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三十六队散修阵列的最前方。

他站在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面前。

那双眼眸，一个一个地，扫过这些人的脸。

那些面孔上，有紧张，有恐惧，有藏在眼底深处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退意。

可虎子没有怒。

没有斥责。

他就那么站着，等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把目光，抬起来，看向他。

然后，他猛地，冷喝了一声：

“组队！！”

那一声冷喝，像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心头。

所有人都是一激灵。

虎子继续喝道，声音又高又急，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像是刻在青石上：

“按境界！！”

“每队，组成十个小队！！”

“每小队，五人！！”

“组成的三百六十队——”

虎子顿了顿，那双眼眸扫过全场：

“等会——”

“每队五个合道后期的，缠住三宗一个合道后期！”

“同样，五个合道中期的，缠住三宗一个合道中期！”

“合道初期的，也是一样！”

虎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但我们合道初期，人数最多！”

“到时，听从指挥！！”

“十人对战三宗一个！！！”

“是！！！”

众位散修，齐声应下。

那一声“是”，在夜色里，像一道整齐的闷雷，“轰”地一声，滚过整座斗武场。

到了这个时候。

怕，已经没有用了。

只有拼死一搏。

他们这些人，比谁都清楚，退无可退。光幕之外，那三百个合道，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讲和的，是来取他们性命的。他们身后，是流云坊市数十万修士，是他们的洞府，是他们数百年来攒下的家业，是他们苦熬了一辈子才挣来的一口道基。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拼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虎子那一声令下，三十六队散修，几乎是在同一瞬，动了起来。

没有混乱，没有推搡。

那些散修，虽是一盘散沙，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攥成了一团。合道后期的聚到一处，合道中期的聚到一处，合道初期的，密密麻麻地聚成了十几个方阵。五人一小队，十人一阵，像一部被人上好了发条的、锈迹斑斑却终于转起来的机器，一点点地，运转了起来。

而虎子，就站在阵列最前方。

一步都没有退。

他就像一杆插在阵前的大旗，只要他不倒，后面那近两千人，便没有人敢先退。

高台之上。

陆筱雅立在那里，银面具下的清眸，看着虎子那一声冷喝，看着那三十六队散修在短短几息之间列成的阵势，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

这虎子……

看着憨厚，可这排兵布阵的章法，却老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不是没见过领兵的修士。可像虎子这样，一句废话都没有，几步之内就把一千七百多人分成三百六十个小队、按境界咬合、以多打少、层次分明的——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这一对兄弟……

一个能布下困住大乘分身的金阵，一个能在阵前谈笑间排出千人军阵。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李凡那道负手而立的黑衫身影上。

而就在这时。

李凡，动了。

他缓缓地，转向了那七八十位、刚刚被陆筱雅唤出来、又齐刷刷列在斗武场一侧的陆家合道护卫与千闻阁暗探。

这些人的气息，方才还压得极深，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礁石。此刻，在那三百道合道气机压过来的一瞬，他们也终于，不再隐藏。

七八十道合道气息，虽然比不得三宗那三百人的声势，却像八十柄刚刚出鞘的、藏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却冷得惊人。

李凡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

这些人里，有穿着陆家店铺掌柜服饰的，有穿着千闻阁探子装束的，有打扮成普通摊贩、普通修士的。

可此刻，他们一个个，都敛去了伪装，露出了合道修士的锋芒。

他们是被陆家精心培养了数百年的底蕴。

不是那些散修。

李凡望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缓缓开口：

“各位——”

“由陆家亲自培养，底蕴深厚。”

“可以自行，三人组成一组。”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七八十张脸上，又扫过一圈：

“等会，看散修对抗三宗合道，有拦不住时——”

“可以上前帮忙。”

“尽量减少我们的损失！”

李凡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又放低了一分，却像一根针，一字一句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以为如何？”

斗武场上，落针可闻。

那七八十位陆家合道护卫与千闻阁暗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是那七八十道气息，几乎是在同一瞬，“唰”地一下，更沉、更冷、更凝了一分。

他们不需要回答。

这一个动作，便已经是回答。

陆家护卫，从不为外人效力。

可今日，那一道黑衣身影，站在流云坊市的夜色里，负手而立，谈笑间便算尽了三宗三百合道、算尽了上古诛魔阵、算尽了整座坊市数十万人的生死——

他们跟着这样的领军人，打这一仗。

值。

陆筱雅银面具下的清眸，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那点最后一丝的戒备与试探，也终于，缓缓地，落定了。

她望着李凡，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地，握紧了那张被她重新折好的紫霄符。

她知道，接下来要打的这一仗，绝不只是三百个合道。

那一缕缕从光幕之外渗进来的、属于大乘的气机，她感觉得到。

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李凡，你若能带着这些人，闯过这一关……

我陆筱雅，便陪你，再赌上这一把。

夜风，更紧了一分。

斗武场上，近一千八百名修士，已经列成阵势，刀剑出鞘，药草入腹，一道道灵气，正在那翠绿的光晕滋养之下，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西北方向，那片乌云，越压越低。

那三百道合道气机，像三百座缓缓沉下来的山。

李凡负手立于虚空之上，黑衣猎猎，望着那片乌云，望着那三百道身影。

他身后，是近一千八百名愿意和他一起去死战的修士。

他眼底深处，那点老猎人审视猎场的平静，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来吧。”

“三百个合道。”

“我李凡——”

“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