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2章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黑雾散尽的那一刻。
斗武场上,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重新落回了那片被灵风拂过的青石地上。
青石地的中央。
李凡负手而立。
那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衣,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袍角被夜风吹起,又缓缓落下;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方才被九条锁链捆成粽子时的萎靡,也没有半分刚刚碾碎一缕数千年神魂分身时的凌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春风里站了万年的竹。
他抬起手。
那只手随意地、像是在拂去衣袖上一粒看不见的尘埃似的,朝身侧那层还在微微震颤的金色困阵光幕,轻轻一握。
"嗡——"
那座他亲手布下、困住了灵璧、也护住了外面一千七百多名散修的金色琉璃大阵,在这一握之下,像一面被人从背后抽掉了支架的薄冰,从最顶端开始,"咔啦"一声,寸寸碎裂。
碎光不是金色的。
是琉璃色的。
无数细碎的、像被春风吹落的花瓣似的金色光屑,在夜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青石地上,落在散修们仰起的脸上,落在虎子那对浓眉上,又一寸一寸地,渗进了青石的缝隙里,不见了。
困阵,撤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
阵列最前端。
虎子那双亮得像浸在星光里的眼眸,骤然一亮。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那十几个还握着飞剑、指节发白的散修之间,"唰"地一声掠了出去。
他没有遁光。
也没有破空声。
他只是那么一闪。
下一刻,那道壮硕的身影,便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李凡的左侧三步之外。
他落地的姿势极稳,像一堵忽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墙;他那双眼眸充满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李凡,灵璧竟然想夺舍凡哥,多蠢的行为呀!
而在李凡的右侧三步外。
还是何清容貌的李凡分身,还是身穿伙计衣服,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只是那道身影的气息,淡得像一层薄烟。
他本来受本体命令阻止灵璧的神魂分身逃走的,想不到灵璧这具神魂分身竟然被贪欲蒙了心,竟然想夺舍本体!
不要说灵璧的神魂分身,就是灵璧本体过来也没那个本事!
李凡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左侧三步外的虎子,和右侧三步外自己的分身,温和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目光转回到了面前那一千七百多名、一个个还仰着头、张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合道散修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点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的、淡然的笑意。
可就是这么一句淡然的话,却清清楚楚地,顺着夜风,穿过了斗武场上每一寸还残留着死灰之气余韵的空气,送到了在场每一个散修的耳朵里:
"多谢大家关心!"
李凡微微抬了抬手,朝阵外那一千七百名散修,微微地一抱拳。
"我当然还是李青山。"
他顿了顿。
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不过——"
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写满了震惊、疑惑、后怕、与崇拜的脸上,慢悠悠地扫过一圈。
"刚才过来的,只是灵璧的一具神魂分身。"
"并不是本体。"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奈的自嘲:
"不然的话——"
"死的人,肯定是我。"
"轰——"
李凡这一句话,像一块被人猛地扔进了一锅刚刚烧开的油里的冷水。
阵外那一千七百多名合道散修,在这一刻,"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那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手里那柄刚刚拔出来的飞剑"当啷"一声,又掉回了鞘里。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刚刚、刚刚那个老道士——那么厉害、那么阴毒、连五条瘟龙带九条神魂锁链的老道士——"
"竟然、竟然只是一具分身?!"
"我的妈呀——"
他身边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合道,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青石地上。
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
"分身……分身……原来这就是分身……"
"我活了六千三百年,我这辈子都只是在传说里听过'分身'这两个字——"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困阵之内那道黑衣挺立的身影,又指了指刚才那团黑雾消散的方向:
"我还、我还以为那老杂毛就是灵璧本尊……"
"天呀——"
人群之中,一个女修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要哭出来的颤音,飘飘悠悠地传了出来:
"那、那灵璧的分身都这么厉害了——"
"他的本体……他的本体岂不是吹口气,就可以把我们这一千七百多人,一口气全灭了?!"
这一句话,像一阵忽然吹过的寒风。
刚刚还在"轰"地炸开锅的散修阵列,在这一刻,又"唰"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一张张刚刚还写满了"原来佛子赢了"的庆幸与狂喜的脸上,那点庆幸与狂喜,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滋"地一声,又灭了下去。
他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一张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是呀。
那只是分身。
分身都这么恐怖。
那本体呢?
那本体要是来了……
"那倒也未必。"
就在这时,阵列之中,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修士,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这流云坊市里混了不下五百年的、老江湖式的沉稳。
"诸位怕是忘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斗武场高台那道隐在夜色之中、若有若无的、泛着白色微光的身影,遥遥一指。
"陆家少东家愿意支持佛子,那座锁天封灵阵,可不是摆着看的。"
"那座阵一开,莫说是一个大乘中期的灵璧——便是三宗其他的大乘强者,敢硬闯,也得脱层皮。"
"那些大乘强者,不敢随意进坊市。"
这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散修阵列,"轰"地一下,又重新活络了起来。
"是呀!少东家那座锁天封灵阵!"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有少东家在,那些大乘老怪,还真不敢怎么样——"
可就在众人刚刚要松一口气的瞬间。
那个戴斗笠的中年修士,却话锋一转。
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之下的眼睛,忽然抬了起来,朝着困阵之内那道黑衣挺立的身影,死死地盯了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却像一根针,"嗤"地一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散修的耳朵里:
"可我担心的——"
"不是灵璧的本体。"
"我担心的是——"
他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站在那里面的——到底是佛子?"
"还是——被灵璧夺舍之后、借了佛子这具道体的——灵璧?"
"轰——"
这一句话,比刚才李凡说"我只是赢了一具分身",还要炸。
刚刚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刚刚还在因为"锁天封灵阵"几个字而松了一口气的散修阵列,在这一刻,像被人当场按下了暂停。
一张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是呀。
他们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刚才那最后那一刻——
那九条漆黑神魂锁链,将佛子捆得像一只粽子。
那黑雾翻涌,把佛子和灵璧两个身影,整个儿地吞了进去。
他们在阵外,隔着一层金色光幕,只听见了几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黑雾散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黑衣挺立、负手而立、脸上还带着笑意的——李青山。
可这李青山——
他体内那道神魂。
到底是李青山自己的?
还是灵璧的?
"不会吧……"
那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着嘴,声音发着抖:
"佛子他、他怎么会被夺舍……"
"刚才那老杂毛对佛子的道体,眼睛都看直了——"
人群之中,一个老合道,缓缓地摇了摇头。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一种活了几千年才有的、对人心险恶的透彻:
"小兄弟,你是不知道那'苍元窃道'的阴毒。"
"那九条锁链,捆的是肉身么?"
"不是。"
"捆的,是神魂。"
"只要被那锁链锁住,那老杂毛的神魂,便可以顺着锁链,一寸一寸地,钻进被锁之人的识海——"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朝困阵之内那道黑衣身影,又盯了一分。
"等三宗的人到了。"
"万一这具道体里面,装的是灵璧的神魂——"
"那我们这些人,站在这里,和待宰的羔羊,又有什么分别?"
这一句话。
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咚"地一声。
压在了在场每一个散修的胸口。
连前排那些方才还握着飞剑、指节发白、口口声声要"和佛子共存亡"的散修,在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地,犹豫了。
他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一道道目光,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朝李凡身侧那个壮硕的身影,看了过去。
"虎爷——"
那个穿短打的合道修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这、这真的是佛子?"
"他的神魂……他的神魂没有被夺舍吧?"
"虎爷,您跟佛子是亲兄弟——您给我们一句准话——"
"是呀虎爷!"
"虎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我们这些人,今晚把命都押在佛子身上了——要是佛子真被那老杂毛占了肉身——"
李凡不由苦笑,这解释起来却是麻烦!还是要靠虎子证明才行!
虎子站在那里。
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在这一刻,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一个一个地,把那些仰着头、望着他、写满了惊恐与期盼的脸,慢慢扫过了一圈。
然后。
他"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自幼跟在凡哥身后、一口一个"凡哥"地叫着的、谁也夺不走的笃定。
"你们——"
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却像一口被人敲响的洪钟,"嗡"地一下,传遍了整个斗武场:
"我早就给你们说了,不用担心。"
"不要说灵璧刚才过来的,只是一具神魂分身——"
他顿了顿。
"便是他本体亲自过来——"
"想夺舍我哥——"
"也是死路一条!"
"轰——"
虎子这一句话,像一盆被人猛地浇在所有人头顶的、滚烫的烈酒。
那一千七百多名散修,在这一刻,像被人当头扇了一记耳光,又像被人在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他们张着嘴,看着阵列最前端那个壮硕的、连腰都没有弯过一下的身影,又看着困阵之内那道黑衣挺立、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慌乱的——李青山。
不知是谁。
先喊了一嗓子:
"佛子!!"
紧接着。
"佛子!!"
"佛子!!!"
一千七百多名合道散修,像被人点燃了的炮仗,"轰"地一下,齐齐吼了出来。
那吼声在夜色里撞来撞去,被斗武场四周的青石墙壁弹回来,又被他们自己重新吸进胸腔,最后化作一股带着热气的、属于"劫后余生"的狂喜,在整座流云坊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荡。
高台之上。
陆筱雅立在那里。
她那双银面具下的清眸,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困阵之内那道黑衣挺立的身影。
她的另一只手——那只从袖中深处抽出来的、攥着那张紫霄符的手——在虎子那一声"便是他本体亲自过来,想夺舍我哥,也是死路一条"落下的瞬间,终于,缓缓地松开了半分。
那张紫色符箓,在她的指间,被她重新折好,一寸一寸地,放回了袖中。
可她那双清眸,却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黑衣身影。
而那道黑衣身影,也在这一刻,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了斗武场上空那层被灵璧撕开又渐渐愈合的虚空裂口,穿过了那一千七百多名正在疯狂呐喊的散修,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上那道银色面具的身影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地,朝陆筱雅颔首致意。
那颔首极轻。
像在说——"我没事。"
又像在说——"多谢。"
陆筱雅那双银面具下的清眸,在这一颔首之间,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礼。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黑衣身影,望了很久。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属于斗武场之内的"尘埃落定"刚刚要落下的同一瞬——
流云坊市之外。
虚空。
夜色。
二十余道气息,凌立在流云坊市西北防御阵外。
那些气息,一道比一道深沉。
一道比一道,让周围的云层,都不敢从他们头顶飘过。
他们之中,有身披袈裟、脑后隐隐有金色光环的——万佛宗的菩萨。
有身着道袍、手持拂尘、道骨仙风的——神道宗的大能。
有身穿白裙、姿态优雅、容貌极美隐隐有飘逸之气流转的——缥缈宗长老。
二十多位大乘。
凌立虚空。
他们自半个时辰前流云坊市斗武场的第一声异响传来,便一直这样凌立着。
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开口。他们只是用一种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境界上、磨了几千上万年的、近乎残忍的冷静,静静地望着流云坊市。
而在这二十余道气息的最中央。
一道身着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枯瘦、须发皆白的身影,静静地凌立着。
那张脸。
和方才在斗武场金色困阵之中,进入李凡识海,想要控制李凡神魂,却被器灵轻松捆住,又被镇魂树万千枝条抽干了最后一丝神魂的——灵璧分魂化身,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这道凌立在虚空之中的身影,那一双阴鸷的眼睛里,不再是分魂化身那种被贪婪烧得失了心智的疯狂。
是一种——属于本体的、深沉的、像一口千年古井似的阴冷。
他本来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他那具分魂化身,在流云坊市之内,把那个叫"李青山"的炼虚后期小辈的底,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过——若是分魂化身真的在流云坊市内发现什么特殊情况,他便会借着"锁天封灵阵"刚刚开启、阵力还未完全稳固的那短短三个呼吸的空当,硬闯一次。
可就在刚才。
他那具分魂化身,在斗武场之内,与那李青山过了五招之后——
那根维系着他本体与分魂化身之间、细如蛛丝的感应线——
断了。
不是被人斩断的那种"断"。
是那种……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空"。
他在那一刻,还以为是分魂化身自己采取了什么封锁神魂的秘术,把那根感应线给暂时切断了。
他甚至还微微地、淡淡地,笑了一下——那具分魂化身,跟了他几千年,做事,倒也稳妥。
可他没有想到。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正在考虑要不要借着那短暂的空当硬闯一次流云坊市的时候——
一阵心悸。
毫无征兆的。
像一根藏在他神魂最深处、他自己都忘了它存在的弦,被人狠狠地、从最深处,扯了一下。
"嗡——"
灵璧那张枯瘦的、阴鸷的脸,在这一阵心悸传来的同一瞬,骤然一白。
紧接着。
神魂。
像被人用一把最钝的刀,从中间,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
"噗——!!"
一口黑红色的鲜血,从他那枯瘦的、刚刚还在淡淡地、自信地笑着的嘴角,"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灰黑色的。
和方才在斗武场金色困阵之内,分魂化身被镇魂树万千枝条抽干时,从他口中喷出来的那一口——一模一样。
"你——"
灵璧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在这一口鲜血喷出的同一瞬,被他自己的血气,"唰"地一下,撑得鼓了起来。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骤然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那只枯瘦的、负在身后的右手,"啪"地一声,攥成了拳头。
他抬起头。
朝着流云坊市那片光罩之内、那座刚刚还发生了无数惊世骇俗变故的斗武场,从喉咙最深处,几乎是变了调地,怒吼了出来:
"是谁——?!"
"流云坊市之内——"
"竟然——竟然有人敢对贫道的分身——下手?!!"
这一声怒吼。
在虚空之中炸开。
像一道惊雷,在二十多位大乘凌立的那片云海上空,"轰"地一下,滚了过去。
周围那二十多位本来还在冷眼旁观的大乘强者,在这一声怒吼之下,齐齐地,朝灵璧那道凌立的身影,转过了头。
可——
这一声怒吼的声音。
是在变的。
刚开始那一声"是谁",还是大乘中期的境界——那声音里的威压,像一座山,从虚空之中压了下来,压得周围的云层都"嗡"地一声,朝四面退开。
可随着那一声怒吼,一字一字地,从灵璧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声音里的威压,在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似的,往下掉。
大乘中期。
大乘初期。
甚至——
有朝半步大乘,一路滑下去的迹象。
那具本来在虚空之中凌立了许久、连衣袂都不曾被风吹动半分的灵璧本体,在这一刻,像一棵被人从根部砍了一刀的千年古树——他那枯瘦的脊背,"唰"地一下,弯了下去。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原本被他周身大乘中期的气机撑得像一面鼓,此刻却像一面被人撒了气的皮,"唰"地一声,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
萎靡了。
像一盏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灯,被人猛地、狠狠地,拨低了灯芯。
"这——"
周围那二十多位大乘强者,在这一刻,脸色各异。
站在最左侧、身披袈裟、脑后有金色光环的那位万佛宗菩萨,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地、淡淡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望着灵璧那道在虚空之中踉跄了半步、又踉跄了半步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灾乐祸。
"灵璧道兄——"
那位菩萨,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万佛宗特有的、温和的、像在念经似的调子:
"这是……怎么了?"
"可是……修行出了什么岔子?"
站在他身边、身着白裙、背后负剑的那位缥缈宗长老,"嗤"地一声,冷笑了出来。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从灵璧那张惨白的、还挂着一丝灰黑血迹的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又落在了流云坊市那道光幕上。
"灵璧道兄这境界——"
那位缥缈宗长老,淡漠的说道。
"跌得,可是不少啊。"
"大乘中期——"
她顿了顿,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怕是要跌破到……合道巅峰了吧?"
周围的大乘,在这一刻,也纷纷地、慢悠悠地,露出了各式各样的神情。
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有那种"看了几千年戏、终于又看到了一出好戏"的、老江湖式的玩味。
可——
也有人。
那是一个一直站在最外圈、身穿道袍、看上去满是仙风道骨的道人。
他在灵璧那声怒吼传来、那一口灰黑色鲜血喷出、那大乘中期的气息一路跌落到合道巅峰的同一瞬——
那双满是淡然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不是幸灾乐祸。
那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像一头在黑暗之中蹲守了几百年的老豺狼,忽然闻到了血腥味的、近乎贪婪的光。
他的目光,从灵璧那道踉跄的、萎靡的、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刀的千年古树似的身影上,贪婪的一寸一寸地,移了开来。
移到了流云坊市防御阵光幕上。
那座刚刚还发生了无数惊世骇俗变故的——斗武场。
流云坊市竟然有人可以击杀灵璧的神魂分身?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让自己吞噬了多好,虽然宗门不允许师兄弟间互相吞噬,可灵璧的实力忽然下降这么多,真是一个好机会呀!
而灵璧的境界终于在合道巅峰和半步大乘之间来回浮动时,他终于狠狠开口。
一字一顿。
念出了那个名字。
"李——青——山——"
那念声,像一条藏在黑暗之中的蛇,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里,一丝一丝地,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边。
二十多个原本还在冷眼旁观的三宗大乘,在这一刻,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同时牵动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
齐刷刷地。
朝流云坊市内的斗武场方向,望了过去。
虚空之中。
二十多道气息,凌立在流云坊市西北那道泛着淡白色微光的防御阵光幕之外。
夜风从他们脚下的云层里穿过,掀起一道道衣袍的边角。可那些衣袍,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掀到一半,便又垂了回去。
他们都在看。
看那道泛着淡白色微光的光幕。
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光幕太厚。
不是夜色太浓。
是那座由陆家参与建造的、层层叠叠布下的防御阵——从最外层的"惑灵阵",到中层的"隔神阵",再到内层那道专门为了隔绝大乘神念的"断念纱"——一层叠着一层,一道连着一道。
莫说是他们这些大乘强者。
便是他们之中那几位已经摸到了渡劫门槛的老怪,将神念凝聚到了极致,朝那道光幕之内探过去——
也只能探到一片白茫茫的、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的虚无。
他们能感觉到。
那片光幕之内,刚才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他们甚至能从那道光幕隐隐传来的、还未完全消散的神魂波动里,分辨出几丝熟悉的气息——
万佛宗小浮屠塔的慈悲金光。
神道宗苍元窃道九道锁链的阴死气韵。
可他们,就是看不见。
看不见那道黑衫身影。
看不见那团翻涌的黑雾。
他们只能——等。
等一个从光幕之内走出来的人,亲口告诉他们。
而现在。
那个"人",就是灵璧。
灵璧又喷出了一口血。
那口血是灰黑色的,落在他脚下的云层上,"滋"地一声,将那一小片云,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黑洞。
他踉跄着,在虚空之中站定。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旧道袍,原本被大乘中期的气机撑得像一面鼓,此刻却松松垮垮地,像一件被人穿了几百年、又随手丢在一边的旧衣裳。
他的境界起伏不定。
在合道巅峰与半步大乘之间,像一只被人抛到半空、又落下来、又抛上去的旧布袋,来回无力地晃着。
周围那二十多道气息,此刻都已经朝他转了过来。
那些气息里,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有那种"看了几千年戏、终于又看到了一出好戏"的、老江湖式的玩味。
也有——一丝、两丝、像藏在鞘里的刀似的、还没有拔出来的——贪婪。
灵璧的后脊,在这一刻,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自己的同门了。
他太清楚这些人,在看到他灵璧从大乘中期一路跌落到合道巅峰时,心里在想什么。
神道宗。
一向以"夺万道、成吾道"立教。
他灵璧若是此刻露出半分"我身受重伤、我分身已死、我神魂受损"的口风——
这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灵璧师兄"的大乘老怪,下一刻,便会笑着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不是来扶他的。
是来——掏他神魂灵力的。
灵璧咬了咬牙。
他强行将自己那具踉跄的、像一棵被砍了一刀的古树似的身影,挺了挺。
他甚至,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拭去了嘴角那一丝还未干的灰黑血迹。
他必须稳住。
"灵璧道友——"
一个温吞的、像在念阿弥陀佛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他左侧传来。
灵璧抬起头。
说话的,是万佛宗那位慈眉善目的菩萨。
他身披袈裟,脑后隐隐有一圈金色的、像朝阳一样的光环。
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瞌睡;可就是这双半阖的眼睛,刚才在灵璧喷出第一口血时,已经睁开过一条缝,把灵璧那点从大乘中期一路跌到合道巅峰的气息,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清楚楚。
"阿弥陀佛。"
那位菩萨先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用那种生怕惊到了灵璧似的、温吞的调子,开口:
"灵璧道友,你刚才那一声怒吼——"
"老衲似乎听你说,流云坊市之内,有人对你的分身——下了手?"
灵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菩萨,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那位菩萨却也不恼。
他只是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又缓缓地、淡淡地,睁开了一分。
"老衲只是好奇——"
"缥缈宗的圣女,不久前,刚刚给我们传过一道讯。"
"她说,流云坊市之内,出了一个叫'李青山'的炼虚后期小辈。"
"那小辈有剑道雏形,击败甚至击杀了七杀殿和万佛宗的修士——"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那张还挂着灰黑血迹的、惨白的脸,又淡淡地,扫了一分。
"老衲斗胆问一句——"
"灵璧道友的分身,方才在流云坊市之内,对上的——"
"是不是,就是这个'李青山'?"
灵璧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小妖女,确实见过李青山和马坤、元弘等人之间的战斗,但是提前逃走了!
灵璧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
他只是淡淡地、淡淡地,哼了一声。
算是认了。
那位菩萨,见他认了,那双半阖的眼睛,又缓缓地、淡淡地,眯了起来。
"若是同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又开口。
"老衲还有一事,不解。"
"灵璧道友那具分魂化身,老衲是见过的。"
"那具化身,具有你七成的实力,又精通你们神道宗'夺元唤道'、'苍元窃道'、'三魂镇神咒'——"
"放在流云坊市那种地方,挥手可灭一个合道后期。"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微微地歪了歪头。
"就算——就算那李青山真有几分门道,将灵璧道友的分身伤了——"
"那也该是分身受伤。"
"分身受伤,本体至多是神魂震荡、呕一口血。"
"何至于——"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那具已经从大乘中期跌到合道巅峰的身影,又淡淡地扫了一分。
"何至于,让灵璧道友的本体,境界跌成这般模样?"
这一句话。
像一根针。
"嗤"地一声。
扎进了在场每一位大乘的耳朵里。
是呀。
何至于?
他们这些大乘,一个个都是人老成精的老怪。
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具分魂化身,和本体之间的牵连,到底有多深。
分身受伤,本体确实会受创。
可那点创伤,至多是神魂震荡、境界小幅回落、休养个几个月便能恢复。
何至于——
从大乘中期,一路跌到合道巅峰?
这不是"分身受伤"。
这是——
分身身死道消,从本源上,死了。
周围那些本来还在冷眼旁观的大乘,在这一刻,看灵璧的眼神,悄悄地变了。
有幸灾乐祸的。
有好奇的。
也有——那种藏在鞘里的刀,已经悄悄地拔出了半寸的——贪婪。
灵璧的后脊,那层冷汗,"唰"地一下,又浸透了一层。
他知道。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这些人心里那点"灵璧是不是身受重伤"的疑虑,彻底发酵之前——
把话头,抢过来。
把谎,撒出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
那位万佛宗的菩萨,却又慢悠悠地,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朝灵璧,又淡淡地,看了一眼。
"灵璧道友。"
"老衲,还有一事。"
"马坤道友。"
"还有——元弘师弟。"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那眼睛里,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吞的、像在打瞌睡的光。
是一种——属于万佛宗菩萨的、看似慈悲、实则已经将人盯进了骨头里的——光。
"他们两个,是一个时辰前,第一批进流云坊市的大乘强者。"
"马坤道友,可是缥缈宗培养的势力七杀殿的副殿主。"
"元弘师弟,是佛门中,最年幼的一个菩萨!"
"他们两个进去——"
那位菩萨顿了顿。
"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衲的神念,探不进流云坊市。"
"可元弘师弟手中那个小浮屠塔——"
"是佛主亲手炼制的。"
"佛主亲手炼制的东西,就算隔着十万里,老衲也能感觉到它的冷暖。"
那位菩萨说到这里,那双完全睁开的、慈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冰面下的水似的——冷。
"可老衲刚才——"
"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个小浮屠塔,像——"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灵璧道友。"
那位菩萨,一字一顿,朝灵璧,问了过去:
"你那具分身,进流云坊市的时候——"
"可曾,见过元弘师弟?"
"可曾,见过马坤道友?"
"他们两个——"
"现在,在哪里?"
灵璧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等的,就是万佛宗的菩萨,亲口问出"元弘在哪里"这一句。
他若是主动说,那便是他在搬弄是非、在挑动三宗内斗。
可他若是被万佛宗的菩萨,亲口问出来——
那便是他,在"据实以告"。
灵璧深深地吸了一口虚空之中的夜风。
然后。
他那张惨白的、还挂着灰黑血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像是"终于有人问起这件事"的疲惫。
他低下头。
"呸——"
一口带着灰黑色血沫的吐沫,被他从嘴里,狠狠地吐了出来。
那口吐沫落在云层上,"滋"地一声,又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黑洞。
他缓了一口气。
像是在压着那股从神魂最深处、一阵一阵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剧痛。
然后,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我身受重伤、我据实以告、我没有半分隐瞒"的疲惫:
"元弘——"
"贫道那具分身,刚进流云坊市的时候——"
"就看到了。"
灵璧顿了顿。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万佛宗菩萨,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元弘,用你们万佛宗那盏小浮屠塔——"
"把马坤,装了进去。"
"什么?!"
周围那些大乘,在这一刻,齐齐地,愣了一声。
马坤。
那可是缥缈宗培养的人。
元弘,一个万佛宗的菩萨,竟然敢——
用小浮屠塔,把马坤装了?
那位万佛宗的菩萨,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也微微地变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灵璧,却又慢悠悠地,接着说了下去。
"然后,那个叫李青山的炼虚后期小辈——"
"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他竟然,把元弘,和那盏小浮屠塔之间的——本命印记,"
"抹掉了。"
灵璧说到这里,那双阴鸷的眼睛,朝那位万佛宗菩萨,又慢悠悠地,扫了一眼。
"贫道那具分身,远远地看着。"
"他看着那李青山,就那么——抬起手,朝那盏小浮屠塔,轻轻地,一握。"
"那盏小浮屠塔,便像换了个主人似的。"
"塔里面,装着马坤。"
"塔外面,本来是元弘。"
"可李青山一握——"
"那塔,便把元弘,也——"
"装了进去。"
灵璧这一段话,说得极慢。
极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在周围那二十多位大乘的心上。
"嘶——"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抹去……本命印记?"
"那盏小浮屠塔,可是佛主亲手炼的——"
"佛主亲手炼的法宝,别说一个炼虚后期的小辈——"
"便是我们这些大乘,也不敢说,能亲手抹去佛主留在法宝上的本命印记——"
"他才炼虚后期。"
"他怎么——"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