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挟天子
想到这里,万馥的心情又不禁沉重下来。
他们虽然侥幸从那片诡谲的雾障中逃了出来,但雾障并未就此消散。
因为那位小男孩——或者说,是那位“妹妹”——还活着。
没有了畸变体的打扰,她得以顺利地在小屋里搜寻线索。
最终,她在天花板的隐蔽处找到了一个遥控器。
遥控电视机后会出现一个相册。
里面是一段视频。
是画面中,父亲、奶奶围着一个孕肚妈妈,正温柔地唱着摇篮曲。
几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整个场景看上去温馨而美好。
然而,那温馨的小调却让万馥浑身不适。
只因那正是折磨她许久的钢琴旋律,迫使她多次仓皇地逃到地窖躲避。
所幸这一次,没有了钢琴声,只有人声。
她也终于得以听清视频中那些被旋律掩盖的细节。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奶奶口中不断重复的低语:
“男孩、男孩、男孩……”
那声音里翻涌的执念,是连温柔的音乐都无法遮掩的诡异。
而在钢琴房里,在钢琴的夹角处,一块乐谱碎片藏于其中。
隐约可见乐谱上“摇篮曲”的歌名。
以及一只小小的、几乎要看不清的脚印。
至此,万馥心中已然大致拼凑出故事的轮廓。
这个家庭在婴儿降生前,也曾满心期待着“他”的到来。
然而,儿童房里的景象却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儿童房里,男孩钟爱的玩具车几乎满屋,却是簇新锃亮。
与角落里一只残缺的娃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娃娃虽然破旧不堪,甚至缺失了部分肢体,但从磨损程度上来看,显然曾经被频繁玩耍。
种种迹象表明,母亲腹中孕育的,应当是个女童。
万馥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条围裙。
当她的目光落在围裙内衬那细密的针脚间,赫然缝着两个刺目的字——
“招娣”。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凌乱的珠子终于找到了归属。
重男轻女。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万馥心中所有疑惑的锁。
为什么这个家庭分明有四双鞋。
为什么这个家庭分明有个女童。
却依旧看不见出现的痕迹。
所以,那个男孩……其实是那个女童的“弟弟”?
这是五口之家还是四口之家,有待考量。
厨房里丢失了一把剁骨刀。
在她印象里,那把剁骨刀是她被女主人追逐前出现的。
现在却不见了。
万馥以为那把剁骨刀随着畸变体的消失一起消失。
而她却在酒柜里找到了。
它静静地躺在酒柜的角落里,刀刃上凝结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
血迹斑斑。
万馥的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可怕的推论。
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但真相永远无法被证实。
畸变体已经死了。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确实曾经存在过一个女童。
一个或许从未被期待降临世间的女孩。
至此,线索断了,无法解释地窖里那个“李德郁”的存在。
没有更多的线索,大门出口又被封死了。整个空间内的空气仿佛逐渐凝固起来。
万馥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这里。
就在压抑的氛围达到顶点时,亓才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沉默地抱着一个冻成冰块的小男孩,出现了大门之外。
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眸转了转,环顾四周,视线在万馥脸上停留片刻,呆呆道:
“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还有活人,诶嘿。”
这话听得万馥有些不满,什么叫还有活人?她这么大个人站在门口看不见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对方的出现直接从外打开了这个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
她阻止了亓才试图顺手关门的手。
经过一番交流,万馥才知晓对方不是琅京里那位B级的冰系觉醒者段雨柏。
而是临溪新晋的A级觉醒者,亓才。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时,不由得怔住了。
对方居然把那个引她入雾障的诡异给抓住了?
这个觉醒者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然而亓才对万馥的夸赞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耸耸肩,将自己的推理过程不加修饰地摊开:
“这东西把我拉进来就算了,还把非要我往屋子里推,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种东西出现在漫画里肯定非死即伤,所以我想,不如先把它逮住,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万馥愣住:?
“结果没想到,天子不是天子,诸侯也没有了。”
万馥:……
亓才说着说着,那张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陡然出现了星星眼:
“你是真厉害!我都能闻到那股诡异的臭味,这里的味道浓得简直离谱,肯定死不过少诡异!你一个人能干掉这么多,实力得有多强啊?”
万馥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砸得有些心虚。
这可不是我干的,是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神秘少年解决的。
不过,听亓才这么一说,她也下意识地嗅了嗅周围的空气。
臭味?哪儿来的臭味?
……这家伙的嗅觉一定加强过。
她自己什么都闻不到,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但亓才显然受不了了。
才刚踏进屋子一步,那股属于诡异的腥臭味就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发黑。
亓才几乎是瞬间,就将迈进去的那只脚猛地收了回来,脸色发白:
“我觉得我们还是在外面讨论线索比较好。”
于是,两人只得在露天大院里席地而坐,试图从现有的线索中找到逃离这片雾障的方法。
万馥建议从冰块里的小男孩问询线索。
结果亓才的异能刚解开,那小男孩就突然朝着两人吐出一口黑雾,整个人瞬间化作一缕黑烟……逃走了。
没错,逃走了。
两人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溜烟就消失的黑影,面面相觑。
这下好了,刚送上门的线索又断了。
畸变体死了,被照言弄死了。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从这些灵异存在口中获取信息的所有可能。
就在万馥感到一阵绝望的时候,亓才突然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地蹙眉道:
“怎么院子里也有臭味……哪儿来的诡异?”
万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臭味飘来的方向。
地窖。
瞬间,脑海中灵光一闪。
地窖。
畸变体。
李德郁!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神秘少年解决的那些畸变体里,可就只有这一只还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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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
万馥熟门熟路地搬开地窖门,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倒是亓才,鼻翼微动,显然对那股从地窖深处飘来的腥臭气味极为抗拒。
他二话不说,指尖凝聚出一层晶莹的冰霜,迅速在周身构筑出了一个半球形的冰罩,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踏入地窖。
地窖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万馥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在潮湿的空气中胡乱扫过,最终落在那片曾经原本发生过冲突的区域。
……其实也不算战斗,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在那里,她找到了畸变体李德郁。
离开时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家伙,此刻已经安静下来。
他不再嚎啕大哭,只是蜷缩在角落,蹲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前方。
见着有人来了,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万馥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方虽然还活着,但经历了神秘少年那一击之后,对方现在的状态,几乎可以说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她眉头紧锁,待亓才上前来,这才向他讲述起自己与那位神秘少年的遭遇。
亓才蹙眉,万馥口中的那个少年,实力显然不容小觑。
不过,令他好奇的是,对方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个地方?
念头闪过,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在小屋前感应到的那股强烈到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那位少年,该不会就是被这股力量吸引而来的?
按照万馥的描述,他抵达小屋前的时候,那位少年刚刚离开。
而吸引他的那股神秘力量,也恰恰在那个时候戛然而止。
亓才垂下眼眸,那股吸引力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那是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呼唤,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让他几乎无法抗拒。
“……我试图问过对方姓名,”耳畔传来万馥略带抱怨的声音,“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只说自己是需要保护的普通公民。”
亓才抬眸,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尽数压下,冷静分析道:
“照你所说,对方只是不愿意暴露身份。
“但他目前展现出的实力,不可能没有在天眼中留下记录。
“如果你实在好奇,等出去之后可以找队长查一查。”
他侧头看了万馥一眼,又补充道:
“重要的是,对方不仅知道你的身份,而且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看一个人是不是敌人,只需要看他的行动。目前来看……他不是敌人,是来帮助我们的。”
万馥想着也是这个理。
她默默叹了口气。
她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平日里交流最多的就是那些新兵蛋子和菜鸟们,
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博弈、城府算计,她不仅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迟钝。
若是让她分析情况,她能得出的结论无非也就一个——
那个少年,很强。
至于其他的,她就分析不出来了。
唉,还是别人的脑子好使啊。
万馥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视线落在眼前的畸变体李德郁身上。
“他说他叫李德郁,被人偷走了人生。”
她用手电指着那个泪眼婆娑的畸变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随后转过头,看向亓才,“你分析分析?”
亓才也没推脱,开始整理目前已经掌握的线索。
其实逻辑链条并不复杂。
对方说自己才是“李德郁”,但屋子里还存在着另一个人,也叫“李德育”。
暂且不论两人之中谁才是真正的“李德郁”,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活着的只有眼前这个畸变体一个,因此分析工作也只能围绕他展开。
至于屋子里那个会弹钢琴的“李德育”,在这个家庭中是一个父亲的身份。
穿着打扮极其考究,即便是在家中,也要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蹬着皮鞋。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个人对自己的社会身份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
同时又透露出一种奇怪的自卑感,需要通过在家里不断强化自己的社会地位来获得成就感与认同感。
单是这一点细节,就足以让亓才得出不少推论。
再结合眼前这个畸变体李德郁所说,“李德育”偷走了他的人生——
亓才几乎可以断定,眼前的畸变体,才是真正的李德郁。而那个西装革履、弹着钢琴的“李德育”,不过是个冒牌货。
确定了这一点,一个新的疑问随之浮出水面:
对方为什么要冒充李德郁?
这个问题虽然可以通过已有的线索慢慢推敲分析,但那样势必会耗费大量的时间。
现下他们最不充足的就是时间,鬼知道逃跑的那个小男孩什么时候又会杀回来?
而眼下,一个活生生的人证就摆在眼前,亓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更何况,从万馥的口中,他还得知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这个畸变体李德郁明明已经被打得说不出话,却还会因为“李德郁”这个名字而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
这说明……
“李德郁,你是李德郁吗?”
亓才忽然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地窖中荡开一阵清晰的回声。
万馥一时间觉得有些无语。
让他分析线索,结果这人盯着畸变体发了一会呆,竟然就突然抛出了这么个问题……
谁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李德郁啊!况且以对方现在这副状态,能不能给出回答都还是个问题!
万馥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对亓才升起的那么一丝崇拜之情。
然而下一秒,原本怔愣的畸变体却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嘶哑地回应道:
“我……才是……李德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