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要你生便生

第582章 要你生便生

天穹之上,忽有一声闷响炸开。

那声响从九天深处,滚荡下来,震得周遭虚空簌簌发颤,像有什么无形的巨物,在夜的最深处,寸寸崩裂。

碎裂声连绵不绝。

迦楼罗布下的绝地天通,随着他自身气息衰败,再也撑持不住。

裂纹从边缘开始蔓延,像碎冰般爬满整面天幕,最后化作漫天细碎光屑,散在了风里。

星光顺着裂隙漏下来,月光也跟着漫进来。

只是那光稀稀落落的,比寻常夜里又薄了几分,朦朦胧胧落在人身上,反倒衬得周遭夜色更沉。

这正是天亮之前,最黑的一段夜。

迦楼罗半跪在虚空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扯得伤口崩裂,血水顺着红袍纹路往下淌。

陈阳望着周遭光景。

这一刻,他体内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应。

似有一缕沉凝的业力,自极远之处穿透虚空,钻进他的经脉里。

那是杀神道的气息。

只需他心念一动,袖中便有千军万马杀出,将这一方天穹踏成齑粉。

可陈阳没有动。

他只静静立着,望着半跪的迦楼罗,心头泛起几分复杂。

此前三大妖皇领着长生教满教妖修,铺天盖地而来,那是何等声势。

如今,却只剩迦楼罗一人,跪在沉沉夜色里,苟延残喘。

他身后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早已气若游丝,连眼皮都掀不动半分,只剩一缕残息悬着。

片刻后。

迦楼罗喘息了许久,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抬眼,慢慢扫过四周。

这一扫,目光忽然顿在了下方云海。

方才一战他心无旁骛,半分不敢分神,直到此刻,才第一次低头去看他的教众所在。

下方云海茫茫,空空荡荡。

曾几何时,那里站满了他长生教的众人。

他怔了怔,嗓子哑得发涩,明明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下方……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应声。

迦楼罗又问,声音又沉了一分:

“本座的教众呢。”

依旧没有人应声。

他就那样怔怔望着下方云海,仿佛要从那一片空茫里,把他满教的弟子都望回来。

蜜娘立在一旁,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贞守他们,早就死了。”

她冷眼打量他片刻,字字扎心:

“你自己觉察不到他们的气息?”

“苏无烬的红尘观能六识出神,洞悉万物,你这双妖瞳学了个皮毛,时灵时不灵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般地步,连点血腥味都辨不出。”

“你法相里好歹还有只大鹏金翅鸟,天生嗅觉最是敏锐,怎么,伤得太重,成了片翼的废鸟,连鼻子也不好使了。”

迦楼罗没有再说话。

他默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慢,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残存的所有气息,都卷进肺腑里去。

他细细分辨着,空气里浮动的那一丝血腥气。

闻着闻着,他循着那缕血气,找到了源头。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了陈阳的身上。

他错愕只持续了一瞬,神色很快便淡了下去,眸光无悲无喜:

“所以,陈施主将他们,全杀了。”

“如今,这满教的血气,都入了陈施主体内……化作了陈施主的生机。”

陈阳心头一紧。

他早已全力压制血河气息,没想到还是被对方一眼看穿。

迎着那道平淡的目光,他沉默了许久,没有作声。

倒是一旁的蜜娘往前站了半步,将陈阳护在身侧,冷笑出声:

“是又如何,杀了便杀了。”

“你长生教数万教众,如今尽归陈阳一人体内,满身血气都被他炼化,成了淬血的资粮!”

“血气滚滚,生机不绝……你又能奈他何?”

她眸光一沉,语气骤然急促:

“先前你长生教众围堵陈阳,雷劫加身,赶尽杀绝,害得他只剩一线生机!”

“可你没想到吧,他死而复生,回天归来”

“你们要他死,我偏不准他死!我要给他最盛的生机,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长久。”

“你自号长生教,可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气息萎靡衰败,早已是必死之局。”

“再看看你这金身法相,如今不过是只断了翼的残鸟,少了一翼,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腾云九天!”

话音落下,天地间竟有一瞬的死寂。

迦楼罗眯了眯眼,抬眼望向自己身后的法相。

大鹏金翅垂落着半边羽翼,断口处金光黯淡,血珠顺着羽毛往下滴落。

“片翼之鸟吗……”

他低声念着,忽然轻笑了一声。

“也无妨,已经很好了。”

“我已经替他圆了心愿,他想飞上九天之上,我便带他,飞上了这天穹最高处。”

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飘飘忽忽,散在了夜风里。

他的目光,慢悠悠转了回来,重新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那道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不。

这种不自在,其实一直都在。

从当初在地窟乱石堆下,第一眼见到迦楼罗起,陈阳便本能地不想靠近他。

后来迦楼罗振翅飞起,遮天蔽日,整个地窟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纵然陈阳当时还想留下,也是被慧灯大师一路推着,才逃出了红尘寺。

这一路的惊惧,那份畏惧,其实一直都埋在心底。

他原以为,经过这一路厮杀,这份惧意早就散干净了。

可这一刻,他分明看见迦楼罗惨败至此,血染衣袍,气息将尽,浑身上下再没有半分灵童的圣洁气象。

他只是个苟延残喘的败者,跪在夜的尽头。

可为什么……

“我心里,竟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惧意?!”

陈阳心中大惊。

哪怕方才他刻意上前,向迦楼罗讨要白猿师兄与灵童十四难,脚下也始终下意识留着一段距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还是怕他,莫不是这迦楼罗,早将这份恐惧,种进了我的神魂深处。”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凉得刺骨。

陈阳没有再多想。

他看了蜜娘一眼,一道神念无声无息传了过去:

“陛下……还是快些动手吧。”

“该说的都已说尽,给他留过说话的余地,也算全了几分旧缘,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陈阳心绪复杂。

他方才开口讨要白猿师兄与灵童十四难,本是想让这场恩怨有个了结。

好歹迦楼罗也曾是苏无烬的弟子,留他说几句话,也算全了那一点香火情。

可到了如今,迦楼罗分明没有半分崩解法相,归还二人的意思。

既如此,那便只有直接动手。

然而,蜜娘却没有动。

她的声音顺着神念传来,竟透着一丝凝重:

“莫急,再等一等。”

陈阳眉峰微蹙,满心不解:

“等什么?”

蜜娘已经出手重创迦楼罗,法相也打残了,又借夜皇试出了他最后的佛刀手段,怎的到了临门一脚,她反倒迟疑了。

陈阳压下心头疑惑,没有作声,只顺着蜜娘的目光望了过去。

下一刻,蜜娘的声音再次传来,压得极低。

“楚江湄这老女人……”

“陈阳,我不是与你说过吗,这老女人活了三千年,道行深,心眼更多,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

“她方才与迦楼罗死战,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刀,可你看她现在……”

“她竟一言不发。”

蜜娘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眼角余光往远处一扫:

“挨了这么重一刀,连嘴都不还,就站得远远的……陈阳,你说,这正常吗。”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头,陈阳猛地回过神来。

陈阳顺着蜜娘的示意,抬眼望向夜皇所在的方向。

沉沉夜色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夜皇,一左一右,安安静静。

眉眼,衣袍,姿态分毫不差,像一人立在静水中央,与自己的倒影两两相望。

夜皇就那样静立着,仿佛在等,等蜜娘先出手。

陈阳心尖猛地一凉,一道神念悄然传了过去:

“会不会,是夜皇前辈伤势太重,才没有贸然出手。”

蜜娘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虚弱?”

“这老女人挨了一刀,只要还能站得住,还有半分力气,就必定会扑上来报仇,除非……”

她顿了顿,眸光沉了下去:

“她是真察觉出了不对劲。”

“陈阳,活了上千年的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多疑。”

“千年……”

陈阳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头,看向蜜娘,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蜜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神念立刻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恼意:

“看什么看?本皇成道之前的修行,都不算作年岁!”

他眨了眨眼,连忙用神念回应:

“陛下说的是,成道之前的岁月,不过是凡尘打滚罢了,哪能算数。”

“陛下成道八百年,便已是这般光景,夜皇前辈活了三千年,也不过与陛下平分秋色。”

“若论天资,陛下胜她远矣,正当青春年少!”

蜜娘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又斜眼瞥向夜皇的方向:

“本皇修行日浅,许多旧事也是听来的,当年苏无烬扫荡西洲,各路强者如过江之鲫,死伤无数。”

“那时楚江湄修为远不及今日,却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只是手段,更是生来的警觉。”

“她此刻按兵不动,定然是察觉了什么。”

陈阳听得心头一凛。

夜皇既然察觉了异样,岂不说明,迦楼罗还有后手。

这念头一起,他心神骤紧,凝目望向迦楼罗。

天心灵光一闪而过,陈阳心头一震。

他看清楚了。

迦楼罗的虚弱是真的,低垂的头颅是真的,满身血污,气息萎靡,统统都是真的。

可偏偏就是这副将死之相里……

那双眼睛,还亮着。

就在这时,迦楼罗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陈阳身上,开口问道:

“陈施主,你不怕吗?”

陈阳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

“怕?我怕什么?”

迦楼罗望着他,双手缓缓合十:

“自然是怕今夜手染的这许多血腥。”

“我能感应到,你体内妖性今夜大涨,杀了这许多人,倒与苏无烬那妖孽,有几分相似了。”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他正要开口,迦楼罗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陈施主可曾听过……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今夜你造下的这许多杀业,都已种下了根。”

“今日你屠我长生教众,他日自有旁人来杀你,不止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你的师长,你的亲友,你的枕边人……”

“西洲浊世,众生相残,种如是因,收如是果。”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陈阳听得心头又是一颤,他抬眼望过去,恰在此时,迦楼罗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一眼仿佛携着万钧之力。

陈阳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数步,怔怔望着半跪的迦楼罗。

下一瞬,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蜜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轻轻往下一压。

“慌什么。”

她没看他,目光仍落在前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这些人不是陈阳杀的,全是我动的手,真有什么因果业报,只管冲我来。”

迦楼罗闻言愣了愣,怔怔望着眼前二人,看了许久,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呵呵……”

“我活了三千年。”

“红尘寺里念了百年经,地窟中坐了漫漫岁月。”

“我这首座灵童,大半光阴都在涅槃里,沉沉浮浮,原以为见惯了世事,如今看来,倒是我见识浅薄了。”

他笑着,笑声渐渐拔高,透出几分癫狂:

“我这三千年的光景,竟都不如今夜这般……精彩!”

笑声响彻天穹,过了许久才慢慢平息下去,他脸上的张狂褪去,重归一片平静。

“陈施主啊……”

“你这一世,有鬼皇护着你,可若是……下一世呢。”

“下一世。”陈阳一怔,满脸不解,猜不透他话里的意思。

蜜娘眸光一沉,厉声道:

“西洲之地,从无轮回!你在这里胡说八道,是想招来什么东西?”

迦楼罗也不争执。

他只定定望着陈阳,看了许久,忽然轻叹一声:

“原来……我当真是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陈阳满心茫然。

迦楼罗缓缓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陈阳。

蜜娘身形一晃,立刻挡在陈阳身前,全神戒备,只当这妖童要突施杀手。

可迦楼罗什么也没做,他指尖指着陈阳唇齿的位置,缓缓开口:

“我原以为,陈施主这四十齿圣相,乃是圣迹,觉者降世。”

“我还以为……陈施主当真能以大悲,遍历这浊世。”

“如今看来,终究不是,旁人塑出来的骨相,又怎么算得了天生圣相。”

说这话时,他眼底竟浮起一丝悲悯:

“临水照,这四十齿圣相,你是从古籍上临摹来的吧,想来是临摹了无数遍,才能塑得这般毫无破绽。”

四十齿圣相。

陈阳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动,迦楼罗猜错了,这圣相的由来,并非什么古籍。

他神念一动,悄悄传给蜜娘:

“陛下,我记得这圣相,不是你从未央身上,得来的吗。”

他自然记得,当初蜜娘提起过,说未央生了四十颗牙齿,颗颗莹白如玉,生得稀奇,便照着模样给他塑了骨。

如今听迦楼罗说什么临摹古籍,陈阳心里忍不住琢磨。

要塑得这般分毫不差,总不能天天让未央张着嘴给她看吧。

他忽然想起,蜜娘从前总唤未央小夫君,待他格外亲昵,龙灵也提过不少未央的旧事……

“想什么呢。”蜜娘的神念传了过来,带着几分狐疑。

陈阳连忙回神:

“没什么,多谢陛下为我塑此圣相。”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把心里的念头,说出口。

下一刻,迦楼罗又开口了,语气平静:

“所以,你这圣相并非天生。陈施主,你终究还要在生死里沉沦,你我终究不同……或者说,你远不及我。”

陈阳眉峰一挑:

“有什么不同,你我不都是两眼一鼻,一副血肉之躯。”

“不。”迦楼罗忽然抬眼,目光灼灼。

“因为我,才是真佛。”

蜜娘听得皱眉,忍不住开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迦楼罗偏过头看她,神色平静得诡异:

“此生,我是胜不过你们几个,也胜不过妖神教。”

“鬼皇手段层出不穷,诸般法门信手拈来,还能出其不意重伤巴山君与阴离夫人。”

“夜皇更非此界生灵,乃是自天外而来。”

“我手段不及,妖神教底蕴之深,神力之强,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我此生若有遗憾,也只有两桩。”

“一桩,是没能亲手杀了苏无烬。”

“第二桩,则是……”

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

他神色忽然变得恍惚,目光穿过云层,望向下方云雾深处,那里隐约有几道人影,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上,喃喃自语:

“到底……是不是呢?”

他犹豫了许久。

忽然,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

“娘亲。”

那声音细若蚊蚋,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清。

陈阳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隐约辨出口型,眉头皱了起来。

下一瞬,异变陡生!

方才斩入夜皇身影的那柄佛刀,竟自虚空深处折返,带着煌煌金光,呼啸着杀了回来。

蜜娘脸色骤变,脱口低喝:

“小心!”

另一侧的夜皇也同时动了,两道女童身影齐齐抬手,夜色凝成巨盾挡在身前。

刀光撞在夜幕上,炸开漫天金屑,震得两个身影齐齐一晃。

陈阳只觉金光刺目。

可那佛刀并未冲向他们,金光一转,竟直直朝着迦楼罗自身射去!

噗嗤!

一声轻响。

佛刀自迦楼罗心口没入,横插胸前,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的红袍上,晕开大朵大朵暗沉的花。

迦楼罗身子猛地一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像是终于了却了心愿,他慢慢闭上双眼,盘膝坐正,双手重新合十。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他口中溢出!

佛音在黎明前最深的暗夜里回荡,生生不息,久久不绝。

那佛号,浩浩荡荡,响彻整片天穹,然而,随这佛号一同弥散开来的,还有一股气。

那是一股沛然生机。

众人骇然望去,那迦楼罗一身佛血,竟在飞速散去,体内生机,一点一点,沉敛下去,近乎于无。

到最后,再也感知不到他半分生机。

迦楼罗,圆寂了。

陈阳僵立望去。

那灵童,仍是那般模样。

血染的衣袍,紧闭的双眼,盘膝合十,端端正正,坐在那一片黑暗里,像一尊坐化古佛。

“就……这么死了?”

开口的,是那两尊夜皇。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同时张口,同时出声,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心绪惊疑不定,望着那盘膝而坐的身影。

她先前正是察觉情势不对,才按兵不动,想观望片刻,再上前动手。

可眼下,这迦楼罗,竟就这般身殒了?

这般景象,纵是夜皇,也心头一惊。

蜜娘也眸色微凝,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就在迦楼罗双目阖上的刹那,他身后那四生法相,轰然崩解。

法相崩解的碎光之中,陈阳忽见几道零散身影,飘飘忽忽,看不真切。

可他转瞬便在其中,辨出了白猿师兄的身影,还有小师傅的身影。

陈阳眼前一亮,身形骤动,便要向前飞去,将人救下。

可他刚飞出瞬息,手腕骤然一紧,竟是被蜜娘,硬生生拽住了。

蜜娘五指扣住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

“等一会儿,不差这一时半刻!”

陈阳还欲上前。

可对上蜜娘的眼神,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立在蜜娘身侧,望着那法相崩解。

便在此时,异状陡生。

那四散崩解的碎光,忽地齐齐一顿,竟似重新聚拢而起,法相之前,迦楼罗仍盘膝端坐,而那法相深处,大鹏金翅鸟,竟振翅飞了出来。

迦楼罗身上,一道玄气向前掠去,没入那金翅鸟体内。

那道玄气散尽的刹那,一股浩瀚威压,轰然荡开。

那浩瀚威压之中,陈阳恍惚见一道白衣残影,一闪而过。

那是灵童十四难,长生之命!

这一幕,直让陈阳浑身剧震。

下一瞬,一道声音悠悠响起,那声音格外缥缈,似从极远天际传来,又似就在耳畔萦绕:

“我此生,胜不得你……”

话音未落,又一道女声,随之响起:

“……今生缘尽,来世再续!”

陈阳神思恍惚,望着那大鹏金翅鸟,落至众人身前。

那金翅鸟,原本断裂的片翼,竟已重续如初,金羽舒展,翎光溢彩,威势滔天。

更让陈阳心惊胆寒的是,那鸟背之上,赫然立着两道身影。

巴山君。

阴离夫人。

二人,竟都伤势尽愈。

“迦楼罗。”巴山君立在鸟背之上朗声大笑。

“你总算舍弃了那灵童躯壳,那身子太过孱弱,你身负四生法相,又有我等追随,早该弃了!”

“正是。”阴离夫人也随之轻笑起来。

“随我等一道……同堕妖道,方是正途!”

陈阳心神剧震,望着眼前这一幕。

下一瞬,那大鹏金翅鸟,竟径自开口了,他望向陈阳,鸟目之中,金芒流转: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出口,直让陈阳心神剧荡,眸光骤缩。

“你们……这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三尊大妖。

巴山君,阴离夫人,二人先前明明中了七彩幻日之毒,呕血昏厥,气若游丝!

更遑论迦楼罗,本当油尽灯枯……

怎么可能,尽数痊愈?

蜜娘也眸色大变,满面难以置信,那七彩幻日之毒,怎会对他们,全然无效?

那可是羽皇的术法,连那夜皇都中了招,磷粉入体,也受了些许影响。

巴山君却冷笑一声:

“旧日之雾,不缚来世之身。”

阴离夫人亦轻笑开口:

“此身已在来世,今生之毒,如何加身?”

下一瞬,那大鹏金翅鸟,昂首振翅,发出一声嘹亮长鸣:

“陈施主,我们又见了!”

这一声落下,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只觉一股难言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了头顶,他下意识望向身后,那盘膝端坐的灵童,已然坐化的躯壳。

他再望向眼前,这口吐人言的大鹏金翅鸟。

“等一下,你……”

陈阳神思茫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那金翅鸟先开了口,平淡无波:

“我只是舍弃了过往的躯壳,我等已历轮回,此身便是来世。”

“来世?”陈阳失声惊呼。

蜜娘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疑:

“这等手段,如何能做到……”

那金翅鸟,悠缓开口:

“我乃真佛,真佛自有今生,亦有来世。”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心头,又是一凛。

这一刻,他只觉那股毛骨悚然之意,比先前更盛三分,竟有些不敢再去直视那金翅鸟。

他再望向眼前那两尊大妖。

阴离夫人,立在雾瘴之中,一身烟霞长裙,随风轻扬,眉眼之间,竟透着神殿神女般的端庄,周身散着圣洁之意。

巴山君,发丝尽化鎏金,金鬃如瀑披散而下,如佛前护法金狮,庄严圣洁。

那大鹏金翅鸟周身金羽,依旧灿灿生辉,如自佛经之中振翅飞出的神禽。

三尊大妖,俱是圣洁出尘。

可陈阳望着这一幕,心底那一丝违和感,却越发强烈起来。

他说不清,这违和感,从何而来。

只觉越看,越觉心头发寒……

这明明是妖皇,怎生此刻,竟比苏无烬更像真佛?

陈阳深吸一口气,望向蜜娘:

“这迦楼罗,为何……竟会如此……”

“我也不知。”蜜娘神色难得凝重,竟未传音,径直开口。

“三千年道行……莫非,这便是三千年的底蕴?我竟觉得……便是楚江湄那老女人,也没这般难对付。”

“你说什么?”那两尊夜皇,同时怒喝。

蜜娘默然不语。

片刻后。

“不过,眼下确实有古怪。”楚江湄眯起眼,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盯住那金翅鸟。

“此人……我先前与他动手,总觉他有所保留,他身上仿佛有源源不绝的力量加持,莫不是……长生之命”

显然这长生之命的名头,夜皇也曾听过。

陈阳也陷入了沉思:

“白猿师兄,十四难,都被这迦楼罗收进了法相……”

“可这长生之命,只是命数而已,命数又不可能化作实质力量。”

“力量需修行而得,要一点一滴,慢慢打磨而来……”

“为何这鸟人,竟如此难杀!”

陈阳心头,只觉前所未有的棘手。

蜜娘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若是这长生之命,真有这般玄妙,西洲众妖若是知晓……岂不是,都要为之疯狂?”

话说到此处,她倒吸一口凉气。

便在此时,那金翅鸟忽地一笑,笑音阴恻恻的,带着刺骨寒意:

“楚施主,你可想好了……你今生的报应。”

“报应?”陈阳心口猛地一沉。

“正是。”大鹏金翅鸟望着他,目光冷若寒冰。

“你屠我长生教数万教众,这笔血债,自然要算在你头上。”

“他日你的亲友,你的枕边人,你的血脉后人……所有你在意的。”

“你杀他们一人,便有一人以血还你。”

“你吞他们血气,便有血气反噬于你,你踏碎他们的骨,他日你的亲友骨殖,也一样会被人踩在脚下。”

“这些因果,今生今世,本座与巴山君,阴离夫人,便会一件件,亲手应验在你身上。”

“这,便是因果报应。”

陈阳听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想,若是迦楼罗眼中带着杀意,或许还好受些,有杀意便有对抗的余地,便能生出几分抗争的勇气。

可此刻迦楼罗的目光,太平淡了。

大鹏金翅鸟望过来的眼神,疏离又遥远,仿若天地俯视蝼蚁,又像古佛怜悯众生。

越平淡,越可怖。

陈阳只觉心头沉重,竟连反抗的念头,都生得有些艰难。

“迦楼罗……成佛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回神,脱口喊道:

“等一等!其中必有误会!有话……有话好好说!”

迦楼罗却只冷冷一笑:

“今日,这临水照三番四次救你,我便先杀她,断你二人之间的姻缘。”

下一瞬,金翅鸟振翅一动,径直朝着蜜娘冲杀过去。

陈阳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姻缘?

他与蜜娘之间,何时有了姻缘?

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道金影已经扑到了蜜娘面前。

可已经来不及了,三尊妖皇,齐齐朝着蜜娘扑杀而来!

刹那间,蜜娘浑身妖气暴涨,反手扣住陈阳手腕,便要向后退走。

可就在这一瞬,三尊妖皇竟齐齐掐动法诀。

绝地天通!

天穹星光尽数黯淡。

周遭被一层巨大结界彻底笼罩,遮天蔽日,结界厚重沉凝,纵有通天神通,也难逃出分毫。

金翅鸟当先俯冲,金羽带起裂空狂风,巴山君虎啸震天,利爪撕破空际,阴离夫人蟒尾横扫,黑雾翻涌如潮。

三道攻势齐至,封死了蜜娘所有退路。

退路被封,蜜娘只能硬接攻势,边打边退。

她抬手挡开金翅鸟的俯冲,厉声喝道:

“楚江湄!你还不快来帮忙?”

那两尊夜皇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

可下一瞬,两道女童身影竟齐齐向后掠去,袖手旁观,半分要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没有。

蜜娘看得心头火起。

恰在此时,巴山君扑杀而至,一声虎啸震得人神魂发颤。

蜜娘定住心神,看准来势,抬腿便是一脚!

那一脚力道沉猛,脚背青筋绷起,竟硬生生将巴山君踹得横飞出去,不偏不倚,砰的一声闷响,巴山君正正撞在一尊夜皇身上。

“巧了,又撞上了。”巴山君摇摇晃晃爬起身,冷哼一声。

“夜皇前辈,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今日正好,本君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尊夜皇被撞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登时怒喝一声:

“临水照!”

霎时间,滚滚黑气自她周身弥漫开来,将整个人裹在其中。

只是她的身形比先前小了一圈,被佛刀斩成两半之后,只剩小半修为,实力大不如前。

尤其大鹏金翅鸟身上佛光煌煌,照得她周身黑气滋滋作响,竟被压得抬不起头。

夜皇被逼得连连后退,只得怒吼一声,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另一边,阴离夫人尖啸一声,摇身化作一条巨蟒,蟒身粗如水缸,鳞甲森然。

蜜娘眼疾手快,探手便攥住了蟒身七寸。

陈阳看得一怔。

只见她抓住巨蟒,像抡锄头一般将阴离夫人抡得浑圆,猛地发力,朝着远处狠狠甩了出去!

嗖的一声,巨蟒横空飞去,不偏不倚,正缠上了另一尊正要退走的夜皇。

楚江湄本已掠出数步,可蟒身缠得太快,终究还是被卷了回来。

两尊夜皇隔空对视一眼,眼底都冒着火。

“该死!临水照你故意的!”

骂归骂,金翅鸟的佛光铺洒下来,照得她们浑身发烫,连眼都睁不开。

两尊夜皇只得各自怒吼一声,一个对上巴山君,一个缠住阴离夫人,当场乱战起来。

而这边,大鹏金翅鸟已朝着蜜娘再度杀来。

金翅鸟猛地振翅,携着万钧之势,朝着蜜娘头顶俯冲而下!

“陛下!”陈阳惊呼出声。

可那一击,还是结结实实凿在了蜜娘头顶。

咔嚓!

陈阳心头一紧,只当下一刻便会听见天灵盖碎裂的声响。

可那声响,迟迟没有传来。

反倒迦楼罗惊咦一声。

“不对……你周身竟有一层护体宝壳?这是什么东西?”

陈阳定睛看去,只见蜜娘头顶发丝间,竟有一丝细细裂纹,正在飞速愈合。

下一瞬,她周身气息一转,那裂纹便彻底消弭,恢复如初。

蜜娘反手揽住陈阳,带着他向后疾退。

陈阳却还怔怔望着她的头顶,方才裂纹绽开的刹那,他分明看见,内里有莹莹神光透了出来。

那光温润莹亮,带着神圣暖意,半点不似妖物该有的气息。

陈阳心头揪紧,满是担忧,连忙开口,声音都发颤: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无碍。”蜜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迦楼罗又杀到了近前。

蜜娘一手将陈阳护在身侧,一手迎上迦楼罗,二人战在一处!

拳脚密如骤雨,轰然对撞。大鹏金翅鸟双翼不断振拍,狂风卷得周遭气流翻涌。

陈阳从未想过,全盛状态的大鹏金翅鸟,竟凶悍到这般地步。

蜜娘神通接连祭出。

忽而她掌中凝出一柄妖刀,朝着迦楼罗狠狠斩下!

可刀锋斩在金羽之上,竟难伤分毫,只因此身已是来世之躯,与先前的灵童肉身,截然不同。

下一瞬,妖刀化作碎光消散。蜜娘周身忽然腾起一股磅礴龙气。

她握紧拳头,朝着迦楼罗轰然砸下。

轰!

那一拳沉猛无比,直打得迦楼罗口中喷出一口金血。

可下一瞬,金翅鸟反而愈发凶悍,反扑过来。

他一身生机盎然,远比先前的灵童肉身强横数倍。

旧身已死,死意尽褪,这来世之身重组了四生法相,实力与先前判若云泥,一拳之下,竟未能重创。

反倒是蜜娘,气息一点点萎靡下去。

“陛下!”陈阳急声喊道。

蜜娘没有作声,只暗自咬牙撑着。

这龙皇重拳,是以亿万龙族血气凝练而成。

拳力虽猛,可她终究无法久持,今夜连番大战,她本就已是强弩之末。

下一瞬,迦楼罗双翅猛振,卷起漫天罡风,狠狠将蜜娘与陈阳二人,撞向身后的结界!

砰!

撞上结界的刹那,蜜娘猛地翻身,将陈阳紧紧护在怀里。

陈阳只觉她身子猛地一颤。

蜜娘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陈阳身上,将他胸前衣衫染得透湿。

他身上的七杀星甲沾了热血,泛起一层妖异的血红光泽。

陈阳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慌乱:

“陛下!你怎么样了!”

蜜娘抬袖擦了擦唇角血渍,声音依旧又软又轻,像什么事都没有。

“没事……咳咳,一点小伤。”

陈阳哪里肯信,急得声音发颤:

“你骗我……什么小伤,你当我瞎了吗?”

陈阳心头骤紧,垂眼看向自己衣摆上,洇开的那片殷红。

那是蜜娘方才咳上来的血。

他刚要发问,蜜娘便将他牢牢揽在了身侧。

下一瞬,她携着他拔地冲霄。

背后隐隐绽开一双蝶翼虚影,鳞光细碎,振翅间便如流蝶掠空,向着结界深处疾飞而去。

可身后迦楼罗追得更急。

那大鹏金翅鸟在结界的方寸天地间,振翅横冲,金色身影直撞而来。

蜜娘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万幸的是,蜜娘纵是速度不及金翅鸟的破空之速,身法却如穿花蛱蝶,转折短促灵妙,变向之快远超直飞的猛禽。

那金翅鸟猛地俯首一啄。

长喙直刺蜜娘后心,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啄得层层褶皱,向两侧荡开。

蜜娘腰肢猛地一折,整个人如被狂风卷动的飞蝶,险之又险从长喙之下擦过。

身后虚空嗡的一声,荡开一圈细碎的气浪波纹。

金翅鸟双翅猛地一振。

磅礴罡风顿时如万千金刀齐出,贴着地面横扫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出细碎的裂响。

蜜娘侧身旋步避让。

那凛冽罡风擦着她的鬓角呼啸卷过,削断数缕青丝,簌簌落在了陈阳肩头。

两击落空,金翅鸟利爪骤然探出。

寒芒森森的爪尖撕裂气流,带着刺耳的锐啸,直直抓向二人天灵。

蜜娘足尖在虚空一点,携着陈阳身形骤然下沉。

那利爪带着金风从二人头顶堪堪擦过,掀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三击,皆被她险险避过。

可陈阳心底清楚,这般闪避撑不了多久。

每一次转折都在耗损蜜娘本就受损的元气,她的唇色越来越淡,整张脸已无半分血色,连揽着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再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陈阳心头发紧,忍不住低声开口。

“分心死得更快。”蜜娘冷声打断他。

可下一瞬,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陈阳,你当真想不起我了?”

陈阳愣了愣。

他抬眼看向怀中人的侧脸,满心不解。

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她怎会忽然又问起此事。

蜜娘回头,望着后方不断迫近的金色光影,轻叹了一声:

“我底牌尽出,已找不到半分生路,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偏过头,定定望着陈阳的眼睛:

“我想我们二人今日都未必能走出去,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半分都记不起我了?”

陈阳望着她眼底那点期盼,喉间发涩,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从前……或许……我隐约有些印象……”

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更想不通,蜜娘为何偏要在此时,执着于这样一个答案。

蜜娘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罢了,你复生多少次,眼里也从来只有她一个。”

说罢,她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头去。

陈阳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觉此刻的蜜娘,眼底藏着一丝委屈。

他正想追问,蜜娘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陈阳胸前的衣袍上。

陈阳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她唇角的血痕。

可蜜娘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用力,仿佛在取暖。

下一瞬。

身后金翅鸟猛地振翅拍来,一股巨力如重山压顶,轰然砸向二人。

蜜娘拼力侧身避开,可那扑面的劲风,仍撞得她身形一晃,登时失了平衡。

陈阳心头大骇,眼睁睁看着那金翅鸟利爪倒悬而下,寒芒笼罩了二人周遭。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二人当场便要被撕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蜜娘猛地定住心神。

下一瞬,一声低沉急促的嗡鸣骤然炸开,如万千蝶翼同时振颤,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涨。

她背后蝶翼虚影骤然舒展,划出一道弧线,如流星掠过,硬生生从利爪的缝隙间,冲了出去。

便在这时,那两尊夜皇也一左一右掠了过来,与他们并肩向前疾飞。

蜜娘斜睨了她们一眼:

“你俩凑过来做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对视一眼,语气有些发虚:

“我……我过来借个风势。”

“乘风?”蜜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呵呵,看来这老女人,如今也一样虚弱不堪。”

夜皇听着,也没吱声。

此刻的她,正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周身萦绕的夜气一点点消融,早已压不住对方的势头,再加之一分为二,本源分裂,气息更是浮动不稳。

身后,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金翅鸟两侧,追得紧咬不放。

“这迦楼罗,怎的就杀不死?”两尊夜皇同时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给他源源不断地续命?”

蜜娘一面闪避身后扫来的劲风,一面凝神思索:

“这三千年,他不是一直被苏无烬囚在红尘寺底吗。”

“龙皇有龙族祖脉,万千族人的龙血凝聚成源,是他的根基。”

“白千愁有本命黑刀,一刀破万法,坐镇天宫,无人敢犯。”

“可这迦楼罗,他到底凭什么?明明已是油尽灯枯的死局,竟还能踏入来世,战力更胜从前!”

妖皇与鬼皇二人,皆是想破了头,也参不透其中关窍。

陈阳被蜜娘护在身侧,望着前方无边的结界,低声喃喃:

“今日……竟已走到这般绝境了吗?”

“或许吧。”夜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惧意。

陈阳神思恍惚,目光扫向身后追来的三道身影,脑海中灵光翻涌,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一片空茫。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二人,分明已是脱胎换骨的新生之躯,先前中的七彩幻日之毒,荡然无存。

就连迦楼罗那只被斩断的羽翼,在四生法相重聚之后,也竟生得完好如初,金羽鲜亮,不见半分旧伤。

陈阳看得心底发寒:

“这便是所谓的来世?把今生的伤,今生的毒,今生的所有桎梏,全都一并舍弃了?”

蜜娘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纵然苏无烬,怕也没显露过这等,跳去来世的手段。”

“看来,我也看走了眼!”夜皇的声音从两侧传来。

“……这小和尚的道行,恐怕还在苏无烬之上!”

陈阳没有接话,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端坐不动的灵童法身,忽然开口:

“不对。”

“既是舍了今生,入了来世……”

“那这灵童肉身,为何还端端坐在那里,没有消散?”

“这……”

夜皇闻言,同时侧目望了过来。

两尊夜皇,同时挑了挑眉,不耐烦道:

“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陈阳迟疑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

“夜皇前辈,我在红尘寺时,曾翻读过百余时辰的红尘大藏经。”

“里面有过一句记载。”

“唯有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真佛,方能打破壁垒,令今世之身与来世之相同存于世。”

他望着远处黑暗里端坐的灵童,眉头紧锁:

“可他这今生肉身,分明还在,怎会提前唤出来世之身,二者同现?”

话说完,陈阳转头看向蜜娘,眼底带着几分问询:

“陛下博闻广记,可知这其中关窍?”

蜜娘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从未修过佛法,也没读过什么经文。”

陈阳闻言,心头刚燃起的一点思路又断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具盘膝端坐的灵童法身。

那灵童依旧静静盘膝坐在黑暗里。

他身后的四生法相早已剥离殆尽,所有的神辉与力量,都汇聚到了身后那三尊妖皇身上。

他胸口正中,那柄佛刀仍稳稳插在那里,刀身没入大半,看上去早已死得透了,绝无生还可能。

可陈阳看了许久,许久……

“不对。”他忽然出声,眼神定定的。

“那灵童体内,还有一丝生机!”

“就在他的心脉深处,并未被那佛刀,彻底斩灭。”

“你怎么能断定?”夜皇皱起眉,显然有些不信。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道金风扫来,四人同时侧身避让:

错开气浪的瞬间,陈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夜皇,缓缓开口:

“我出身天地宗。”

“天地宗有三扇山门,其中第二扇名唤济生门。”

“那扇门昼夜长开,不问身份贵贱,上到大宗长老,下到散修游子,平头百姓,只要重伤垂死求药救命,都可在门前排队领药。”

“平日里去求药的人络绎不绝,断肢的,中毒的,油尽灯枯的……”

“我平日出入那济生门,见过的垂死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望着远处的灵童身影,喃喃道:

“我能肯定,他心脉里那点生机,还在!”

蜜娘闻言,眉头微蹙,看向陈阳:

“你想做什么?”

陈阳回头望了一眼越追越近的三尊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

“等一下,陛下,我悄悄过去,你帮我挡片刻,我要去那灵童坐化的地方。”

蜜娘愣了一下。

可还不待她开口阻拦,陈阳却已先一步挣开她的手臂。

下一瞬,他纵身跃出,身形在空中辗转腾挪,竟也踏着一套轻灵的蝶步,向着灵童的方向掠去。

“胡闹!”蜜娘又急又怒,厉声喝止。

“陈阳回来!你不要命了!”

可陈阳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向着黑暗深处的灵童掠去,衣袍在风中翻飞,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我去看一眼就回。”

便在这时,金翅鸟也注意到了离开的陈阳。

鸟首缓缓侧转,金色的瞳仁锁定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下一瞬,他双翼一振,利爪锐啸,直直向着陈阳后心抓去。

这一击之力,摆明了要将陈阳当场撕碎。

蜜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纵身便要追上去,可距离太远,她重伤在身,根本赶不及。

急中生智。

她探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两尊夜皇的后领。

双臂猛地发力,臂上青筋根根暴起,连肌肤下都隐隐渗出血丝,像是要将浑身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掷之上。

“去!”

她一声低喝,猛地将两尊夜皇向着金翅鸟的利爪之下,甩了出去。

嘭!

一声闷响。

金翅鸟的两只利爪,结结实实拍在了两尊夜皇的身上。

撞击的瞬间,两个小女孩同时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像两朵绽开的血花,洒在了金色的爪尖之上。

一击未能毙命,两尊夜皇骂骂咧咧,急速后撤,可金翅鸟不打算放过她,利爪再度拍落。

二人同时失声低呼,哪里敢正面硬撼?

当即分向两侧,纵身疾退!

金翅鸟双翼一振,裹挟着漫天金风,朝着其中一尊夜皇衔尾追去!

另一侧,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分头掠来。

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三路追兵,对上两尊夜皇与蜜娘三人,在结界的方寸天地间,辗转腾挪,身影交错,气浪连环炸开。

可大鹏金翅鸟追到半途,忽然侧首,目光扫向陈阳所在的方向。

它已然看见,陈阳正朝着那端坐不动的灵童肉身掠去。

“哼。”金翅鸟鼻间溢出一声冷嗤。

“陈施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莫不是以为挟持那具旧躯,便能奈我何?过去之我早已坐化,往生如逝水,那副皮囊,早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陈阳头也不回,没有半分回应。

金翅鸟冷眼盯了片刻,便觉那具死躯不足为惧,转瞬便掂清了轻重缓急。

“那两个夜皇,一个都不许放走。”它对着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沉声吩咐。

“这结界困死了所有退路,务必尽数格杀。”

巴山君金鬃一扬,微微颔首。

阴离夫人袖袍一振,烟霞漫开。

二人不发一言,分左右两路,朝着夜皇与蜜娘狠狠杀去。

结界内一时气浪翻涌,轰鸣不绝。

可所有惊天动地的威势,都被结界牢牢锁在里面,半分也散不出去,闷雷似的砰砰巨响,撞得结界壁不断震颤。

而陈阳,此刻已然落至灵童端坐的云端之上。

他静静端详了数息,迈步走上前去。

没有多余的试探。

他径直俯身凑近,指尖搭在灵童鼻下,只触到一片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再伸手拨开染血的僧袍,露出胸口的伤口,那柄佛刀正正插在心口,皮肉翻卷着凝在刀身周围。

他再扣住灵童的腕脉,指下一片死寂,几乎摸不到半点跳动。

陈阳沉默了许久。

下一瞬,他抬起指尖。

指尖凝起一丝微亮的灵光,朝着胸口的佛刀,探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刀身的刹那……

轰!

一股滔天杂念,如溃堤潮水,顺着刀身朝着他脑海,狠狠压来!

千千万万道念虑,翻涌交织,有灵童三千年的执念,也有他心底的尘思,两相激荡之下,他几乎站立不稳!

陈阳瞬间了然,这佛刀本就是以心神淬炼而成。

刀上载着万千尘念,他自己心中,又何曾少过半分挂念?

两相触碰,念力相撞,他扛不住这股冲击,本就是常理。

他低笑一声:

“我本就不是什么无尘真佛,被这佛刀念力所制,没什么稀奇。”

下一瞬,他索性探掌,直接握住了刀身,五指猛地收紧。

掌心当即传来一股蚀骨的消融感,似要将他的指尖血肉一并化去。

嗤!

他猛地振腕,将那柄残刀狠狠甩了出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本以为定然会被灼得皮开肉绽。

可掌心干干净净,连半分伤痕都寻不到。

“这是什么道理?”

陈阳愣了愣,随即醒悟过来,这佛刀伤人,从来斩的不是皮肉。

诸般伤势,皆由心起,心神不动,则肉身无伤。

方才他心念一通,反倒破了刀上的念力。

他不再纠结此事。

他重新看向灵童的心口,伸手拨开翻卷的皮肉,探身向内看去……

胸腔之中,一颗心脏静静伏着,边缘被刀气割得皮肉翻卷,浸在血里,红得刺目。

伤口深处,能看见森然的白骨茬。

整颗心脏泡在积血里,湿淋淋如朱砂般鲜红。

温热的血,还在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渗。

陈阳不管不顾,探手凝起一缕灵气,覆在了伤口之上。

灵气透体而入,硬生生将破损的血脉暂时封死,外溢的鲜血,当即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颗静止的心脏,看了许久。

胸腔里一片死寂。

可陈阳清楚,那深处还吊着一丝生机,他能感觉到,那点微茫的跳动,像灰烬底下藏着的火星。

陈阳心念急转……

出征之前,老祭酒韩文曾赠过他一批疗伤丹药。

他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药瓶。

瓶中是双月皇朝的疗伤丹。

以他天地宗丹师的眼光看来,便知这批丹药品质不俗,自有双月皇朝的药材妙用,只是论及精微处,终究不及天地宗的成丹。

他倒出两枚丹丸,指尖捏开灵童的嘴,依次送了进去。

再以灵气相引,硬生生将丹药推入了灵童的腹内。

他屏息等着。

数息时间一晃而过。

灵童的身躯,没有半分动静。

陈阳猛地反应过来,眉头紧锁:

“不成,他此刻气息近乎寂灭,丹药入了腹,也化不开药性。”

这双月皇朝的丹药,似乎……做不到入口即化,自行循经走脉。

药性沉在腹中,半点都散不出去。

陈阳眉头拧得更紧。

忽然,他脑中灵光炸响:

“我怎的糊涂了!眼下哪里是丹药的问题!他体内血气几乎枯竭,连载动药性的力气都没有……得用血!”

他看向灵童毫无血色的脸,唇瓣惨白如纸,连肌肤都透着一股死灰。

下一瞬,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探手伸入胸口翻开的伤口之中,指尖稳稳扣住了对方的心脉。

引气渡血之法有千种万种。

可直贴心脉,是最迅捷的一条路。

他顺着刀伤裂口直抵心脉,动作干脆。

下一刻,温热的血气咕嘟涌动,

自陈阳体内涌出,化作一条温热的血溪,朝着灵童枯寂的心脏,源源不断地灌注而去!

就在这喘息之间。

另一边,蜜娘很快察觉到了云端的异样,她猛地侧目望来,眼底满是惊疑:

“陈阳,你在那里做什么?!”

可她还没看清状况,身后金翅鸟又追杀而至。

大鹏金翅鸟,也瞥见了云端的动静。

金翅鸟望着云端那道俯身的身影,眼中满是困惑:

“他不想着杀我,反倒在救那具旧躯?”

它满心费解,可就在这时……

咚!

一声细微沉闷的搏动声,忽然自灵童的胸腔深处,响了起来!

那具静坐的身躯,轻轻颤了一下!

刹那之间,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三道身影,气息同时一沉,骤然衰减了一截!

“怎么回事?”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同时一滞,脸上满是错愕。

“方才压下去的七彩幻日之毒,又在经脉里翻涌起来……新生的身躯,怎么会忽然染上旧毒?”

大鹏金翅鸟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仁死死盯住了云端的陈阳。

陈阳抬眼,正与它遥遥对视。

“迦楼罗,我是天地宗丹师,我不让你死,你就必须给我活过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陈阳眼底燃起决绝的光。

下一瞬,他五指展开,径直探入了灵童的心脏之中。

周身血气疯狂运转,他的精血化作千丝万缕,顺着心口伤口,狂涌而入。

蜜娘侧头望来,脸上满是惊愕,一旁两尊夜皇也面露诧异。

她们察觉到,身后巴山君,阴离夫人与大鹏金翅鸟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减。

这是为何?

来不及细想分辨。

这一瞬,陈阳掌心血气运转愈发急促,滚滚向着迦楼罗的心口涌去。

血脉之中汩汩作响,像枯泉重涌活水。

那颗死寂的心脏,随之发出砰砰闷响,竟似要重新搏动起来。

却并非心脏自行跳动。

乃是陈阳五指扣在心腔之上,随着血气灌入,以指力按捏鼓动,一下接着一下,模拟着心跳节律。

这法门唤作鼓心之术,是师尊风轻雪亲手传他的。

风轻雪身为天地宗丹道大宗主,一生浸淫药石经络,对人身血脉肌理的钻研,已入化境。

她曾说,心脉将绝之人,最怕心跳骤停。

心一停,周身气血便会瞬间溃散。

所以要以血气灌心,再以指力鼓动心腔,如擂动命鼓一般引气血重走周身,便能多出三分生机。

“幸好……师尊传了我这鼓心之术。”

陈阳前些年便用这法子,救过几个濒死之人。

此刻他一边渡血,一边鼓心,沉闷的搏动声在红膜之下,一声接着一声。

终于,大鹏金翅鸟脸色剧变:

“我不准你……救我!”

他厉声嘶鸣,振翅朝着陈阳杀来。

可这一冲竟是歪歪斜斜,气息衰减之下,连身形都稳不住。

蜜娘身形一晃,已拦在前方,掌风蝶影齐出,硬生生与大鹏金翅鸟战在一处。

金翅鸟气息虽弱,凶性却丝毫不减,鸟喙尖鸣刺耳:

“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振翅拔高,竟从侧面包抄过去,利爪直指陈阳天灵。

陈阳心头一紧,指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刹那,灵童身上忽然漾开一层光晕。

那光呈淡金之色,温温润润,裹着禅意又带着生人血气,并非纯粹的佛光。

金翅鸟的利爪悬在半空,任凭如何发力,都再难落下半寸。

“原来如此。”陈阳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

“你这来世之身,本就是自斩心脉一刀,才化生出来。”

“你们既是来世,又怎能斩得了今生的自己。”

“你与他本就一体两面,此消彼长,他死,你们方能活,如今他有了生机,你们自然近不得他的身。”

这一刻,陈阳已将这门术法的关窍,看得通透。

大鹏金翅鸟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

陈阳却笑了笑。

他手上鼓心的动作不停,另一只手揽住灵童的后背,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膝头。

像抱着个熟睡的孩童。

可就在这时,灵童喉间一动,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来得猝不及防,陈阳胸前的七杀星甲瞬间被染透。

与此同时,大鹏金翅鸟身上的金芒骤然暴涨,气息竟又节节攀升。

他愣了一瞬,随即发出尖利的冷笑:

“如何?”

“你以为,真能救得活?”

“我这一刀,是佛刀自斩,佛起杀心,杀的是自身佛性,斩的是今生因果。”

“就凭你,也救得回来?”

他说着,一步步朝着陈阳逼来,金爪在虚空里划出刺耳锐响。

陈阳脸色一沉。

“你便好好守着这具躯壳吧。”金翅鸟声音阴寒。

“看着我如何将因果报应,尽数还到你身上!”

“头一个,便拿那临水照……开刀!”

陈阳一怔。

低头看向膝头的灵童,对方气息重又衰败下去,方才刚泛起一丝血色的脸颊,转眼又变回死灰。

金翅鸟不再管他,转身振翅冲入战局,朝着蜜娘狠狠杀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也同时发力,猛攻两尊夜皇分身。

一时之间,结界内气浪翻涌,打得天昏地暗。

陈阳望着战局,只觉三尊妖皇方才衰减的气息,此刻竟又回升了大半。

“怎么会不成?”他心头发沉。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加大血气输出。

可无论灌进去多少,那颗心脏上的裂纹都密如蛛网,血水灌进去便顺着缝隙渗出来,像倒进一只破瓮,留不住半分。

陈阳念头急转,忙传音过去:

“陛下,你有回天之术,能不能救他一救?”

“回天之术……”蜜娘的声音从战局中传来,带着喘息。

“施展需天时地利相合,眼下……做不到。”

陈阳只得压下心绪,另寻他法。

这佛刀之伤,恐怕不止伤在血肉,更深种在心念之中。

他思索片刻,一时无计可施。

下一瞬,他猛地催动全身血气,将修为提至极致!

一条赤红血河轰然自他体内涌出,滚滚滔滔,如天河倒悬,瞬间将他与灵童一同包裹在内。

血光翻腾之间,两道身影竟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这是……”阴离夫人与巴山君齐齐侧目,神识探入血河,皆是一惊。

“这得屠戮了多少生灵……怕不止我长生教教众吧。”

大鹏金翅鸟回头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长生教上下,皆死于他手,此人倒是够狠,他日因果报应,定要他血债血偿。”

“他还想凭一河血气续命?以为血多就能救回佛心?真是可笑!”

“陈阳!”蜜娘失声低呼。

可血河滚滚,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只能隐约瞧见血浪深处,两道身影,沉沉浮浮。

陈阳身在血河之中,以无尽血气冲刷心脉伤口。

可那伤势依旧不见好转,他顿时心念电转:

“这伤绝不止在血脉,更深的地方,伤在……心上!”

他明明能摸到灵童的脉搏,微弱却持续,气息也吊着一丝。

可生机却在不断流逝,他灌得越快,散得便越快。

他凝神细查,心口的血肉明明已经封住,可深处偏有两道极细的缺口,任凭血气如何冲刷,都堵不上分毫。

陈阳正无计可施之际……

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从灵童唇间溢了出来。

“娘亲。”

那声音稚嫩柔软,像迷路的孩童在深夜里寻娘,轻飘飘落在血河之中,令得陈阳心神猛地一颤。

陈阳听到那一声娘亲时,眸光猛地一颤。

血河仍在他身周汩汩流转,四周腥甜的血气托着他,也托着怀中的灵童。

他眉峰微蹙,神色不自觉凝重了几分。

“娘亲……”

他想起来了。

迦楼罗坐化之前,佛刀入心的前一刻,这灵童盘膝坐在黑暗里,阖目之前,唇瓣也曾这样轻轻动过。

那一声轻得只剩唇形,谁也没听清他唤的是什么。

此刻他忽然懂了。

唤的是……娘亲。

至于他当时望的方向……

陈阳顺着灵童目光所向,抬眼朝着下方望去,穿过滚滚血浪,穿过结界下沉沉的夜色。

下一瞬,他辨出了方位,那方向……竟像是凤清都所在之处!

陈阳心头骤然一震:

“这二人……难道有什么渊源?”

他暗自思忖。

迦楼罗生在西洲,总不会是凭空从石中孕生,即便这灵童再出尘脱俗,不染烟火,终究也自俗世而来。

就像十四难,本是陈玄青亲手点化而成。

迦楼罗的来历纵然成谜,也该有父有母,不可能无中生有。

“莫非他心底藏着执念?这心上的伤,根源便是这份执念?”

他沉吟片刻,俯下身,在灵童耳边轻声开口:

“凤清都……你方才唤的,可是凤清都?”

灵童没有回应,只是眼睫颤了颤,唇瓣翕动,又弱声唤了一句:

“娘亲……”

陈阳不再追问。

他手上渡血的动作未停,在血河之中源源不断将血气灌入迦楼罗体内,心思却已飘远。

不对。

先前他与蜜娘剥去凤清都衣衫,施展百岁枯骸之时,凤清都周身肌理骨骼,陈阳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皮肉到骨相,没有半分遗漏。

蜜娘也说过,凤清都约莫千岁年纪。

可迦楼罗是红尘寺三千年前收下的灵童。

年岁根本对不上。

总不能千岁的凤清都,会是三千岁迦楼罗的娘亲,于理不合。

若不是生母,那便是自己这位便宜娘亲,与迦楼罗另有渊源。

陈阳记起来了,那星空女子虽神志不清,却曾说过一句话……

她说,想要进这红膜结界里去。

“她进这结界,要做什么?难道……与迦楼罗有关?”

陈阳越想,越觉这其中干系盘根错节,一时理不清头绪,她一介天外虚境,为何心心念念非要踏入西洲?

一个虚境女修,一个三千岁灵童……

陈阳正沉思不得要领,索性神念一动,朝着远处正在逃窜的夜皇传了音:

“夜皇前辈。”

楚江湄愣了一下。

她错愕地望向血河方向,显然没料到血河里的陈阳,会在这时候传音过来。

她一边闪避巴山君的攻势,一边应道:

“怎么?小矮子。”

陈阳迟疑了一瞬,刚开口说有事请教,夜皇便冷冷打断:

“我对你可没什么别的心思。”

“先前我也是奉总相之命,才来灭杀这三人,总相之令不得不从,否则我也不会过来帮你。”

她嘀嘀咕咕,满心不解:

“也不知怎的,总相竟会唤你这小矮子孩儿……”

陈阳听得有些无奈,只觉这夜皇心思跳脱,远不如蜜娘好沟通,想来是常年待在夜皇宫,少与人打交道,才总答非所问。

他定了定神,还是问出了口:

“夜皇前辈……我想请教,那位总相,可有子嗣流落在外?”

楚江湄沉默了片刻。

下一瞬,一声呵斥猛地在神念中炸开:

“混账!你胡言乱语什么?!总相那般人物,怎么可能有子嗣?!”

夜皇竟是勃然大怒。

她声音又急又厉:

“当年在大曜皇朝,总相身居六官之首太宰之位,号令百官,法度森严,满朝文武无人不服。”

“到了我星枢皇朝,她一手掌左府,主生养教化,一手执右府,主兵戈肃杀。便是星皇登基,也要向她行三叩九拜之礼!”

“这等人物,一生心血都系于家国国策,怎会有子嗣牵绊?”

她说得斩钉截铁:

“休再提此等荒唐言语!”

“可为何……”陈阳愈发困惑。

“贵朝总相一见到我,便唤我孩儿?”

这一问,倒把楚江湄问住了。

“我只听闻总相去了双月皇朝,那皇朝征伐不休,轮转不定,看中的正是总相的杀伐之才!”

“定是你……”她的声音卡在喉间。

她盯着血河方向看了半晌,神色茫然许久,才冷哼了一声:

“混账,我怎知晓?你反倒来问我?”

这下,反倒把陈阳噎了回去。

“总相绝不可能有子嗣,绝无可能。”楚江湄言之凿凿。

她说得异常坚定。

陈阳听得一怔,末了,若有所思地点头:

“好……是晚辈唐突了,夜皇前辈勿怪。”

说罢便收了神念,不再作声,他又暗自琢磨起来。

那为何迦楼罗一见凤清都,便有那般异样的执着?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初见时的情形。

迦楼罗初见凤清都时,那股亲近之意藏都藏不住,而自己唤凤清都娘亲时,迦楼罗便会动怒。

他心底必然藏着执念。

可这份执念,为何会让他将凤清都错认成娘亲?

莫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影响着迦楼罗的心神?

陈阳反反复复,回想凤清都的模样。

凤清都本人,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是寻常化神天君,头一回踏足星空,便栽在蜜娘手里,被拿来当作修行耗材,为了助自己观想,被自己亲手操为过一番。

真正不对劲,是从那位总相现身之后开始的。

一桩桩一件件,陈阳隐约觉得,有许多地方耐人寻味。

首先,那位总相说过,她在杀神道附近漂泊了许久,而韩文先前神色又那般隐晦……

显然,对方的身份,是韩文想要遮掩的缘由之一。

但应当不止于此。

陈阳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若是这等人物真出了意外,哪怕真有子嗣不慎流落西洲,三大皇朝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

更不可能全无营救之意。

这一切,在陈阳看来都透着蹊跷。

他思忖片刻,更倾向于夜皇并未在这件事上撒谎,那问题,多半出在迦楼罗自己身上。

是他心口那缕执念,让他对着这位虚境女修,生出了错认的念想。

陈阳自己对着那位星空女子,也曾有过莫名的亲近感,想来怪异,每每都要靠回想亲生爹娘的模样,才能压下去。

他正出神之际,灵童又低唤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落下,他的气息愈发微弱。

陈阳眉头拧得更紧:

“不成,这佛刀最能斩灭心念执念,执念一日不解,这伤便一日好不了!”

怎么办?

眼下该如何是好?

他抬眼看向大鹏金翅鸟,对方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显然笃定了他救不活这灵童。

陈阳眸光闪烁不定,便在此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只他一人能听见。

一瞬之间,陈阳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这……这法门我确实会,可这……不太妥当吧?”

“我终究是男子,这般做……也太丢人了……”

下一刻,血河之中又传来泠泠的女声,似在劝说。

陈阳神色挣扎,踌躇难决。

可片刻后,他看着迦楼罗愈发微弱的气息,那点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猛地一咬牙:

“罢了!”

“我体内虽已无天香魔罗,可血气运化之法,不用你的天香摩罗,我自己也能做到。”

说罢,陈阳不再言语。

身周的血气缓缓运转起来。

一圈,又一圈。

他的身形在血气包裹之中渐渐变幻,七杀星甲被血气掩去,肩背,腰肢,轮廓一点点软化重塑,连面容都在血雾里慢慢改变。

下一瞬……

血河之中,立着一位妙龄女子。

黑发如瀑,垂落腰际。

一身素白衣裙,干干净净,并无半分珠翠饰物。

身段是桃李年华的模样,发丝,眉眼,唇瓣……瞧着便像寻常人家的清秀少女。

那少女屈膝坐着,将灵童轻轻搂在怀中。

灵童动了动唇,又唤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比先前更微弱,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呓语。

少女眸光动了动。

她看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紧闭的眼睫,终是咬了咬唇,清清脆脆地应了一声:

“嗯呐。”

没有多余的话,只简简单单应了这一声。

声音清灵悦耳,落在血河之中,并不起眼,可随着这一声落下……

“轰!”

一声沉闷轰鸣,自灵童胸腔深处炸开!

迦楼罗那颗四分五裂的心脏,那些细密裂口,竟在这一瞬齐齐向内收拢愈合。

伤口渗血之势,骤然止住。

这一幕来得突兀至极。

随着迦楼罗体内的变化,外面的蜜娘最先察觉。

大鹏金翅鸟,巴山君,阴离夫人也齐齐转头望来,一眼看去,只见血河之中立着一道素白少女身影,哪里还有陈阳的影子。

“陈阳人呢?去哪儿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乍一眼,没看明白,面面相觑。

大鹏金翅鸟眼中也满是错愕,两尊夜皇也停了手,怔怔望了过来。

蜜娘也看得愣住了:

“这不是……天香教的浮花千面吗?”

她看了半晌,错愕之后,忽然低声喃喃:

“小相公……变小媳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蜜娘脸颊微微一热,也不知是血气翻涌所致,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

“未央……她倒真没骗我。”蜜娘兀自低语。

“我家小相公化作女态……倒比我还像个妖精了。”

就在众人错愕的间隙,陈阳指尖并拢,顺着心脏裂口处的血气猛地一引,将整条血河的精纯血气尽数灌入迦楼罗体内!

一瞬之间,灵童的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眉眼间的死气渐渐褪去,竟像是真的活了过来。

末了,那灵童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迦楼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无边黑暗,有佛号绕耳,有刀光裂心,还有一个,他始终唤不出口的名字。

而今,梦醒了。

光线一丝一缕,渗进他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血红。

血色世界里,立着一道身影。

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白裙素净如雪,不染半分杂色,少女静静立在翻涌血浪之中,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里的白海棠,干净得刺眼。

迦楼罗心神一阵恍惚。

“娘亲……”

他脱口唤了一声。

可唤出口便觉不对,眼前这少女眉眼好生陌生,转念又想,自己从未见过娘亲模样,陌生本就是应当的。

他怔怔望着她,喃喃开口:

“你是……”

恍惚间,他想抬起手,朝少女伸过去。

可那只手晃晃悠悠抬到半途,便再没了力气,他失血太重,重到连抬一根手指的气力,都已耗尽。

手就那样悬在半空。

下一瞬,少女探出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的刹那,迦楼罗又是一阵失神。

可紧接着……

少女身周血气猛地一卷!

素白裙裳寸寸消散。

柔和的眉眼一点点变得锋锐,圆润的肩颈线条缓缓收束,最终凝成一张清绝冷冽的少年面容。

身上白衣散而复聚,化作一身血色战甲。

甲胄之上斑斑驳驳,全是陈年旧血,一眼看去便知是百战余生之物,杀伐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叫什么娘?”

陈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你爹。”

迦楼罗心头猛地一震。

刹那间,陈阳一声长笑,轰然响彻整条血河!

“哈哈哈哈!”

笑声滚滚传开,在血浪之上久久回荡:

“总算把你救回来了!”

随着灵童彻底苏醒……

远处巴山君,阴离夫人与大鹏金翅鸟三尊妖皇的气息,骤然断崖式下跌!

“这怎么可能?!”

三尊妖皇又惊又怒,齐齐掉头,朝着陈阳这边杀来!

可蜜娘早已察觉异动。

她蝶翼一展,拦在三尊妖皇面前,神通术法接连祭出,光浪层层炸开,硬生生将三尊强者全数挡在了血河之外。

以一敌三。

可便是在这般凶险的死战里,她仍频频回头,往血河中央望去。

唇瓣抿得发紧,脸颊却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朵血海里绽开的白海棠。

她看了许久,才重新转过身,凝神与三尊妖皇战在一处。

便在这时……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不要你救!”迦楼罗挣扎起来,肩背绷紧,拼尽全力想挣脱。

可陈阳手掌按在他肩头,纹丝不动,只垂着眼冷笑:

“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才准死!”

迦楼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那只按在肩头的手,爬遍了全身。

陈阳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扣住他的心脉,语气沉了下来:

“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那般恨苏无烬?”

他能隐约感知到,迦楼罗心上除了娘亲那道执念,还有另一道更深的伤痕,佛刀斩出的裂口,大半都扎根在那道恨意之上。

迦楼罗没有答话。

他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泛白,死死瞪着陈阳,小脸毫无血色,眼底却杀气翻涌,恨不能将陈阳生吞活剥。

陈阳也不再追问,他继续探察,迦楼罗心脉深处。

那道旧痕,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

这佛刀本就是斩执念而生。

娘亲那一刀,方才被他应下,已然合拢,可剩下那道对苏无烬的执念,还在心口一刀一刀,割得血流不止。

迦楼罗不肯说,他便问不出结果。

迦楼罗还想挣扎,陈阳忽然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你要做什么?”迦楼罗嘶声开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狞声笑了起来:

“怎么,你不想杀了我泄愤?”

“别忘了,是我炼化了你的白猿师兄,还有那灵童十四难,我可瞧着,那灵童最喜与你一起,阅读经书……”

陈阳神色却古井无波,他望着迦楼罗,语气平淡:

“我为何要杀你?我是丹师,丹师的本分,是救人。”

说罢,他又是一笑,白牙森森。

迦楼罗看着那笑容,只觉比任何凶煞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你要做什么?”

陈阳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凝神感受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

“天心一通,许多东西,反倒都清晰了。”

迦楼罗听得茫然。

陈阳并非说给迦楼罗听,更像在自言自语:

“还记得当年天道筑基,心神最是通透,跟着赫连前辈修行丹道,进境一日千里,寻常丹药抬手便能炼出更高品阶。”

“后来……遇见蜜娘之后……”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望向远处蜜娘与两尊夜皇共战三尊妖皇的身影,出神了片刻。

“想来是从天地宗外遇见她那时起,我的丹道进境便慢了下来。”

“怕是从那时,我的天心便被她封了,自那以后,修行术法,参悟神通,总像隔着一层纱,少了那一点灵犀。”

“之后几番波折。”

“我修为底蕴一路冲关,时日一久,封住天心的东西,终究是压不住了。”

“直至今夜……再无封锁!”

他又想起蜜娘说过,他们从前便相识。

这事他没细想。

不过此刻天心重开,过去许多丹道感悟,术法至理,倒是都回来了。

迦楼罗越听越觉不妙,色厉内荏道: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陈阳没去应答,他沉思片刻,正要从储物袋取物,忽然摇头:

“不成,七杀星甲煞气太重,炼丹之时,还是收起来妥当。”

下一瞬,陈阳默运心法,将一身血色战甲收入了储物袋。

这一幕落在远处,蜜娘又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

此刻陈阳身上,只剩一袭单薄月白长衫。

衣袂皎皎如月,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出尘,周遭血浪翻涌扑来,一浪接着一浪,却连半分尘泥都沾不到他衣角。

血浪触到他的衣边,便像被无形之力轻轻弹开。

“你……你脱衣做什么?”迦楼罗骤然紧张起来,声音颤颤巍巍。

陈阳沉默片刻,故意眨了眨,咧嘴一笑:

“你这心上的伤,喊娘可没用,还是得丹师来给你治!”

话音落下,陈阳一拍储物袋。

刹那间,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天穹!

一尊三足丹炉自袋中飞旋而出,悬在了他身前。

陈阳不假思索,指诀一引,骨中沉睡的大日真火翻涌而出,化作一点金色火焰落向炉底,轰的一声,点燃了炉火!

“唉。”陈阳低声自语。

“今夜刚得的南天烛龙心草,我记得最是能补心脉,愈神魂,好歹是炼制十阶大丹的主材,可不能糟蹋了,争取一炉成丹。”

下一瞬,他抬手将整株灵草投入炉中,连炮制都省了。

炉火猛地一窜,药香顺着炉盖缝隙逸散开来,清醇甘冽,转眼便弥漫了整条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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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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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要你生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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