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天透地藏

第571章 天透地藏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半点摸不着头脑。

有姻缘又如何?值得笑成这般失了仪态?

二人齐齐看向迦楼罗。

他们在地窟濒死之际,全仗迦楼罗的手段,助他们领悟涅槃,心里对这灵童本就有几分敬畏。

阴离夫人嗤笑一声,先开了口:

“瞧你说的,有姻缘便修不得经了?那我身边男子从未断过,岂不是早该修为尽废了?”

她说得放浪,眼波斜斜扫过,带着几分撩人的意味。

迦楼罗神色如常,淡淡道:

“你不一样,你过往和那些男子的牵绊,都太浅。”

“不过是草尖承露,风一吹就散了,何曾留下过痕迹。”

他指尖捻开宣纸,十六字誓言金光流转:

“这二人的姻缘,乃是以婚契为凭,天地为证,那等印记入骨入魂,与那些浮花浪蕊的一夜之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阴离夫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寻常粗浅法门自然无碍,便是苏无烬那些神通,也不受影响。”迦楼罗说到这里,嘴角又勾起笑意。

“可真正的上乘核心佛法,需得灵台清净,外缘沾染,他便修不得了。”

他说着站起身,白袍猎猎作响:

“原本还忌惮几分,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好好准备吧,等天亮之后,我便亲自登门,拜访一下诸位西洲妖皇。”

阴离夫人一愣:

“拜访?你莫不是要效仿龙皇?”

他们三人困在地窟时,也零星听过龙皇的事迹。

迦楼罗冷冷一笑:

“我可不是上门打杀的,本座此去,是为了传教。”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一怔。

传教?

如今西洲妖皇各掌大教,势力盘根错节,这长生教刚出地窟,便要往妖皇的地盘传教?

可二人也不好多言,只能任由他笑,各自重新盘膝坐好。

洞府外,海流无声翻涌。

距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

待到天明日光普照,他们三人便能彻底恢复伤势,届时长生教正式立教,便要在这西洲正式崭露头角。

二人这般想着,闭目入定。

洞府里,迦楼罗的笑声连绵不绝,一圈圈漾开,顺着海流往海面上浮去。

……

天外天,道台之上。

凤清都的手,已稳稳扣住蜜娘的手腕,那枚银针悬在陈阳眉心前半寸。

寒意丝丝缕缕漫下来,顺着眉心直入心田。

“万幸。”陈阳松了口气。

蜜娘却不肯罢休。

另一只手猛地翻腕,指间又多出一根细长银针,寒光一闪,比方才更快,直取陈阳眉心。

可那只手才探到半途,又被凤清都捏住了手腕。

两只手,全被制住了。

陈阳看得怔怔出神:

“蜜娘,你这是做什么?”

这阵仗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蜜娘竟是左右开弓,都要往他天心上扎。

看着空气中震开的细碎星尘,这力道显然不轻。

他心里反倒糊涂了,蜜娘怎么一门心思要拿针扎他。

凤清都也是先出手,后反应,这会儿还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人,又抬头看陈阳:

“嗯?孩儿又不舒服了?你这娘子还要给他通窍穴?”

她迷迷糊糊的,之前陈阳替蜜娘解释过针灸的事,此刻便顺理成章往这处想。

蜜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转了转,脸色忽然一软,语气也放柔了:

“婆婆……你先松开我,好不好?”

这称谓出口的瞬间,陈阳当场怔住。

远处察觉动静的几人也齐齐望来,便是素来风轻云淡的锦安,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

倒是凤清都觉得这称谓再顺理成章不过,孩儿的娘子唤一声婆婆,本就该当。

她指尖微动,似要松手,却又顿住:

“不对……”

不知为何,直觉里还是不肯放,捏住蜜娘手腕的力道,半分没松。

蜜娘见状,展颜一笑,说得自然极了:

“你忘了呀,小相公天心那里有些发闷,就是方才说的症状,我来给他舒畅一下经脉。”

凤清都半信半疑,手上力道松了些许:

“真的?”

“自然是真的。”蜜娘笑得甜软。

陈阳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打断:

“别别松!不能松!”

“啊?”凤清都不解,“为何?”

“我……我……”陈阳吞了口唾沫。

“我见了这针就头疼,我晕针!”

他也摸不透蜜娘为何非要扎他,可越是摸不透,越不敢让她得手。

蜜娘脸色一沉,冷声道:

“放开我。”

“别放!别放!”陈阳连忙喊。

凤清都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晕头转向,末了反倒把蜜娘的手腕抓得更紧:

“不放……我孩儿让我放,我才放。”

蜜娘一阵气结:

“你怎么就这么听你孩儿的话?半分主见都没有?”

凤清都答得理所当然:

“我当娘亲的,不听孩儿的,听谁的?”

陈阳听得一怔,望向凤清都的目光闪了闪,似在思索什么,又瞟向远方。

蜜娘挣了几下挣不脱,索性五指一捻,掌心里两枚银针,登时化作细粉,簌簌从指间落下:

“好了,手上没东西了,可以放开了吧?”

凤清都却还是不动,只拿眼睛看陈阳。

陈阳望了蜜娘片刻,往后退了两步,才对凤清都开口:

“好了,没事了,放手吧。”

得了准话,凤清都才缓缓松开手。

蜜娘退到一旁,揉了揉手腕,腕子上红了一圈印子。

陈阳看在眼里,心头微紧,想宽慰两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反倒是蜜娘先开口,往前凑了两步:

“陈阳,你听我说……”

“等一下,别过来。”陈阳下意识往后又退半步。

蜜娘脚步顿住,嘴角扯出一丝酸涩的笑意:

“你在……怕我?”

陈阳默不作声,半晌,抬眼反问:

“陛下,你莫不是……要抹去我今夜的记忆?”

蜜娘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

“并非记忆,你这肉身是重塑的,记忆都刻在真灵深处,除了真灵浑噩那一段,过往的记忆,抹不去的。”

“那……你莫不是想阻我修行?”陈阳又问。

蜜娘闻言,冷冷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你静心修行,三年之后必能结丹,我巴不得你早日结丹,多添寿元,又怎会害你?”

陈阳更糊涂了:

“那为何非要拿针扎我?此举……我实在不解。”

“既不为修为,也不为记忆……陛下,还能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还有心性。”

众人转头望去,正是韩文。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被陈长生与锦安一左一右搀着。

他望着凤清都怀里的陈阳,眉头拧成疙瘩,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硬生生压下那口气:

“那天心……还能操控一个人的心性。”

“天心者,道心之所系,心性之所依,连着人的根骨本性。”

陈阳听得茫然,下意识按住眉心,只觉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

韩文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抬手指向道台之外:

“陈阳,你现在,再试着勾连一次杀神道。”

陈阳一怔:“再勾连杀神道?”

他转过头,望向道台之外。

那里悬着一颗玄硕的星辰,正是杀神道。

雾霭茫茫如怒海翻涌,星光沉凝如铁,从星海尽头沉沉垂落。

星辰下方隐隐透着云雾,便是修罗道所在。

整颗星辰像一只巨眼,望着天外天,怕是已经望了千年。

蜜娘忽然厉声开口:

“你这老东西,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这声呵斥来得急切,陈阳反倒愣了愣,转头看她:

“陛下,为何不让我勾连杀神道?”

蜜娘抿着唇,没答话。

许久,许久。

陈阳拍了拍凤清都的手背,轻声道:

“娘亲,放开我一下。”

凤清都望着他的眼睛,虽自个儿浑浑噩噩,神思不属,却见他眼底那抹执拗,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哦……好。”

她松开了手。

陈阳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道台边缘。

夜风拂过衣袍,月华披了他一身,他望着远方那颗星辰,望了许久。

终于,他盘膝而坐。

坐下的瞬间,以他为中心,四下浮动的尘埃骤然一落。

陈阳本以为,自己还要向韩文,请教这勾连之法。

他盘坐在道台边缘,夜风从星海深处卷过来,凉得彻骨,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他抬起头,望向那颗玄硕的星辰。

不一样了。

他怔了怔。

天心之中,再无半分滞涩,那股通透感从眉心深处漫开,万般思绪刹那间,豁然贯通。

他双目微热,瞳仁里泛起月华,一瞬之间,那双眼睛亮得像悬了两轮明月。

道台就在这一刻震颤起来。

一下,又一下。

震动并不猛烈,可那颤动的韵律,竟活像一颗心脏在搏动。

周崇眸光一凝,猛地转头:“老友,这是怎的了?”

韩文没有答话。

他的肩头被重压碾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压迫感从道台边缘盘坐的身影上,一寸寸漫开,覆了过来。

韩文定睛望去,正对上陈阳那双月瞳……

他心头剧震,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双月皇朝……临行前的嘱托……

“七杀入庙,魔主临世,知天而见,见地而惊。”

陈阳却充耳不闻。

视线已然沉坠下去。

一眼望穿,百重道台层层叠叠,如山岳峙立。

再一眼,贯穿而下。

人间道的凡俗城池,万家灯火,阡陌街巷,尽数在他一念之间铺展开来。

再沉神,便坠到了地狱道。

寒热池。

池水正翻涌沸腾,无数红白相间的泡沫此消彼长,层层叠叠往上冒。

雾气从池面蒸腾而起,绵绵往上弥漫,渗进看不见的幽深之处。

他认得这些池子。

当年坠入地狱道,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它们。

后来才知晓,雾气之上便是饿鬼道,终年不见半分天光。

而此刻,无论几十丈浅池,还是上百丈深潭,尽数翻涌冒泡。

像整条地狱道,都为他一人烧沸了。

陈阳只觉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飘了起来,只剩一缕缥缈业力,如烟似雾。

这状态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被黑龙大锁,困在青铜大殿时,便是这般光景。

眼前,青铜大殿一座接一座浮现。

十座大殿里,最靠近的两座是空的。

一座是凤梧的业力化身住过,另一座是年轻祖师的。

两座空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剩下八座大殿里,皆蓄着千丈寒热池。

池中端坐着那些他在地狱道见过的判官,个个闭着眼纹丝不动,宛若神像。

就在陈阳望过去的刹那……

八位判官一同睁开了眼。

他们都是历年杀神道试炼,百年顺位第一的人物。

此刻隔着沸腾池水,齐齐望向陈阳的方向,抱拳一拜。

这一拜,寂然无声。

落在陈阳眼中,却猛地炸开漫天星芒。

无数星光齐齐亮起,刺得他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大梦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眼。

眼前的杀神道正在急速明灭。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轮转速度快得惊人。

周遭无数天外孤魂似是被惊动,蜂拥而来,呜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陈阳怔怔望着,一时错愕。

蜜娘站在远处,咬着唇望他,像是恼他不听话,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

陈长生与锦安,也察觉出不对。

锦安低声道:“师尊,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眯着眼望了半晌,沉声道:

“这杀神道与他的勾连,绝非寻常。”

“锦安你有没有发觉……这星光的明灭,竟隐隐合上了陈阳的吐纳节奏。”

这一语点破天机。

一旁的周崇,即便来自大曜皇朝,对双月皇朝试炼地,所知有限,此刻也猛地反应过来,失声叫道:

“对了!”

“你看陈阳小友吐一口气,星光便随之一暗,深吸一口气,星光便随之一亮!”

他越说声音越抖,都变了调:

“此乃……星落命宫之象……陈阳小友,即将七杀入庙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蜜娘怔怔望着这一幕,忘了言语。

凤清都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只觉得星星一闪一闪的,瞧着倒也好看。

陈阳什么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吐纳。

一吐,一吸。

再吐,再吸。

星辰的明灭起初还杂乱无章,渐渐地,竟跟着他的呼吸慢慢合上了拍子。

到最后,几乎完全随着他胸口起伏,明灭同步。

“陈阳。”韩文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风声,稳稳落进他耳里。

“你试试,将这杀神道彻底点亮,它随你呼吸,只是本能。”

“要让它全然亮起,须得随你心意,由心驾驭。”

“你试着想,将这杀神道握在掌中,它是你的……这颗星辰上的天授之力,该由你执掌。”

陈阳默默颔首。

他开始尝试。

呼吸本已与星光同频,却在下一瞬陡然变调。

陈阳主动牵引星辰的明灭。

轰!

道台轰然震颤。

雾气一层层荡开。

杀神道之中,每一处道途都在这一瞬生出感应。

那感应如潮水从星辰深处涌出,一路震颤,传遍整片天外天。

血色星光愈发璀璨,气魄铺天盖地!

那星辰越亮越快,越亮越急,像是被陈阳的心念,一点点推到了极致。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陈阳忽然睁眼,目光横扫而过!

那双月瞳璀璨到极致,黑白分明。

月华从他双目之中倾泻而出,如两道通天光柱,直直照进杀神道的星体深处!

下一瞬,那星辰骤然暴亮!

亮到极致之后,便凝住不动。

漫天璀璨,尽是血色光芒。

寰宇之间,那颗星辰通体浸在血色里,莽莽的红光从星体深处,翻涌出来,悬在众人跟前。

道台之上,陈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他守这杀神道七百年,仗着四生道基,六道轮回之途他走得通透。

这天外天的道台,他也来过不止一次。

杀神道是什么模样,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那颗星辰,从来都是沉暗色彩。

千载岁月,它就那样黑沉沉悬着,如死灰般寂灭。

直到前一刻,它才开始明灭不定。

再到如今……它竟彻底亮了。

陈长生怔怔望着那颗血星,只觉一股炽烈的星曜之气扑面而来,刺得眼眶发酸,心底竟生出几分骇意。

一时间,众人都忘了呼吸。

韩文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契合度……竟至十成。”他声音抖着,欣喜若狂。

“这是……七杀入庙之象。”

他仰着头,痴痴望着那颗血星,喃喃自语:

“老夫终于……终于等到了……”

韩文守在这杀神道,已是千年。

千年里,他见过数位百年试炼的将星,可他等的,是那万年难得一见的……

韩文呼吸猛地一促,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两个字:

“魔主……”

星海之中,双月皇朝以星辰选才,代代不绝。

契合六七成者,比比皆是。

契合九成者,入朝便是上宾,威风赫赫,万人敬仰。

可九成之上,还有一重境界。

十成契合,七杀入庙。

韩文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悸动,颤声道:

“等一下。”

“陈阳,你……且先将这星光,敛一敛。”

“老夫……还是不敢轻信,要再确认一番。”

陈阳闻言,望了那颗血星一眼。

心念微动。

他眼底的光华一点一点沉落,那颗血色星辰也随之黯淡下去,光辉渐渐收敛。

韩文连连点头,又颤着声开口:

“那你……再让它亮起来。”

陈阳不假思索颔首。

心念再转。

眉心处一阵通透,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将他与那颗星辰重新勾连。

只一瞬,那颗星辰又亮了起来。

陈阳怔怔望着星辰,喃喃道:

“为何会如此?”

他满心不解,转头看向韩文。

韩文缓缓道:

“从前,是因为你天心被那根长针封住了。”

“那根针堵的,就是天心窍穴。”

“老夫先前便觉着,你的气息与这杀神道格格不入。”

“那股杀伐气,那股凛冽劲儿……对不上,原以为是契合度不够,如今才知道,是你这天心被堵了一截。”

“杀神道的契合度,看的是杀心。”

“就像一条通途,你周身气窍处处通畅,唯独这天心,显你心性的这一处不通,便不行。”

“杀心透不出来,便勾不动这星辰。”

心性。

陈阳默念着这两个字,缓缓侧过头,望向蜜娘。

隔着半座道台,二人目光碰在一处。

蜜娘眉尖微蹙,神色里藏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陈阳心里翻涌着思绪……

为何要封他心性?这天心锁住的,又是怎样的心性?

他猜不透蜜娘的手段,想问,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心绪有些乱。

天心这处窍穴,他修行之初便常常滞涩,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天心里积了杂质。

可眼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来:

莫不是,不止今夜这一次?

当初在天地宗外初见蜜娘时,她是不是……就已经动过手脚?

甚至……更早?

可更早的时候,他与蜜娘素不相识啊。

陈阳心中一时杂念纷飞,可纷乱只浮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我连这条命,都是她给的,计较这些做甚。”

他眼底浮起一抹决意,转过头,望向远方那颗星辰。

道台边缘,夜风卷起来。

他黑发无风自动,在月色里轻轻扬起。

一身月白衣袂白得清绝,似谪仙自九天之上,踏月而来。

他望着那颗星辰,望了许久,忽然喃喃:

“这是我的……星辰!”

他能感觉到,整座杀神道都随他心念而动。

那股力量从星体深处翻涌而出,源源不断顺着一条线,淌进他四肢百骸。

里外通透,再无滞涩。

陈阳正看得出神,忽然觉着手被人握住。

他没有侧目,仍望着那颗星辰,眸光沉沉,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陛下,你是来同我,解释的么?”

可耳边响起的,却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嘿嘿,小友,老夫跟你商量个事啊……”

陈阳一怔,低头看去。

自己的手,正被周崇双手握紧。

陈阳试着往回抽手,没抽动。

再挣扎,还是纹丝不动。

这周司徒,握得当真死紧。

陈阳慌忙往旁一瞥……

蜜娘还站在原地,没过来,只远远望着这边,影影绰绰的,像是在生气。

陈阳脸色一沉,一眼瞪过去:

“你抓我手做什么,松手!”

这一眼瞪过去,周崇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更要命的是,前方那颗血色星辰,竟随着陈阳这一怒,骤然一亮!

那光芒从天而降,正照在周崇心口。

周崇浑身一颤,慌忙松开手,踉跄着连退两步。

周崇脚下站定,只觉后背浸出一层凉意。

那一眼压过来的压迫感,他前些日子去南天凤家,招揽凤长离时才领教过。

那等天骄人物,傲气刻进了骨血里,扫你一眼都像在俯视尘泥。

如今,竟在一个筑基后生身上,又见了这般气度。

周崇到底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很快便定住心神,挤出个笑脸:

“啊,小友莫怪,是老夫冒昧了,其实是想与小友谈一桩……生意。”

陈阳一怔。

一旁的韩文狐疑地望了过来。

周崇不慌不忙捋了捋胡须:

“小友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这事韩文还没往上报吧?”

“既是没报,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依老夫看,不如……”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

“你入我大曜皇朝,如何?”

话音落下,陈阳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韩文却当场炸了锅,吹胡子瞪眼:

“混账!周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这老匹夫,惯会来撬我双月的墙角!”

周崇半点不恼,慢悠悠道:

“什么撬墙角?人还没正式入籍,自然择良木而栖。”

“小友你听老夫说,这韩文在双月皇朝,本就得罪了大人物,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程?”

“不如随老夫回皇都!”

“大曜皇都繁华似锦,修行洞天福地任你挑,我大曜秘传功法随你取用。”

“灵石嘛,双月给多少,我大曜给双倍!”

他越说越起劲,又抛出筹码:

“还有道侣!皇都里的名门贵女,随你拣选!”

韩文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你放屁!什么道侣!我双月学宫的女修,难道还少了?”

“你大曜有什么好?铁律森严,规矩多如牛毛,陈阳去了,还不被你们捆得动弹不得!”

周崇冷笑一声:

“那也比跟着你强!”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

陈长生立在一旁,看着二人争抢陈阳的模样,心中莫名一阵舒畅,淡淡笑了笑。

半晌,陈阳才淡淡开口:

“好了。”

轻轻两个字落下,吵得面红耳赤的二人,竟同时住了嘴。

“多谢周司徒好意。”陈阳抱拳一礼。

“只是,我对大曜皇朝并无想法。”

“今夜既已入籍双月,又生了月瞳,自然是要跟随韩前辈的。”

周崇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你可想好了?”

“这双月皇朝能给你什么?我大曜皇朝样样给你双倍!功法,灵石,道侣……”

道侣二字入耳的刹那,陈阳眸光微微一动。

他心里本没有半分动摇,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竟偏过头,遥遥望了蜜娘一眼。

蜜娘仍站在远处,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陈阳心底忽然泛出一丝悸动:

“陛下似乎,在生气……”

陈阳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随即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周崇。

“多谢好意,我还是留在双月皇朝。”

周崇不甘心,又翻来覆去劝了几遍,陈阳的答复却一次比一次坚定。

周崇终于叹了口气:

“哎呀。”

“老夫还以为……之前你天心被长针封着,内外不一,或许对我大曜皇朝还有几分兴趣,只是没说出口。”

“如今看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老夫想多了。”

一旁的韩文早笑得合不拢嘴,上上下下打量着陈阳,越看越是满意:

“好好好!好得很!”

“大曜皇朝这般利诱你都不为所动,陈阳啊陈阳,你不愧是我双月命定的魔主,忠心可鉴!”

他嘴上夸得响亮,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方才周崇开的那些条件,他半分都拿不出来。

如今陈阳仍站在他这边,多半是看陈长生与锦安的面子。

但无论缘由如何,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妙哉!

韩文搓着手,笑呵呵道:

“等天亮,老夫便传讯回双月皇朝,把此事好生禀报!”

他说到这儿,眼角余光不自觉扫向一旁的凤清都。

凤清都还傻乎乎站着,一脸茫然地望着这边。

忽然,她像是回过神来,三两步扑到陈阳跟前,整个人贴进他怀里,脑袋抵着他心口,双臂搂得紧紧的,乖得像只归巢的小雀儿。

陈阳身子一晃,犹豫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韩文瞧见这一幕,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咬了咬牙,终究没说什么。

陈阳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光微闪,却没作声。

凤清都忽然仰起脸,满眼关切:

“孩儿,你还有没有什么不适?”

陈阳摇了摇头。

凤清都笑得温软:

“方才我就说,你定是我孩儿。”

陈阳顺着话头笑了笑:“为何呀,娘亲?”

“因为星辰啊。”凤清都答得理所当然,伸手指向天尽头那颗血色的杀神道。

“这颗星辰,本就是属于我孩儿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信誓旦旦,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阳眸光闪烁了一下:

“哦?为何说,杀神道……是属于我的?”

他心中微动,侧目扫过周遭。

祖师与小师叔二人茫然不解,周崇一脸困惑,唯独韩文,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精光。

陈阳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凤清都每提起杀神道,韩文的神色便要变上一变。

把这一切串起来……

韩文的忌惮,还有凤清都体内那女子的虚境修为。

陈阳心里愈发肯定,暂借凤清都躯壳的那天外女子,身份必定尊贵至极。

而她口口声声唤的孩儿,恐怕也与这杀神道,脱不了干系。

陈阳正暗自思忖,眼角余光瞥见韩文脸色沉沉的,目光落在凤清都环住他腰间的手上。

他略一思索,轻轻掰开了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娘亲。”他放软了声音。

“站久了,过去坐会儿吧。”

凤清都怀里一空,登时垮下脸:

“怎的?孩儿是嫌娘亲了,不想让我搂着了?”

她说着便又要往前凑。

陈阳指尖轻轻扶住她的肩,将人推回去半寸:

“不是啊娘亲,只是你我太过亲昵,不成体统。”

凤清都不解地眨着眼:

“怎就不成体统了?娘亲搂孩儿,母子相亲,本就是天性……”

“可是娘亲。”陈阳叹了口气,把脸凑到她面前。

“你看看我,如今都多大了?”

“咦?”凤清都仔细打量他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

陈阳温声道:

“都长这么大了,母子之间也要避嫌,再这般搂搂抱抱,不像话。”

凤清都被他说得有些赧然,缩了缩脖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忽然拍了下额头:

“咦?对呀……孩儿都长这么大了。”

陈阳点点头,扶着她在石凳上坐定,语气温软:

“来,就坐着说话,我哪儿也不去。”

凤清都愣了愣,半晌才乖乖点头:“好。”

一旁的韩文瞧见这一幕,长长舒了口气。

陈阳看在眼里,没作声。

正沉默间,凤清都忽然探过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蹙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里可还有不适?”

“娘亲方才想起来,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能拿针往天心扎,银针渡气最是凶险,碰不得的。”

陈阳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又朝蜜娘那边瞥了一眼。

蜜娘仍立在远处,冷着张脸,自打方才他勾连杀神道起,便没给过他半分好颜色。

“陛下这是……不搭理我了?”

陈阳心中一阵闷堵。

他约莫知道那银针的用处,蜜娘是想借针压住他的心性,许是怕七杀入庙太过凶险,才出此下策……

可她若是担心,哪怕骂他几句,他心里都踏实些。

偏生她就只冷着张脸,半句话都没有。

陈阳心底那点不痛快,便越积越浓。

自己七杀入庙,入籍皇朝,本是天大的喜事,他还盼着蜜娘能跟着高兴……

正出神间,韩文忽然凑上前来,眼睛亮得惊人:

“陈阳!”

“我想起来了!这杀神道还有镇道神兵!”

“那身铠甲唤作七杀星甲,是历代魔主相传的至宝,刀枪不入,杀伐不侵!”

“还有一杆破军神戟,戟出则万军辟易,神勇无匹!”

他越说越急,脚都往外挪了:

“那宝贝就封在下方道台附近,眼下时辰正好,老夫这就走一趟,取来给你!”

说着他一把拽起陈长生与锦安,火急火燎往道台外走。

陈长生一步三回头:

“哎哟,你拉我作甚?我还没跟陈阳多说两句呢……”

韩文拽得更紧:

“说什么说!先把东西取到手,比什么都要紧!”

陈阳望着三道身影,没入修罗道雾气里,忽然有些恍惚。

之前,他契合度九成五时,韩文也不过退让一步,允他勾连杀神道,入籍双月。

如今自己七杀入庙,这老祭酒的态度便天翻地覆。

想来是周崇当众招揽,让韩文多了几分危机,才急着拿法宝留人。

陈阳心中只觉有些好笑。

他本就不在意什么法宝,祖师与小师叔都在双月皇朝,他断不会去什么大曜皇朝。

不过韩文这般赶着送礼,他也没阻拦,既已入籍,应得的东西,拿着也不手软。

道台上渐渐静了下来,只剩周崇一人。

陈阳转过头,先开口道:

“周司徒不必再费神了。”

周崇讪讪笑了笑:

“好好好,小友心意已决,老夫自然不勉强。”

他轻叹一声,走到旁侧石凳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捧着慢慢道:

“不过说起来,我这老友倒是好福气。”

“老夫这般挖墙脚,你都半分不动摇。”

“将来他也不必像我防凤长离一般,天天怕你生了反骨。”

他抬头望向陈阳,摇了摇头:

“这点,足够我那老友放一百个心了。”

他二人虽分属两朝,常有争端,私交却素来不错,这话倒是真心。

陈阳笑了笑,正想问问双月皇朝的规制,就在这一瞬……

“滚!”

一声冷喝从天而降。

陈阳一怔。

周崇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二人齐齐侧目望去。

蜜娘不知何时立在了道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神色平淡,可目光落在周崇身上时,寒意淬骨。

周崇心头一颤,屁股都坐不稳了:

“道,道友……这……这是……我的座位。”

周崇屁股像粘在了石凳上,迟迟挪不动脚步。

和韩文不同,他好歹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官阶还高上一阶,总想着在这西洲妖皇面前,留几分体面。

蜜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嗓音又提了一分:

“滚!”

周崇心神一颤,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啊,道友息怒,这就……这就……”

话没说完,蜜娘已冷声截断:

“我让你滚!”

这一声淬着寒意,直扎人神魂。

周崇再不敢多待半刻,一叠声道:

“我去帮韩文找东西!那老糊涂,指不定丢三落四,我去搭把手!”

说罢,他袍袖一甩,脚底抹油似的朝道台下方掠去,人还没入雾,声音先飘了过去:

“韩文老兄!快开了杀神道禁制,让我进来!”

“咦?你来做什么?”韩文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来帮你!”周崇的声音拖着尾音,一头扎进修罗道的雾霭里,转眼便没了声息。

道台上重归寂静。

陈阳抬眼望向蜜娘。

她轰走了周崇,自己却不坐下,只静静立在原地,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

目光凉丝丝的,像浸了星海的寒气。

陈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敢先开口。

他索性别开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凤清都。

“娘亲。”他轻声唤。

凤清都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巴不得和陈阳说话:

“孩儿,怎么了?”

陈阳思索片刻,语气放得软,带着几分谢意:

“今日之事,多谢娘亲出手相护。”

蜜娘听到这话,肩线微微一绷,脸上寒意又重了几分,终究没作声。

这边陈阳顿了顿,才试探着问:

“不知娘亲……如今是何等修为境界?”

凤清都眨了眨眼,茫然道:

“境界?我……记不清了呀。”

“那……元婴修士,娘亲打得过吧?”陈阳又问。

先前虽见她压过蜜娘一头,终究要确认了才稳妥。

“娘亲随便揍!”凤清都答得轻描淡写。

“化神呢?”陈阳追问道。

“化神?”她歪头想了想。

“应该……一巴掌就能拍死吧。”

陈阳眸底倏地一亮,像是在盘算什么。

凤清都望着他,见他半晌不语,关切道:

“孩儿,你是不是……想要什么?这些年,你过得很苦吗?”

陈阳望着她痴痴傻傻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忍。

他沉默片刻,终究把心一横,眼中浮起一抹决绝:

“是啊,孩儿太苦了,这些年,有三个很坏很坏的……”

话音刚起,肩头忽然一沉。

陈阳侧头望去……

蜜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

“陛下,你……”陈阳眉头微蹙。

蜜娘没说话,定定看了他片刻,竟径直坐了下来,正正坐在他腿上。

就这么大大方方坐定,理直气壮,半分不避嫌。

陈阳怔了一瞬,没作声。

“陈阳。”蜜娘微微侧过头,眸子里光闪啊闪。

“你方才,要和你这美艳娘亲,说什么要紧事啊?”

陈阳心头一跳:“没什么,没什么事。”

他讪讪笑了笑,想把话头岔开:

“陛下,能不能先起来?这……实在不成体统。”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蜜娘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

“方才还一口一个娘子地唤我,如今倒和我生分起来了?”

“坐你腿上怎么了?你还嫌弃我不成?莫不是觉得我丑?”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绝没有!我怎会嫌弃陛下!”

蜜娘哼了一声,就这么大剌剌坐着,不动了。

陈阳看了她片刻,长长叹口气,索性指尖微抬,灵气卷过桌上茶盏,取过两只斟满热茶,双手递过去一盏:

“陛下,喝茶。”

蜜娘看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接过茶杯端在手里。

对面,凤清都正眼巴巴望过来。

陈阳没多说,又斟了一盏递过去。

凤清都双手捧过茶杯,喜滋滋的,笑得眉眼都弯了,就着杯沿一口一口慢慢抿。

那模样,简直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

蜜娘斜眼瞥了一眼,忽然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下一瞬,她随手将茶杯往桌上一丢。

咣当。

茶杯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最后竟稳稳立住了。

四周霎时沉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星尘飘落的声响。

陈阳犹豫半晌,终于淡淡开口:

“陛下,你心里的气,也该消了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蜜娘神色骤然一滞。

她脸色微微一变,扯出一抹凉笑:

“我心里的气?哼哼。”

她挑了挑眉:

“你倒说说,你从哪里瞧出来,我心里有气了?”

陈阳直勾勾望着她,语气坦荡:

“我自然看得出来,陛下皱眉生气,撇嘴生气……我一直都在看着陛下。”

蜜娘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接话,半晌才幽幽开口:

“那你再说说,我为何生气?”

陈阳不假思索:

“因为……我脱离了陛下的掌控,不在你算度之中了。”

“掌控?”蜜娘眉梢一挑。

陈阳却像没听见,只凝着她的眼,继续道:

“当初在天地宗外,陛下是不是就已经用这长针,封过我的天心?”

蜜娘眸光一闪。

陈阳说得平缓,娓娓道来:

“陛下先前说,是我不珍惜性命,与妖神教十杰起了冲突才惩戒我,恐怕……根本不是。”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

“那一次,你怕我察觉天心异样,便先给我点甜头,再翻作苦意,让我往后数日只顾着凝神稳心,根本无暇旁顾其他。”

蜜娘怔了半晌,忽然冷冷笑了:

“天心一通,思绪倒是灵光了,合着方才这半晌,你都在翻来覆去琢磨我和你的旧账?”

陈阳垂下眼,片刻后抬眼,又问:

“陛下,我想问问……更早之前。”

“什么更早之前?”蜜娘目光一沉。

陈阳轻叹一声:

“从前我天心偶尔滞涩,只当是天心里积了尘垢。”

他盯着她,目光分毫不让:

“现在想来,更早的时候,陛下是不是……也对我动过什么手脚?”

蜜娘一怔。

眼底一缕精光飞快闪过,随即她莞尔一笑,笑得轻巧:

“更早?”

“呵呵……”

“我堂堂妖神教鬼皇,自西洲而来,你区区一介筑基修士,我们何来什么交集?”

陈阳不信,再度追问起来:

“当真,我们从前,当真不认识?”

蜜娘望着那双眼睛,心底忽然颤了颤。

“陈阳,你能不能……”她声音低了下去。

“别这么盯着我看。”

陈阳一怔:“为什么?”

蜜娘没有回答。

她沉默着,绷了一整夜的冷硬神色,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

脸上的冷意如春冰消融,眉头缓缓蹙起,终究还是泄了情绪:

“你说我生气……是啊,你说对了。”

她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哽咽:

“我的确气,我气你不听我的,不顺我的安排。”

话音落下,她忽然凑近,身子刻意放软,温热的气息扫过陈阳耳廓,带着她身上甜香:

“陈阳,听我一句劝。”

“你就乖乖让我封了天心。”

她在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声音软得像水:

“你若肯听我的话,我什么都依你,你要怎样都顺着你,什么都可以。”

那声音轻柔极了,像根羽毛从耳畔,一直搔到心尖。

陈阳心神猛地一颤。

仿佛……

从前,也有人在他耳边说过类似的话。

他拼命在神识里搜寻,翻遍每一寸记忆角落,却什么都捞不着。

他怔怔望着蜜娘,那红唇近在咫尺,艳得像浸了胭脂。

按理说,他该觉得陌生,觉得戒备。

这是妖神教的鬼皇,是传闻里的欢喜皇,坊间都说凡与她欢好的男子,活不过天明。

他该疑心,她是不是要谋他性命。

可他的心,却平静得出奇。

仿佛就算被她害了性命,也没什么要紧。

蜜娘声音更柔了几分:

“你想我依你什么,便依你什么。”

她说着,红唇又往他脸庞凑近了些,像是要再劝。

就在这僵持的关口……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忽然炸响。

二人齐齐转头。

只见凤清都捂着喉咙,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方才就着茶吃桌上的糕点,一小摞糕饼吃了大半,剩下的半块正卡在喉咙里,噎得直伸脖子。

陈阳看得错愕。

好歹是虚境修为,竟也能被糕点噎着?

他连忙起身,一手替她顺背,一手端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折腾了好一会儿,凤清都才顺过气来。

陈阳看了看桌上剩的两块糕点,索性一把抓起来,囫囵塞进嘴里一口咽了。

凤清都眼巴巴望着他:“孩儿,这糕点……”

陈阳面不改色:“娘亲今日吃不少了,小心回头牙疼,剩下的我尝尝。”

凤清都这才点点头,乖乖坐好。

蜜娘一直怔怔看着这一幕。

看了半晌,她轻轻唤了声:

“陈阳。”

陈阳回过头来,神色里带着几分冷硬:

“够了。”

蜜娘一怔。

陈阳望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掌控我。”

“你不愿意我勾连这杀神道,是不是?”

他盯着蜜娘,蜜娘抿着唇没说话。

陈阳又追问,寸寸紧逼:

“先前你还让我去测九成五契合度,我如今想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刀:

“你哪里是帮我提升,分明是要试试,我勾连杀神道之时,会不会察觉天心处的无影针,会不会……察觉你的手段。”

“是也不是?”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蜜娘神色骤然一震。

她怔怔望着陈阳,眼里的光明灭几番,半晌才咬了咬唇,低声道:

“是。”

终于等到蜜娘这句肯定,陈阳反倒愣在了原地。

道台上,一时死寂如凝。

陈阳望着蜜娘,喉间滚了半天的质问,一句句都堆在舌尖。

偏生她只答了一个是字,轻飘飘,脆生生,倒把他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为何?”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浮上来,轻得发飘。

蜜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深吸一口气,吸得又急又深,肩线都跟着耸起,像要把这一整夜的劳累,满肚子的火气,全揉进胸膛里,再一股脑儿喷出来。

下一刻,她果真炸开了。

“你懂个什么!”

她猛地转过脸,指尖几乎戳到陈阳鼻尖,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尖得走了调:

“你这人福缘浅薄,命轻如纸,天生就是横死的命!”

“还偏生爱一意孤行,性子又硬又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踏这修行路!”

陈阳被她劈头盖脸骂得懵了,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石凳沿上才堪堪站稳。

“我哪里就横死了?”他梗着脖子不服气。

“地狱道那般凶险,我不也好好活下来了?”

“那是你侥幸!”蜜娘火气更盛,胸口剧烈起伏。

“侥幸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你还能侥幸几回?!”

“你知道七杀是什么吗?”

“那是天上至凶至煞的星!七杀入庙之人,有几个不是横死的命?我若不替你压着,你早不知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你哪里识得,这世间的凶祸!”

陈阳身子猛地一震。

“等一下。”

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可当年,地狱道十杰,不就是陛下派去的吗?这凶祸,本就是陛下引来的啊。”

这话抛出来,倒把蜜娘生生问住了。

她失神了片刻,随即气得下唇都咬白了,原地重重一跺脚:

“我怎么知道你会跑去那杀神道?我若早知道是你,还会派十杰去那破地方历练?!”

“十个淬血境的小妖罢了!”

“除了未央我不便动,其余的全杀了,又有何妨!”

话音落下,一股戾气自她周身轰然炸开,卷着星尘一圈圈荡开,压得四周碎石都嗡嗡作响。

陈阳望着她,一时错愕。

蜜娘又逼近一步,眼眶更红了:

“你现在反倒质疑,我想害你?”

“我若想害你,今夜何必和三尊妖皇死拼?何必跟迦楼罗以命相搏?!”

“你说,我这是想害你,还是想护你?”

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带着点颤:

“陈阳,你……不信我?”

陈阳望着她。

蜜娘眼眶泛红,唇瓣都咬出了血印,他这才看清她满身的风尘与血痕……

那都是今夜,为他拼出来的。

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忽然就软了。

“我……我信你。”

蜜娘得了这话,眼底火光稍敛,抬手便要往他眉心探:

“那好,现在让我替你稳住天心。”

陈阳却侧身一让,避开了。

“不必了!”

三个字,干干脆脆,没有半分转圜。

蜜娘的手僵在半空:

“你这人,怎么这般执拗!”

陈阳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若是放在从前,蜜娘提这般要求,他念着她救过自己性命,念着这一夜出生入死的情分,或许也就让了。

可眼下,心底却像生了根,半分退让不得。

那感觉很怪。

像是天心一通,连带着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能退的地方,如今一步也退不得,过往能忍的事,如今半分也忍不了。

不知是天心改了他心性,还是这本就是他本性。

孰因孰果,他分辨不出。

只知道这一针,他不能接。

“等一下!”

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二人齐齐转头。

凤清都站在几步外,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忽然一拍手:

“我听懂了!”

她指着蜜娘,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

“原来你不是毒妇。”

蜜娘一噎,瞪她一眼:“我自然不是什么毒妇!”

凤清都却不理她,声音放得软乎乎的:

“我能感觉到的,你对我家孩儿,心中生有爱护,星光不会骗我。”

陈阳听得眨了眨眼,有些错愕,他转头望向蜜娘,声音低了下去:

“蜜娘,所以你……真是在担心我?”

“你是怕七杀入庙,星曜太盛,我受不住,对不对?”

蜜娘怔了怔。

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情真意切:

“是啊,我很担心。”

“天地间的七杀是何等凶星,我怕你……压不住。”

“那根针也没什么玄乎门道,不过是想磨磨你的性子,让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别那般不管不顾往前冲。”

“我只想让你……活着。”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阳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凤清都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你这般担心有什么用,要我说,为娘今日便替我孩儿,好好改改这命格。”

“改命格?”蜜娘一时错愕。

“什么意思?”

凤清都没有答话。

她径直走到陈阳跟前,仰起脸细细打量他,像在端详一件珍宝。

“孩儿,站起来。”

陈阳依言起身,站得笔直。

凤清都围着他缓缓踱了一圈。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渐渐沉了下去,深得像两汪寒潭。

就在这一瞬,陈阳隐隐约约觉得,虚空之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矗立起来。

重重叠叠,影影绰绰,从星海垂落。

他看不真切。

蜜娘却看得更多些……

星海之间仿佛横亘着几座长桥,浩大无边,可同样看不清楚。

凤清都望着虚空,忽然皱起眉:

“不对呀。”

“孩儿……你不是我孩儿么?本该是命带七杀,可为何,你命里并无七杀?”

陈阳一怔。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错愕。

凤清都怔怔望着虚空,伸出一根指尖,凌空轻轻一点。

陈阳只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皮肉,筋骨,魂魄,一路看到了神魂最深处。

可下一刻,她又忽然傻傻笑了起来:

“哎呀,定是娘亲记错了你出生的时辰。”

“不怕,孩儿。”

“娘亲这就给你,改个更好的命格。”

话音落下的刹那……

陈阳忽然感到一股寒热之气自四面八方涌来。

那感觉熟悉极了,像极了地狱道的业力池。

滚烫与冰寒两股气息绞在一处,顺着毛孔一寸寸往里渗。

可眼前分明没有池子。

那业力是从虚空里渗出来的,飘飘渺渺,一红一白,从星海每一个角落无声涌来。

十丈。

百丈。

千丈。

万丈不止。

这一小片天外天,尽数浸在了寒热交错的业力之中,星尘在其中明灭。

蜜娘站在业力之外,满眼错愕。

而与此同时,修罗道中。

陈长生捧着一团雾气,眉开眼笑从雾霭里钻出来:

“找到了!正是那七杀星甲,回头打开封禁,赠给陈阳!”

“我也寻着几件。”韩文点头,指着道台附近悬浮的几件灵光裹着的神兵。

这些都是早年,陨落在修罗道的天外孤魂,留下的法器,往日需得感应牵引才能取出。

如今陈阳七杀入庙,尽可直接取来当赏赐。

韩文笑得合不拢嘴,白胡子一抖一抖:

“终于等到了!老夫等了千年呐!”

周崇在一旁打趣:“哎呀,你这老友,今日倒也大方一回。”

韩文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我从前很小气似的?”

“从前嘛……”周崇拖长调子。

“你先前还怕违背双月皇朝铁律呢,如今陈阳小友七杀入庙,你这顾虑不就全没了?”

韩文捋须点头:“自是如此。”

正说笑间,众人忽然觉得头顶天光变了。

一红一白两色气浪自修罗道外漫开来,如业力沸腾。

“这是怎么回事?”周崇循着气息望向西洲方向。

“这业力……怎么这般强盛?”

陈长生与锦安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常年在青铜大殿寒热池修行,这气息化成灰都认得。

陈长生失声道:“莫不是地狱道下边,出了变故?”

周崇却猛地一激灵:

“小祭酒,不对呀!这动静是从……天上,天外天那边!”

韩文脸色骤变:“天外天?”

“不好!”他袍袖一甩。

“快!快过去看看!”

众人飞身而起。

陈长生与锦安连忙收起法宝,飞速跟上,周崇紧随其后。

几人赶到天外天时,齐齐愣在了原地。

一尊巨大的寒热业池,正在星海之中缓缓运转。

一寒一热两气缠绕,如两条亘古星河缓缓旋动。

那池子大得无边无际,仿佛要把这一小片天外天整个吞进去。

而陈阳,就坐在池子正中央,周身业力翻涌,如星如焰。

“你们……在做什么?”韩文颤声问。

凤清都回头,笑得天真烂漫:

“我觉得呀,我这孩儿光靠七杀入庙借星曜,还不够。”

“他命里的七杀,还不够盛。”

“我给他改一改。”

韩文当即瞪大双眼,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张嘴便要喝止……

忽然,一股磅礴血气凌空一抓,死死封了他的口。

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着双眼,急得满头是汗。

蜜娘出手了。

她却不再看韩文一眼。

目光穿过翻涌的业力,直直落在池水正中的陈阳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期待。

“莫不是……”

“难道……真的能改?”

“这是虚境的手段……真能为陈阳……逆天改命?”

怦!怦!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悸动起来。

道台之上。

蜜娘的呼吸一声急过一声。

周崇也好不到哪去,他怔怔望着那片翻涌的寒热池,半句话都说不利落。

池水中央,陈阳缓缓睁开眼。

四周星尘环身旋转,像坐进了一片缓缓流转的星海。

凤清都立在他身侧,声音柔得像化了的糖:

“没事的,孩儿,很快就好。”

她偏头望向蜜娘的方向,语声更轻:

“你娘子呀,定是觉得你命格太弱,扛不住杀神道的煞,才出此下策,孩儿,你莫怪她。”

“我活了这么多年,还能不懂?”

“七杀心性最是决绝刚烈,过刚易折的道理。”

“你这娘子……我虽不大喜欢她,可这桩事,的的确确是为你着想。”

陈阳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正对上蜜娘那双泛红的眼。

心头一颤,一时竟喉间发紧,说不出话。

凤清都却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拂,曼声吟道:

“七杀如虎踞天门,透干藏根势已深……”

话音落定的刹那,陈阳忽然感知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

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清楚……

有什么断了,又重新接在了一处。

“这是年柱。”凤清都声音轻得像耳语。

“娘亲给你改了年庚。”

陈阳心头一凛。

紧接着,虚空里啪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弦丝崩断又重续。

“这是时柱,你生来的时辰不好,命如草芥,定是旁人害的你。”

再然后,一股更沉的力量自天顶压落,陈阳只觉周身骨节都在轻颤,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

“你竟要颠倒他所承的……月令?!”周崇低声惊呼。

凤清都没答话,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改命之举,于她也是极大的耗损。

下一瞬,陈阳只觉有什么东西扑杀进虚空,煞气冲天而起。

“这便是,命带七杀。”凤清都声音依旧轻柔。

“如今这七杀会让你遭诸多波折……可莫怕。”

“孩儿你注定带七杀,这煞力是克你的劫,也是你能借的势。”

“你如今七杀之力,旺得很。”

“你再看那杀神道。”

陈阳依言望去。

那颗先前璀璨到极致的血色星辰,此刻落在他眼里,竟黯淡了几分。

不。

不是星辰暗了。

是他自身的光芒,比星辰更盛。

凤清都点点头:

“正是如此。”

“你借双月皇朝的星曜应七杀入庙,不过是借光,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借它的光……你自身,便是星辰。”

“我今日让你天干透出,将星曜显于外,谓之天透,地支藏根,将杀气敛于内,谓之地藏。”

“如今你便是这天透地藏之格,杀力深厚,后劲无穷。”

陈阳只觉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道,自四肢百骸深处翻涌上来,带着股凶性,像野火般往上蹿。

“只不过眼下……”凤清都微微蹙眉。

“还不算圆满。”

一旁的周崇早就坐不住了,瞪圆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怎会如此?!”

“这女子……当真改了陈阳的命格!”

“韩文,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韩文在一旁嘴巴被血气封着,只能呜呜地瞪眼,急得满头大汗。

蜜娘脸上笑意却越来越盛,指尖凝着血气死死按着韩文,就是不让他出声搅局。

凤清都接着道:

“七杀有制化为权,无制便是祸,娘亲今夜,便给你……立制。”

“如何立制?”陈阳茫然不解。

话音落下,漫天的寒热业池竟渐渐收束。

那万丈寒热之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朝着陈阳体内涌去!

就在这一瞬。

星空之中忽然浮现道道印记,如雨般从星海深处倾泻而下,一枚接一枚没入陈阳身形。

“娘亲这便借来诸天星印……以印化杀。”

印星入体的瞬间,陈阳只觉那股杀意并未消散,反倒缓缓沉入身体更深处。

化作了某种冥冥中可调动的力量。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再睁眼时,只觉体内寒热之气随自己吐纳起伏……

一呼,池现。

一吸,池收。

他再望向那杀神道。

这一眼截然不同。

视线直直穿透星体,一路落到地狱道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寒热池上。

就在这时,星空之中忽然有无数天外孤魂,朝着他缠拥过来。

先前他们只是恭迎魔主,此刻却全然不同。

陈阳侧耳,只听那些声音里翻涌着,狂热之意:

“救救我……”

“我愿意效忠!”

“求主人垂怜!”

“我愿鞍前马后!”

声音此起彼伏如潮水拍岸,陈阳忽然明白……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迎驾,这些天外孤魂,是要投效于他。

周崇喃喃道:

“杀星随主转,孤魂尽来投……”

他瞥了眼还被按着的韩文,后者已是满脸激动:

“陈阳快选!这是星辰为你而动,头一批追随者能完整保留生前力量!你是将星魔主,先挑最凶的!”

陈阳闻言凝神望去。

一瞬之间,他仿佛看见无数高大的猛将,虚影重重叠叠,金光璀璨,一重接一重,像望不到尽头的沙场。

万千幻影在他眼前晃过,争着抢着要第一个投效。

就在这震天的喧嚣里,陈阳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稚嫩得像还没长开的少女,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

陈阳的心猛地一缩。

循声望去,只见万千孤魂深处,有四个小小的光点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抽泣着。

他莫名觉得熟悉,盯着那几个飘散的小光点,看了又看,有些不敢置信。

片刻后,陈阳轻声唤道:

“你们四个,过来!”

四个小光点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犹犹豫豫地飘过来。

忽然,孤魂群里一头格外凶戾的魂灵,猛冲出来,张牙舞爪扑向那四个光点!

陈阳眸光一沉,喝了一声:

“滚!”

一个字如天雷炸落。

万千孤魂齐刷刷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四个小小的光点便顺着那条路,摇摇晃晃飞了过来。

蜜娘看得都愣了:

“这是什么?”

周崇在边上言之凿凿:

“定是这杀神道早年陨落的凶徒!”

“这杀神道你们不知,早年陨落的凶徒个个狠戾,残魂都凶得可怕!”

陈长生也连连点头:

“你看这业力凝实的模样,还能自行聚起寒热池残力,重塑身形,定是了不得的凶煞角色!”

周崇顺势点头:

“你们看这光点里,红绿驳杂,定是杀人如麻的恶徒,在杀神道里都是数得上的狠角色!”

话没说完。

业力散尽,身形凝定。

四个小小的身影,愣愣站在了原地。

个头最矮的那个,还吸了吸鼻子上的鼻涕。

周崇瞪大了眼:“嗯?”

四个小丫头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最前头那个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爷。”

“啊!翠翠终于见到老爷了!”

“快呀!那是老爷!”

几乎没半分犹豫,身后三个小丫头,跟着第一个翠翠,齐齐朝陈阳扑了过去:

“老爷,你去哪了?怎么才来找我们?”

陈阳心神剧震。

望着眼前四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

“翠翠。”

“小莲。”

“红红。”

“小裳。”

周崇在旁边彻底懵了:

“这……这四个名字,老夫闻所未闻啊,双月皇朝的凶徒大将里,没这几号人物啊,你们莫不是……女将?”

他转头去看韩文。

蜜娘也松了血气禁制,韩文终于能开口,怔怔望着四个小丫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们……”

木已成舟,他也来不及阻止,咽了口唾沫问道:

“那你们四人,既被魔主点将,可会什么?”

“异术?灭星神通?还是杀伐之术?”

“不会!不会!不会!”四个小丫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们会什么?”周崇满脸疑惑。

“我会打水!”

“我会择菜!”

“我会洗衣!”

“我会扫地!”

穿绿衣的小姑娘挺起小胸脯,骄傲得不得了:

“我们还会给老爷暖床!”

“对对对!”旁边小丫头连连点头。

“我们天天为老爷和夫人暖床!”

话音落下的瞬间。

道台之上,连风都停了。

韩文嘴角一抽,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半晌,才生生地憋出一句:

“……暖,暖床?”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571章 天透地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