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坟前泣诉，一抔乡土寄余生
家中琐事全部妥当后，张强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大哥张大山，“大哥，带我去娘的坟前看看吧。”
这句话落下，院里的气氛沉静下来。
张大山闻言，眼眶泛红，重重点了点头，“好，好，该去看看咱娘了，她老人家一辈子最念的，就是你这个老三了。”
张秀秀和张小月也红了眼眶，几十年了，母亲临终牵挂三弟，她们至今历历在目，从未敢忘。
一行人收拾妥当，默默朝着村后的祖坟山走去。
山路崎岖，泥土坑洼，一路行走，无人多言，抵达母亲坟前时，坟头早已长满了杂草。
没有墓碑，只有一方简简单单的土丘，静静卧在山野之间，陪着这片故土数十年。
张大山站在坟前，望着坟茔，声音哽咽，缓缓道出尘封数十年的往事。
“老三，你当年外出做工、渐渐没了音讯，没过多少年，咱娘就熬坏了身子。”
“那几年连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不少人，家家日子都熬不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继续絮絮诉说，“娘本就身子弱，天天盼着你归来，整夜睡不着觉，忧心你的安危。”
“天灾加上思子心切，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临走前的最后一刻，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都是你的名字，不停问你去哪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到死都没能见你一面。”
短短几句话，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张强心上。
数十年的思念、数十年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张强再也绷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在母亲坟前，脊背微微颤抖，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李氏见丈夫跪地，连忙带着儿子张博文一同跪下，母子二人看着简陋的坟茔，默默垂泪。
双膝触碰到冰凉的泥土，张强的声音哽咽的对着坟茔缓缓诉说，“娘，儿子不孝，我回来了。”
“时隔几十年，我才回来看您，让您一辈子牵挂，是我对不起您。”
他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慢慢道出自己半生的漂泊经历，仿佛在跟母亲当面请安报备。
“当年我离开家乡，先去了淞沪一带做工，只求混口饭吃、活下去。”
“后来恰逢兰芳招收移民，我走投无路，便跟着众人远赴海外，在异国他乡扎根。”
“我在兰芳安家后，遇见了李氏，她温柔贤惠、陪我风雨半生，是我的福气。”
“我们二人成婚多年，日子还算安稳顺遂，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们个个安稳成家，您不用再为我牵挂。”
“我这辈子虽然漂泊在外，但从未做过亏心事，一辈子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根在这里。”
“今日我带着儿媳、长孙回来，就是带着后辈认祖归宗，让儿孙们永远记住，记住您和祖辈的恩情。”
他跪在坟前，絮絮叨叨说着半生际遇、家中近况，把数十年的思念、遗憾、牵挂尽数倾诉而出。
积压半生的情绪彻底释放，泪水不停滑落，浸湿了身前的泥土。
李氏在一旁默默垂泪，心中满是感慨，张博文也红了眼眶。
良久，张强才渐渐平复情绪。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抓起一捧坟头的新土，细细摩挲着湿润的泥土，动作虔诚又珍重。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棉布，将泥土细细包裹、层层扎紧，妥帖收在怀中。
一旁的张大山见状，满心疑惑，轻声问道：“老三，你这是做什么？”
张强握着怀里的土包，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带着哽咽，语气满是无奈：“大哥，你今年七十岁，我今年也六十七了。”
“我们兄弟二人都年近古稀，年岁不饶人。”
“这一次归来，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回乡了。”
“往后年纪越来越大，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我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来看娘一眼了。”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村庄山野，满是眷恋：“我这次特意带博文回来，就是让他牢牢记住祖坟的位置、记住家乡的模样。”
“日后若是我不在了，后辈们还能记得祖籍，代代不忘根本。”
“这一捧坟头土，我要带回兰芳去。”
“往后我想念娘亲、想念家乡的时候，就能对着这捧土上香祭拜，也算有个念想。”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无不落泪。
张大山、张秀秀、张小月看着弟弟的模样，深知兄弟此生一别，大概率便是永别，往后山海相隔，再难相聚。
祭拜完母亲，一行人缓缓下山。
接下来的两三天，张强一家三口彻底放下所有心事，安心留在老家，和哥姐几人朝夕相伴，闲谈家常。
几人细数半生过往、人间冷暖，弥补着数十年的分离之苦。
白天一同下地走走、看看故土风物，夜晚围坐闲话邻里琐事、半生际遇，短暂的团聚温柔又珍贵。
临行前夜，张强早已备好的钱款，悄悄分装妥当。
次日清晨，他将三个信封分别递到张大山、张秀秀、张小月手中，语气恳切郑重：“大哥、二姐、小妹，这里面各有两千块钱，你们务必收下。”
看着递来的厚厚信封，三人脸色骤变，连忙摆手推辞，说什么都不肯收。
张强按住众人的手，语气坚定，不容推辞，“我这次回来，才真切知道你们过得这般清贫艰难。”
“我远在海外，躲过了所有天灾苦难、清贫日子，安稳享福数十年，心里早已愧疚万分。”
“我在那边衣食无忧、钱财充裕，根本不缺这点开销。”
“你们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你们不用替我担心，安心收下，用来改善日子、补贴家用，好好安度晚年，别再委屈自己。”
他态度恳切，再三劝慰。
几人推脱数次，实在拗不过他的一片赤诚，看着弟弟真挚的眼神，终究红着眼眶，颤抖着双手收下了钱款。
离别时刻，万般不舍。
一家人站在村口，两两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无声的哽咽。
最终张强强忍不舍，挥手作别，带着妻儿坐上专车，跟随两名工作人员缓缓驶离村庄，朝着机场方向赶去，准备返程兰芳。
车子彻底驶出沿河村、消失在山路尽头后，县城侨务办的工作人员林文斌，特意专程赶到了村里。
他拿着足额的百姓币，挨家挨户找到张大山、张秀秀、张小月三人，按照一比三的兑换比例，将三人手中的兰芳元全部兑换成了国内通用的百姓币。
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钱款，三位老人捧着崭新的纸币，微微颤抖。
这份跨越山海的手足情深，成了他们清贫半生里，最珍贵、最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