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寻亲 下
一家人脚步匆匆赶回自家小院时，两名县干事和老村长正站在院中等候。
张大山连忙快步上前，身姿微微佝偻，带着几分拘谨，“村长，两位领导，你们找我？是不是我们家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他活了七十岁，一辈子谨小慎微，最怕和公家干部打交道，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家里触犯了什么规矩，惹上麻烦。
身后的儿女和老伴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里满是紧张。
老村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张大山对着两名县干事介绍道。
“两位同学，这就是张大山，我跟你们说的那家户主，你们要找的人就是他，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问就行。”
两名基层干事相视一眼，打开了手上的信息本，露出温和的神色，尽量让气氛松弛下来，避免老人紧张。
其中一名年长的干事率先开口，“老人家，您别紧张，我们今天过来，就是单纯过来核实一下亲属信息。我们问您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就好。”
张大山闻言，心神稍稍放松，连忙点头：“好好好，领导你们问，我一定老实说。”
干事看着老人，缓缓开口核对信息，“老人家，您家里早年是不是有个弟弟，原名叫做张三？”
“大概是15年离开家乡，去淞沪一带做工谋生的？另外，您母亲是不是叫王秀花？”
这一连串的问题，揭开了尘封数十年的往事。
张大山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
张三。
这个名字，他已经整整几十年没有听过外人提起了。
这是他三弟的名字，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是一家人愧疚、牵挂了一辈子的执念。
自从48年后彻底断了音讯之后，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张大山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干事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盼，颤声追问：“领导！你们问这个……是不是有我三弟的消息了？是不是我弟还活着？！”
年过七旬的老人，此刻像个期盼答案的孩子，死死盯着两名干事，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身后的家人满脸震惊地看着干部，没人敢插话，静静等待答案。
两名干事看着老人激动的模样，缓缓点头，语气温和地安抚道：“老人家，您别激动，确实是您三弟的消息，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大山眼眶通红，积压的情绪翻涌上来，喉头哽咽，再也控制不住。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他反复低声呢喃，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
“我娘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嘴里日日念叨的，就是我三弟的名字。”
“我娘总说，是家里太穷，委屈了老三。”
“当年我们这里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家里几口人根本活不下去。”
“老三那年才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家里人挨饿，妹妹总是饿得直哭，提出来要出去做工讨生活。”
张大山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回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
“他走的时候，身上就揣了半个窝窝头，一件东拼西凑的旧衣服，孤身一人去了淞沪。”
“他说自己出去闯，家里就能少一张嘴的口粮，母亲、我、还有家里的两个妹妹，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刚出去那几年，他还能托人捎点粗粮、干粮回来，有时候是半袋玉米面，有时候是钱，次次都能救家里的急。”
“就是靠着他捎回来的吃食，我们一家人才能熬过最苦的那几年饥荒，硬生生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张大山的声音愈发哽咽，“可从48年之后，战乱四起，路途断绝，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
“同乡回乡的越来越少，托人打听也全都石沉大海。”
“我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全家人牵挂了一辈子、惦记了一辈子。”
“我娘临终前，闭眼前最后一句话，都是问我老三什么时候回家。”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拦住他。”
“要是当初是我出去的话，他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何苦背井离乡？”
看着老人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刘桂兰悄悄抹着眼泪，几个儿女也红了眼眶。
两名干事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安抚，“老人家，您不用难过，也不用愧疚。”
“您三弟没有出事，这些年一直安稳生活在海外兰芳，现在已经是归国报备的华侨了。”
“两地刚刚开通民间探亲通道，他在海外报名申请，想要回乡祭祖、探望至亲。”
“我们这次上门核实信息，就是为了找到他的家属，过不了多久，您的三弟就能亲自回来，和你们一家人团聚了。”
“这是大喜事！你们失散三十多年的亲人，终于要有重逢的机会了。”
张大山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依旧不停流淌。
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笑容，是惊喜，他做梦都没想到，年过七旬，竟然还能等到三弟归来的消息。
“回来……他真的能回来？”他反复低声确认，像是在问干部，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定能的。”干事郑重点头。
“信息我们已经核实清楚了，后续我们会尽快上报，保障您弟弟顺利返乡。”
“我们这边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就先回县里汇报情况。”
说完，两名干事和老村长再次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小院，匆匆返程回县。
院子里，张家一家人久久无法回神。
刚刚从地里赶回来的儿孙、儿媳们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满脸好奇。
“爹，我真的还有个三叔？这么多年您怎么从来没细说过？”大儿子张建军急切地问道。
二儿子和小女儿也纷纷附和：“是啊爹，我们只知道您早年丢了个弟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往事。”
张大山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一众晚辈道出了尘封半生的往事。
“不是我不愿说，是这段往事太苦，当年的日子，是你们现在根本想象不到的苦。”
“四十年代的黄泛区，连年灾荒、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饿殍遍野。”
“我们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老三就是你们三叔。”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大人孩子都饿得直哭，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
“你们三叔那时候看着全家挨饿，看着我和你奶奶日夜操劳，硬是咬着牙，主动提出出去讨生活。”
“他说，家里人多口粮少，他出去闯，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捎点吃食，能让我们几个活下来。”
“他一个半大孩子，扛起了一家人的活路。”
“前几年捎回来的粮食，救了我们一大家子的命。”
“后来断了音讯，我们都以为他没熬过乱世，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愧疚了一辈子，我是家里的老大，是家里逼得他小小年纪背井离乡、漂泊一生。”
说到这里，张大山眼底再次泛红，“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还在海外安了家，还记着我们这些亲人，还想着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