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自由裁量权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陈默结束一日工作，推门归家。
他脱下外套，瞥见女儿闷闷不乐、发呆的模样，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轻声开口询问：“舒然，怎么了？闷着脸，什么事惹我们小姑娘不开心了？”
陈舒然听到父亲的声音，才缓缓回过神，转头看向进门的父亲。
她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沙发上：“爸，你回来了，你快看新闻，临安大学那个案子，太让人难受了。”
陈默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报着民众对情理法理之争的热议话题。
他早已知晓此案全貌，心底了然，却依旧耐心引导女儿诉说心声，温和问道：“你看完新闻，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特别不公平。”陈舒然眉头皱得更紧。
“那个叫陆屿的学生，明明是为了保护女朋友，被人故意骚扰、挑衅，被逼到绝境才出手的。”
“他从来没想过害人，全程都是被动防卫，可最后，寻衅滋事的人死了，无辜的学长却要被判五年牢狱，这根本说不通啊。”
她抬眸看向父亲，认真追问：“爸，我想问你，那个法官的判决，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所有人都说不公，可为什么法官还要这么判？他到底有没有判错？”
陈默看着女儿是非分明的眼眸，沉默片刻，没有直接给出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地缓缓解释。
他深知认知需要循序渐进，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掩盖司法的复杂本质。
“这个判决，不能简单用绝对的对与错来概括。”陈默语速平缓。
“如果单看冰冷的法理条文，这个法官的判决，没有错。”
“律法条文明确规定，防卫行为超出必要限度的，构成防卫过当，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从法条字面、客观结果判定，他的裁定完全有据可依，程序合规、条文适配。”
陈舒然微微愣住，眼底的困惑更深，下意识开口：“可是……情理上根本说不过去啊。”
“你说得没错。”陈默立刻接话，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如果站在情理的角度，这个法官的判决，大错特错，错得离谱，完全背离了兰芳的法治精神。”
他看着女儿认真倾听的模样，继续细致拆解其中的关键：“你要记住，咱们兰芳的法治体系，和其他国度截然不同。”
“别的地方或许死守法理至上、条文为先，但咱们兰芳，自施行开始是情理大于法理、人权高于法条的核心准则。”
“法理是底线框架，情理是灵魂内核，法条是用来守护善良与正义的，不是用来苛责无辜者、纵容恶行的。”
“除此之外，你还要清楚一个关键规则——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具备案例参照效力。”
陈默耐心解释道，“每一份生效判决，都会成为往后同类案件的判定依据，会潜移默化影响整个司法体系的审判尺度。”
“这也是为什么全社会如此重视此案，所有人都怕一旦错判落地，会彻底推翻多年的司法共识，让冰冷司法、唯结果论成为常态。”
陈舒然听得格外认真，微微抿唇思索片刻，抬头追问：“那既然错了，上诉之后会改判吗？”
“大概率会。”陈默语气肯定。
“警方的公正建议，更贴合兰芳的法治内核。”
“下次判决，陆屿很大概率会被无罪释放，与此同时，原审法官和罔顾事实的原告律师，很有可能会被追责连坐，为自己的失责、失德付出代价。”
“自由裁量权这么厉害吗？”陈舒然依旧满心疑惑，眨着眼睛追问。
“既然容易出错，为什么兰芳还要给法官这么大的权限？为什么不直接严格按照法条审判，杜绝错判？”
陈默看着女儿求知的模样，温和笑了笑，没有直接解答，而是举了一个通俗直白、人人可感的例子，帮她透彻理解法理与情理的博弈本质。
“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陈默语气轻柔，娓娓道来。
“假如有一个人，身处绝境，连续饿了好几天，身无分文、走投无路，身边没有任何求助渠道。”
“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偷了超市的食物、几件充饥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从定义上来说，他算不算小偷？”
陈舒然瞬间陷入沉思，小眉头紧紧拧起，思索良久，认真回答：“算，也不算。”
“从规矩上来说，他确实偷了东西，触犯了规则。”
“可从人心上来说，他是为了活命，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根本不是恶意作恶，不能完全算坏人。”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陈默赞许地点头，眼底带着深意，缓缓总结。
“这就是法理与情理最核心的冲突，死守冰冷法理，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偷，偷窃属实，必须依法处罚、承担责任，不讲缘由、不论处境。”
“可在咱们兰芳，司法从不这么死板，我们承认法条的约束性，更尊重人性的复杂性、处境的特殊性。”
“人权大于一切，情理优先于刻板法理，这是我们的初心与底气。”
“自由裁量权，就是为了给绝境中的人留一线生机，给冰冷的法条留一份温度，不让守法者蒙冤，不让无奈者获重罚，不让作恶者钻空子。”
陈舒然听完父亲通透的解读，心底所有的困惑瞬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这场全民热议的从来不是简单的一桩案件，而是整个社会对法治温度、正义底色的坚守。
她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轻声喃喃：“希望二审可以尽快改判，还给那个学生真正的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