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过往
舞蹈系办公楼的走廊安静，没有课堂的喧闹，充满了艺术气息。
陈舒然按照公示的门牌号，一步步走到最内侧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抬手，礼貌地叩响了门板。
片刻后，一道温和醇厚、带着一丝细微异国腔调传来：“请进。”
陈舒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干净整洁，陈设简单，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墙角立着一把落地式形体测量标尺。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看上去年近花甲的老人。
这一刻，陈舒然微微怔了一下，心底生出几分意外。
她预想过林佳教授的模样，或许是温婉端庄自带优雅气质的华人教师。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执教二十余年、扎根凤城大学的芭蕾教授，竟有着一张西方面孔。
银发微卷，眉眼深邃，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却丝毫掩盖不住骨子里的优雅仪态。
只是那双眼睛，温柔、平和，没有半分疏离感，只有细微的腔调能听出并非土生土长的兰芳人。
此刻的林佳，放下手中的教案，看着推门而入的年轻姑娘，眼底露出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问道。
“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是选课咨询，还是剧目排练需要指导？”
她的语气轻柔，带着多年教书育人养成的耐心。
陈舒然很快收敛了心底的错愕，微微欠身，“林教授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我不是本届在读学生，我是文学系上一年结业的毕业生，陈舒然。”
听到是往届毕业生，林佳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姿态也愈发随和：“原来是往届的孩子，不用这么拘谨，坐下说。”
她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待人十分温和宽厚。
陈舒然道谢落座，随即坦诚道出自己的来意：“教授，我今天专程回校打扰您，是有一件专业相关的事情想要恳请您帮忙。”
“我目前在从事影视文艺创作工作，近期手里接手了一部影视剧本，正在筹备拍摄工作。”
林佳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影视剧本？需要舞蹈相关的专业指导？”
“是的。”陈舒然点头，眼神真挚诚恳。
“这部剧的剧中有涉及上流社会舞会戏份，是烘托剧情氛围，铺垫时代质感的关键镜头。”
“这些戏份对舞蹈仪态，舞台表现力的要求极高，普通演艺演员很难演绎出正统、高级、贴合时代的质感。”
她如实诉说着来意，“我反复斟酌过后，市面上的演艺团队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国内最顶尖的专业人才，就在咱们大学舞蹈系。”
“所以我这次来，希望能够邀请您出山，担任这部影片的舞蹈总指导，同时带领咱们系里一批专业能力过硬的学员，参与影片的拍摄工作。”
说完，陈舒然眼神充满期待，“教授，这部影片是一部传递正向、树立国内影视标杆的主旋律精品作品，意义特殊。”
“我希望所有舞蹈相关的镜头，都能做到极致专业、完美，不辜负剧本的内核与格局，不知您是否愿意成全？”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林佳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
女孩眉眼清澈、气质端庄、谈吐得体，待人谦和有礼，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她从事教育行业二十余年，见过无数艺术系的学生，功利者有之，追名逐利者有之，敷衍者比比皆是。
她最懂，真正的文艺从业者，最难得的便是敬畏心与责任心。
看着一脸期待的陈舒然，林佳脸上绽开慈祥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你是我们学校走出去的孩子，如今有志深耕影视行业，这是好事，是值得支持的事。”
林佳看着她，眼神温柔，“既然你有这份初心，有这份追求完美的态度，这个忙，我帮。”
“我亲自担任你们影片的舞蹈总指导，同时我从大四应届毕业班，挑选一批功底扎实、表现力好、仪态正统的学员，组成专项团队配合你们拍摄。”
听到这番话，陈舒然松了一口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太谢谢您了林教授！有您和同学们的助力，这部剧的质感一定能提升数个档次！”
看着小姑娘发自内心的喜悦，像得到认可的孩童一般纯粹。
林佳望着她朝气蓬勃的模样，心底却悄然泛起一阵绵长的唏嘘。
岁月恍然，转瞬数十年。
看着眼前的陈舒然，她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看到了那个热爱舞蹈、眼里同样有光的少女。
只是那时候的她，不叫林佳。
她叫卡佳。
她的故土，是在老毛子，年少时的卡佳，天赋卓绝，痴迷芭蕾，视舞蹈为毕生信仰与梦想。
从小刻苦练功，一路成长为同龄人中最耀眼的芭蕾舞者，前途一片光明。
她的人生本该是舞台、灯光、掌声，本该一辈子追逐热爱，驰骋在自己最爱的芭蕾舞台上。
可命运从来无常，世事从不遂人愿。
二十多岁那年，一次意外的事故，让她的腿部韧带受损，落下了终身隐患。
医生明确告知，她再也无法进行高强度舞蹈训练，再也无法站上专业舞台，职业生涯彻底终结。
对于一个把舞蹈当作全部人生与信仰的少女而言，那一刻的天崩地裂，是旁人永远无法体会的绝望。
梦想彻底破碎，人生瞬间失去所有方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迷茫与崩溃。
更让她煎熬的是，彼时家中母亲重病缠身，医药费、治疗费压得整个家庭喘不过气。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是母亲唯一的依靠，却骤然失去了赖以谋生、撑起家庭的所有能力。
绝望、无助、愧疚、不甘，无数情绪日夜裹挟着她，让她几度濒临崩溃。
就在她人生最灰暗、最无助的阶段，老毛子情报机构找到了她。
彼时的她，为了赚取足够的医药费，守护重病的母亲，走投无路的卡佳，最终选择妥协，加入情报系统，接受专业特训，成为一名情报人员。
而后，她被派遣远赴遥远的南洋，从事情报工作。
那是一段提心吊胆、日夜煎熬的岁月。
本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永远活在黑暗与伪装之中，直至落幕。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在任务中，她与搭档一同被彼时正在快速扩张的兰芳特工抓捕。
落网的那一刻，她心底只有绝望。
她清楚所有规矩，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兰芳的审讯与处置，对方没有严刑逼供。
合作，换取自由，换取母亲全程免费的治疗，换取她全新的人生。
彼时走投无路、早已厌倦黑暗生活的卡佳，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配合。
她如实交代了所有掌握的情报，任务结束后，兰芳兑现了所有承诺。
不仅将她的母亲安排了救治，还给了她安稳的身份、体面的人生。
情报局特意为她洗白所有过往履历，抹去所有痕迹，为她更名改姓，改名林佳。
而后，结合她所学的芭蕾特长，将她安排进入刚刚起步建设的凤城大学，担任舞蹈系芭蕾教师。
这一安排，便是整整二十余年。
当年那个漂泊异乡，活在黑暗中的特工卡佳，彻底死去。
如今的林佳，是扎根兰芳、教书育人的舞蹈系教授。
她在这里落地生根，在这里遇见了未来的丈夫——一名本校的体育教师，两人相知相爱、相守余生。
他们组建了安稳幸福的家庭，孕育了四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数十年光阴流转，孩子们也早已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安稳度日，儿孙绕膝，家庭和睦。
今年，她已然将近六十岁，半生扎根兰芳。
是兰芳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安稳，给了她梦想延续的舞台。
她不能再站上舞台跳舞，可她站在讲台上，把所学的芭蕾功底、艺术热爱，传承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自己破碎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