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来路

3月20日，清晨还带着凉意，落在淞沪飞机研究制造厂的家属区里。

牛凤水洗漱完毕，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没有半分多余的收拾。

年过五十多的他，早已习惯了数十年如一日的简朴生活，一辈子扑在航空研制上。

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排场，每日的行程更是刻板得如同机床运转。

推上那辆骑了八年的老式自行车，车身早已斑驳掉漆，车梁上的漆皮磨得发亮，是日复一日往返厂区留下的痕迹。

他跨上车子，双腿稳稳蹬动，车轮碾过路面，一路朝着熟悉的研究所赶去。

没人知道，这个清晨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却是他十年航空自研心血，彻底迎来崩塌的一天。

淞沪飞机制造厂，从来都不是顺风顺水的福地，从建厂之初就带着一身坎坷，刻在了所有老工人、老研究员的骨子里。

70年，上级敲定本土民航大飞机自研计划。

一纸调令，把远在西边航空制造厂深耕多年的牛凤水，硬生生调到了淞沪这片空白的厂区。

那时候这里一无所有，没有成熟厂房，没有成套设备，没有技术资料，甚至连合格的航空生产流水线都见不到影子。

为了撑起这个从零起步的项目，国家从全国各大航空制造厂、科研院所，抽调了六百多名骨干工人和青年研究员。

一群素不相识、来自五湖四海的技术人，汇聚在这片荒芜的厂区，开启了北方大陆首款自主民航大飞机的攻坚之路。

那是最艰难的特殊年代，外界乱象丛生，各行各业停滞不前，可牛凤水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心里就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执念，泱泱大国，不能永远靠着进口外国飞机，民航的命脉，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厂区一穷二白，哪怕物资极度匮乏，哪怕随时要面对各种突发的干扰，牛凤水依旧带着整支团队咬牙硬扛。

没有设备就手工打磨，没有资料就一点点摸索，没有经验就通宵查遍仅有的外文典籍，六百多人的团队拧成一股绳，硬生生在乱世之中守住了航空自研的火种。

71年，一个天大的机遇砸了过来。老巴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07客机在西疆境内意外坠毁，残骸保存相对完整。

在当时国内民航大飞机资料彻底空白、国外技术层层封锁的绝境下。

这堆残骸，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希望，是整个项目唯一的参考范本。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牛凤水几乎是第一时间向上级申请赶赴现场。

彼时的他，顾不上路途遥远、条件艰苦，带着一批核心技术人员连夜奔赴西疆事故现场。

荒山野岭之中，遍地是飞机破碎的零部件，风吹日晒的残骸布满裂痕。

牛凤水带头蹲在废墟里，一寸寸清点、拆解、记录、测绘，吃住都在现场，日夜不休。

整整数月时间，他们把每一块机身板材、每一处管路布局、每一个机械结构、每一台机载设备全部研究透彻。

没有精密测绘仪器，就靠人工卡尺一点点丈量，没有数据分析系统，就靠纸笔通宵演算。

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反复推演、修正、试验，终于在72年5月，牛凤水正式牵头拟定出完整的大型喷气式民航客机自研设计方案。

方案上报之后，获得工业长老亲自批复定名，780工程，运-100民航大飞机项目，正式立项落地。

从这一刻起，牛凤水彻底把自己的全部身心，绑在了这架国产大飞机上。

从70年建厂筹备，到80年样机首飞，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

在物资紧缺、技术封锁、时代动荡的多重重压之下，运-100走完了方案论证、设计发图、地面试验、整机试制、首飞试飞的全部流程。

这个速度，在北方大陆的航空工业发展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整整十年，牛凤水是绝对的核心掌舵人。

他先后兼任大型喷气客机方案组组长、淞沪航空研究所所长、运-100总设计师，从头到尾全盘把控所有技术工作。

大到整机气动布局、机身结构设计、动力系统匹配，小到每一颗螺丝的规格、每一条线路的排布、每一次试验的参数修正，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他常常在研究所熬到凌晨，办公室的灯永远是厂区最后熄灭的那一盏。

团队里的年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老技术员熬得头发花白，唯独他十年如一日，始终守在第一线。

终于78年11月，运-100第一架样机完成全机静力试验，一次通过，圆满成功。

消息传来，整个厂区沸腾，所有工作人员热泪盈眶，这是国产大飞机最坚实的一次突破。

80年9月，第二架定型样机直冲蓝天，顺利完成首次试飞。

此后数月，团队紧锣密鼓开展各类研制试飞，高低空、全天候、载重、续航、稳定性测试轮番进行，累计飞行130架次、170个飞行小时。

所有数据完美达标，整机操纵稳定、性能优异，完全达到最初的全部设计指标。

运-100首飞成功的消息，瞬间轰动全国，甚至惊动了国际行业圈层。

世界导报曾专门刊发评论，运-100飞机的研制成功，让北方大陆民航工业与世界先进水平的整体差距，直接缩短了十五年。

不止于此，牛凤水在牵头研制飞机的同时，还牵头编制了北方大陆第一套民航飞机设计、制造、试验、验收规章准则。

这套规章最终被民航总局正式审定颁布，彻底填补了国内自研民航飞机无适航标准、无行业规范的空白，为国产航空工业立下了第一套行业基石。

十年呕心沥血，十年筚路蓝缕，所有的辛苦、煎熬、坚守，都化作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

牛凤水骑着自行车驶入厂区，清晨的厂区一如往常，机器尚未启动，随处可见提前到岗的技术员和工人，大家碰面都会笑着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对项目未来的期许。

所有人都知道，运-100已经试飞定型，只差最后一笔经费迭代完善、补齐适航数据，很快就能实现量产列装，彻底终结国内无自研大飞机的历史。

牛凤水嘴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工作安排。

昨天试飞团队递交了最新的参数修正报告，还有部分发动机细节需要微调。

他打算上午开完技术研讨会，下午亲自核对一遍整机优化方案，再整理一份经费申请补充报告，争取尽快获批资金，推进项目收尾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