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故人归来
一九八一年，一月末。
距离太平洋决战落幕，已经过去了八个多月。
喧嚣惨烈的战火彻底褪去，大洋之上再无舰炮轰鸣、战机呼啸，曾经紧绷到极致的战时状态，也在一次次军部命令中缓缓解绑。
对于无数奔赴前线的征召老兵而言，悬在头顶大半年的未知与忐忑，终于迎来了结局。
海军本土舰队休整营地的礼堂里，清一色穿着作训服的老兵笔直站立，每个人的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沧桑。
他们都是去年五月战时特级征召召回队的成员，原本早已褪去戎装、扎根市井，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将他们从柴米油盐的生活里，重新拽回了硝烟弥漫的大海战场。
八个多月的生死别离，所有人心里最执着、最滚烫的念想，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活着回去，回到妻儿身边，回到那片安稳的烟火人间。
主席台之上，执勤军官拿着刚下达的军部文件，声音沉稳而清晰，穿透安静的礼堂。
“接兰芳总参谋部最新命令，所有一九八零年五月战时特级征召复岗的预备役老兵，即刻解除战时服役身份，恢复退役编制，全员分批有序返乡。”
话音落下的瞬间，礼堂里死寂一瞬，下一秒，压抑了大半年的情绪，悄然在众人胸腔里翻涌炸开。
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激动的呐喊，这群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直面生死不曾眨眼的硬汉，眼底瞬间泛起了湿热的红。
林锐站在队列中段，整个人猛地僵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狂喜，可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席卷了四肢百骸。
熬到头了，八个多月前枕戈待旦的日夜，无数次站在摇晃的航母甲板上直面炮火。
无数次在密闭的轮机舱里顶着高温轰鸣坚守岗位，无数次在休息间隙攥着贴身的全家福反复摩挲。
那些日夜煎熬的牵挂、提心吊胆的思念、直面生死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尘埃落定。
他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到那个小镇，可以拥抱他的妻子，可以见见已经大了半岁的女儿，再也不用隔着山海思念，再也不用身处战场忧惧生死。
解散的口令响起，紧绷了大半年的队列瞬间散开。
身边的战友两两相对，有人低头抹着眼角，有人用力深呼吸平复心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
“终于能回去了。”身旁的老战友拍了拍林锐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当初镇上一起被征召的二十三个老兄弟，没想到……最后就剩咱们十一个人活着回家。”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林锐的心上。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说不出一句话。
去年清晨那通紧急征召电话犹在耳畔，二十三个穿着便装的小镇老兵，放下碗筷、告别家人，义无反顾地登上归队专列，意气未减，血性犹存。
可战火无情，大洋残酷，八个多月前的战争，硬生生带走了十二个并肩作战的同乡兄弟。
他们有人长眠深海，终究是永远留在了那片征战过的大洋，再也回不到心心念念的故土，再也见不到等候在家的妻儿老小。
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幸运。
简单收拾行囊的间隙，林锐的心思早已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小家。
他心里满是愧疚与思念，出征大半年，家里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妻子一个人身上。
照顾年幼的女儿、赡养双方老人、打理家里大小琐事，无人分担，日日操劳。
不仅如此，她还要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担忧远在战场的他的安危，承受着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临行前没能兑现陪女儿捡贝壳的承诺，匆匆一别便是大半年，四岁的小姑娘，定然日日盼着爸爸回家。
收拾完简单的军装行囊，林锐特意请假走出营地，去了市区的商业街。
他站在琳琅满目的商铺前，心里细细盘算着妻女的喜好，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女儿年纪小，最偏爱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林锐挑了一串小巧的贝壳风铃，又选了一盒软糯香甜的奶糖，想着小姑娘看到礼物时，定然会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开开心心扑进自己怀里撒娇。
想到妻子，林锐的心底满是酸涩。
这大半年，她承受的煎熬无人知晓，平日里为家操劳。
林锐斟酌许久，选了一条素雅的丝巾，款式温柔，贴合妻子恬淡的性子。
他没有买贵重的东西，他知道妻子想要的从不是金银首饰，只是他平安归来，只是一家人岁岁年年的安稳相守。
提着两个小小的礼品袋，林锐的归乡之路，步步急切，步步温柔。
军部统一安排退伍专列，十一名幸存的小镇战友并肩坐在车厢里，一路沉默，无人闲谈。
每个人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有归家的欣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逝去同乡战友的惋惜与沉痛。
来时二十三个意气风华，归时十一满身风霜，短短大半年，生死两隔，物是人非。
列车一路向南，离家乡的小镇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唐州滨海小镇，普通的居民楼里，苏晚的心，从天亮开始，就一直悬在半空，反反复复地揪紧。
太平洋战争结束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小镇已有许久，所有出征的军人陆续返乡，可她的丈夫，迟迟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大半年的日子，对苏晚而言，是无尽的煎熬与揪心。
小镇不大，但凡有军部车辆、穿军装的士兵出现，整条街的人都会下意识侧目。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平年月军人登门，大多是喜讯，可战后这段时间，军方来人，十有八九是送来牺牲战士的噩耗，是替长眠沙场的烈士，最后回一次家。
整整八个多月，苏晚每天都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惧里。
她不敢走远，日日守在家里，一边耐心陪伴女儿，安抚孩子日日盼爸爸的情绪，一边时时刻刻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每一次听到楼下传来军车的轰鸣声，每一次看到身着军装的身影走过小区门口，她的心都会瞬间提到嗓子眼，浑身僵硬，手脚发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怕。
她怕那一身挺拔的军装，带来的不是归人，而是噩耗。
无数个深夜，她哄睡女儿后，都会独自坐在窗边默默落泪。
她不敢在孩子面前哭，不敢让父母看见自己的脆弱，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担忧与恐惧。
她无数次对着大海默念，不求丈夫功名利禄，不求荣耀功勋，只求他平安归来，只要人活着，一切就都值得。
身边邻里的军属，有人等来阖家团圆，有人等来一纸噩耗、一身忠骨。
那些送别亲人、痛哭流涕的画面，一次次刺痛苏晚的眼睛，也一次次加重着她心底的恐慌。
她无数次胡思乱想，无数次自我宽慰，又无数次被无尽的担忧裹挟。
她告诉自己，林锐一定能平安归来，可战场上从来没有绝对，炮火无情，生死难料。
这天午后，阳光温和，苏晚刚刚洗完衣服，正陪着女儿在客厅画画。
四岁的小丫头握着彩笔，一笔一画认真画着大海和爸爸，嘴里还念念有词：“爸爸快回家，我要和爸爸去捡贝壳。”
孩子天真的话语，轻轻扎在苏晚的心上，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传来了惊呼声。
苏晚的身体瞬间一僵，手里的衣架哐当一声落在地面。
熟悉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屏住呼吸，脚步沉重地挪到窗边，不敢抬头去看。
无数最坏的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一片荒芜，恐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慢慢抬起双眼，朝着楼下望去，阳光下，十几个穿着整齐军装的身影，背着简单的行囊，步伐沉稳地走在小镇的街道上。
不是肃穆肃穆的送别队列，没有覆盖国旗的棺木，是归队的老兵，平安归来的老兵。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比离家时消瘦了许多，却依旧是她日夜思念的模样，是林锐，真的是他。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恐惧、担忧、煎熬、惶恐，尽数轰然崩塌，巨大的狂喜和酸涩瞬间灌满心口，压抑已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一旁画画的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妈妈的情绪，猛地抬起头，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扒着窗户兴奋地大喊起来：“妈妈！是爸爸！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啦！”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朝家里方向快步走来的身影，泪流满面，山河无恙。
她的丈夫，历经战火，踏过山海，平安回家了。
PS：
写这一章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是啥人，惧怕死亡是正常的，无惧生死的有没有，有，但是很少。
我想抗战中我们牺牲的先辈中有很多，同样惧怕死亡，但是在民族存亡之下，这些都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