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故土难归
77年2月16日，大年初五。
九黎共和国西哈港市的街巷里，人声鼎沸，到处充满着过年的热闹气息。
许明志牵着妻子苏婉的手，跟在三个孩子身后，慢悠悠地挤在庙会的人流里。
“大哥，你等等我，我想要那个糖画！”七岁的小女儿许念乡拽着二哥许念国的衣角，小短腿快步跟着，声音脆生生的。
十三岁的大儿子许念华回头，伸手拉住妹妹的手，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父母，咧嘴一笑：“慢点跑，别摔着，爹和娘还在后面呢。”
看着三个孩子在前面嬉闹奔跑，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许明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满是温柔。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妻子，苏婉脸上也挂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可这份安稳落在心底，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二十二年前。
55年，他才二十出头，怀揣着满腔热血，远赴越北支援当地建设。
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完成任务、早日归乡，想着好好干一番事业，等任务结束，就回老家，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切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边境冲突彻底打乱。
兰芳与越北的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曾经看似稳固的越北政权全线溃败。
兰芳军队势如破竹，很快推进到他所在的建设驻地。
战争结束后，兰芳军队有序撤退，而驻地周边大量无处可去的同胞。
为了躲避混乱，纷纷跟着兰芳撤离的队伍南下，他也在混乱中被裹挟其中，一路来到了这片陌生的热带土地。
后来，兰芳扶持建立起了九黎共和国，这片原本荒芜的热带土地，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同胞。
从最初的颠沛流离、搭建草棚栖身，到后来开荒种田、盖起房屋。
再到如今街道纵横、高楼渐起，人口也从最初的两三百万，一路攀升至一千多万。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在这片异乡扎根，娶妻生子，有了圆满的家庭，有了安稳的日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始终藏着一块空缺，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北方老家，是他日夜思念、却始终归不得的故土。
“明志，发什么呆呢？孩子们都跑远了。”苏婉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轻柔，将他从纷乱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许明志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着孩子们高兴，心里舒坦。”
“咱们这日子，可不就是越过越舒坦嘛。”苏婉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知足。
“刚来的时候，谁能想到能有现在的日子，有田种，有房住，孩子们能安安稳稳长大，不用再受战乱的苦，这就够了。”
许明志沉默着点头，嘴上没说话，心里却五味杂陈。
妻子是当年一同南下的同胞，两人在异乡相互扶持，组建了家庭。
她不知道他隐藏的身份，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人，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他不能忘，自己的身份。
他随身带着一台电台，这是他和故土唯一的联系。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悄悄取出角落里的电台，一次次尝试联络北方。
可每次收到的回复，都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安心待命，潜伏勿动。
一年又一年，电台被他藏在书房角落，渐渐蒙上了灰尘。
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一次次失望，再到如今的麻木。
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都要被困在这片异乡，再也回不去那个魂牵梦绕的老家。
老家的父母还在吗？儿时的伙伴还好吗？故乡的一草一木，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越是记得，心里就越疼。
“爹，你快过来，我们要吃糖葫芦！”大儿子许念华拿着一串刚买的糖画，回头朝着许明志招手，弟弟妹妹也跟着起哄，吵闹着要吃零食。
许明志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乡愁与烦闷狠狠压在心底，露出平日里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了来了，都给你们买，慢点吃，别噎着。”
他掏出零钱，给每个孩子都买了爱吃的零食，又给妻子挑了一串她爱吃的糖葫芦，一家人挤在人群里，说说笑笑，顺着庙会的街道慢慢闲逛。
孩子们精力旺盛，逛了整整一上午，依旧不知疲惫，拉着父母看杂耍、逛年货摊，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许明志全程陪着，耐心地回应孩子们的各种问题，陪着妻子挑选家用物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热闹的庙会，满街的年味，身边是至亲的家人，可许明志的心底，始终空落落的。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大家在这里安居乐业，心里明白，这里终究不是家。
这里的日子再好，高楼再多，也抵不过老家那间破旧的老屋，抵不过故乡的乡音，抵不过血脉里的牵绊。
他不止一次在夜里辗转难眠，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儿，看着窗外异乡的月光，一遍遍问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回到真正的家？
可每次电台开机，都是同样的回复，渐渐的，他也不敢再轻易开机，怕再次迎来失望，也怕暴露身份，连累身边的家人。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时分。
太阳渐渐西斜，三个孩子逛了一整天，终于累得走不动路，小女儿趴在许明志背上，昏昏欲睡，两个儿子也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活力。
“逛了一天了，咱们回家吧，孩子们都累了。”苏婉看着疲惫的孩子，心疼地说道。
许明志点头，背着小女儿，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和妻子一起，慢慢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孩子们都安安静静的，许明志看着身边相依相伴的妻子，看着背上熟睡的女儿，心里的乡愁再次被温柔的亲情冲淡。
或许，就这样安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可那份对故土的执念，却依旧根深蒂固，从未消散。
回到家，许明志将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在床上，又打发两个儿子去洗漱休息，苏婉忙着收拾东西、准备烧水，一家人各司其职，屋里满是烟火气。
等孩子们都安顿好，许明志找了个借口，快步走进了书房，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静静放在那里，箱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那里面，藏着他的电台，藏着他与故土唯一的牵绊，藏着他二十年的执念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