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通知书下的两难
岳明非用力的捏着那张印着“凤城大学”字样的通知书，指节都泛了白。
上面的校徽烫金却不刺眼，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手里。
从镇上中学回来的路，往常要走半个钟头，今天却整整走了半天。
红西村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混着晚饭的香气飘在村口。
岳明非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自家屋顶那缕熟悉的青烟，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门沿上，母亲柳素芬正坐在小马扎上摘豇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细瘦的胳膊，摘豆角的手指有些发颤——那是常年吃药留下的毛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色蜡黄，眼里却亮着光：“明非？回来了？通知书拿到了没？”
岳明非把帆布包往墙上一靠，没说话，先蹲下去帮着摘豆角。
豇豆是自家种的，嫩绿色的豆荚上还带着绒毛，他摘得很慢，指尖轻轻划过豆荚。
“问你话呢。”
柳素芬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是不是没考上？没事，尽力了就好，咱不怪你。”
她心里其实早就七上八下，大儿子读书刻苦，放学回来还要帮着喂猪、挑水，能考上高中就不容易，更别说大学了。
岳明非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通知书，递了过去。“考上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凤城大学，化学系。”
柳素芬的手抖了一下，豇豆从指间滑落在筐里。
她赶紧接过来，眯着眼睛凑近了看，虽然识字不多，但“凤城大学”四个字还是认得的。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抹了把脸，笑着说：“好，好……我儿有出息了，跟你爸说去！”
她起身就要往田里跑，被岳明非一把拉住。“阿妈，你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柳素芬这才看出儿子不对劲，他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点不像考上大学该有的样子。“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重新坐下，“是不是……学费很贵？”
“不是学费的问题。”
岳明非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大学国家免学费，还发书本。”
“但是……但是每个月要生活费，最少也得十五块。”
“二弟下学期上高中，学费书本费加起来得二十块，他的每个月生活费也得10块……”。
他掰着手指头算，声音越来越小：“阿爸种那几亩地，每年卖粮食也就攒下三到四百块。”
“你每个月拿药要八块，还有四个弟妹上学……我要是去上大学，家里就……”。
柳素芬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摘豆角，豇豆的绒毛沾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察觉。
灶屋里传来小妹的哭声，是三弟又抢了她的糖块，往常她早就喊着去拉架了，今天却像没听见。
“阿妈，我不想去上大学了。”
岳明非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股狠劲，“我去参军吧，听说当兵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津贴。”
“要么就去镇里的工厂，村里面那些大哥大姐那样，一个月能挣一百多，能帮阿爸分担点。”
“你胡说啥！”柳素芬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才十九岁！你以为我和你爸供你读书容易吗？”
“你初中毕业那年，你爸为了给你凑学费，在砖窑厂扛了一个月的砖，肩膀磨得全是血泡！”
“你现在考上大学了，是首府的大学！你说不去就不去？”
“可是家里……”。
“家里有我和你爸！”
柳素芬打断他，把通知书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被人抢走。
“你二弟的学费我去跟别人借，我的药能省就省点，实在不行……实在不行让你爸再去砖窑厂干两个月。”
“总能想出办法的！你是老大，得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读书能有出息！”
岳明非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知道母亲的身体根本经不起省药，也知道父亲快五十的人了，砖窑厂的活根本扛不住。
可他更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在红西村，能考上首府大学的。
他是头一个，这不仅是他的机会，也是全家人的指望。
晚饭时，岳大山从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
他黝黑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刚坐下就问：“通知书呢？”
柳素芬把通知书递过去，没说话。
岳大山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后，他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端起碗，大口喝着玉米粥。
“爸，我……”，岳明非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
“明天我去镇上一趟。”
岳大山放下碗，声音很沉，“跟你王大叔说一声，把咱家那只老黄牛卖了。”
“不行！”岳明非和柳素芬同时喊出声。
老黄牛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力，春耕秋收都离不了。
“卖了再买头小牛犊，缓缓还能养起来。”
岳大山看着大儿子，眼神很坚定，“你去上大学，比啥都重要。
学费不用愁，生活费我每月给你邮寄过去，家里有我和你妈呢。”
岳明非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手里那碗几乎没动的粥。
看着弟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父亲做这个决定有多难，老黄牛跟了家里快七年了，比谁都出力多。
“爸，要不我还是……”。
“别说了。”
岳大山摆摆手，“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只能跟土坷垃打交道。”
“你不一样，你得去城里，去学本事，将来让你妈也能住上有电灯的好房子。”
那一晚，岳明非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低声说话。
母亲在哭，父亲在劝，说的都是怎么凑钱的事。
去借，去卖粮，去打零工……他把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浸湿了枕巾。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上大学，不仅为了自己。
也为了父母那一夜的愁绪，为了老黄牛即将易主的命运，为了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天快亮时，岳明非悄悄爬起来，从帆布包里拿出课本，借着晨光看了起来。
课本的纸页已经卷了边，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到了凤城大学，一定要好好读书，要拿奖学金，要勤工俭学，绝不能让家里的付出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