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烂在泥里也是浪费指标
1995年10月,长空基地。
红旗轿车在办公楼前停下,江屹拉开车门。
顾昭昭迈步下车,将那份深空探测方案草稿夹在腋下。
回程路上,她已经把先驱五号的演示要求交给卫星组,十天后的过境时刻、演示载荷和地面接收条件,都要重新核一遍。
至于今晚的火星探测器发射,准备工作早已进入最后阶段,三楼会议室正等着各系统送来确认结果。
走廊里,温彻拎着牛皮纸档案袋迎了过来,一开口,脸上露出两个浅酒窝。
“顾总工,您可算回来了。”
他把档案袋递过去。
“保卫部门年底清库,翻出一份1984年形成的涉密事项结案副本,是咱们基地留存的,后面还附着京郊第三劳改农场补送的材料。”
“十年保管期已经届满,这次一并复核,档案室和保卫部门都签过意见了,按目录可以销毁,最后还要请您审核签字。”
顾昭昭接过档案袋,挑开封口棉线。
第一页纸已经泛黄,右上角贴着一张黑白寸照。
照片上的人穿着劳改服,眼角下垂。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陆安安。
顾昭昭翻开记录页,目光停在日期上。
1984年10月4日。
大阅兵结束的第三天。
那张旧纸,把十一年前的一场会面重新翻了出来。
……
1984年10月4日,上午九点。
京郊第三劳改农场,一号会面室。
顾昭昭坐在木桌内侧,面前摊着一份涉及基地案件的减刑复核材料。
沈青青坐在她左手边,怀里抱着红色塑料皮笔记本,隔着铁丝网往对面看。
江屹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
“昭昭,咱们放假不去逛公园,跑这儿来干嘛?”
沈青青凑近,压低声音。
“顺路办个手续。”
顾昭昭拧开钢笔,在草稿纸上试了试出水。
“农场外围要划出一块地,扩建高纯材料中转仓,三号监区的围墙也要调整,部分在押人员需要重新分流评估。”
“陆安安当年检举赵庆年,有立功记录,农场这次整理减刑材料,涉及基地案件的部分,需要我们补充复核意见。”
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
没一会儿,管教推门进来,陆安安低着头跟在后面。
几年牢饭吃下来,她背有些驼,双手贴着裤缝,在铁丝网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抬头看清来人,她一下坐直了。
“陆昭昭?”
她的视线从顾昭昭胸前的工作证扫过,又落在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叫谁呢?现在得叫顾昭昭!”
陆安安没接她的话。
她把手搭上桌面,指甲缝里还留着菜地的黑泥,盯着顾昭昭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昭昭,四年没见了。”
“前几天广播里放国庆阅兵,管教组织我们听了。”
“解说员念那些新战机、新导弹的名字,我一听就想……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顾昭昭低头翻过一页档案。
陆安安往前挪了挪。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让人当枪使了,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反省,思想汇报也一直认真写。”
“前年赵庆年逼我说出你的软肋,我没答应,我编了假话骗他,转头就向组织检举了!”
她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帮着抓了间谍,总算将功补过吧?”
“我不求别的,就看在咱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待过的份上,你帮我说句话,让我早点出去,重新做人。”
沈青青听到这里,没忍住。
“陆安安,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偷改昭昭报名表的是谁?半夜拔气门芯的是谁?跟外国间谍递消息、想害昭昭的又是谁?”
“现在倒好,擦两下眼泪,就全成别人逼你的了?”
陆安安咬住嘴唇,没跟她争,只看着顾昭昭。
顾昭昭终于抬头。
“说完了?”
陆安安迟疑着点了点头。
顾昭昭抽出第三页材料,沿着铁丝网下方的传物槽推过去。
“1982年1月,赵庆年探视你,留下了一张写着瑞士银行账号的纸条。”
“你随后向管教检举,上交了纸条,也说明了他的体貌特征和谈话内容。”
“这些核查属实,属于立功,当时拟订的方案,是提请将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十八年,尚未报请法院裁定。”
陆安安一把按住那张纸。
“真的?”
“往下看。”
顾昭昭示意她翻到后面的检验记录。
“你交上来的纸条,账号最后两位,被磨掉了。”
陆安安的手往回缩了缩。
“检举之前,你还动过这张纸条。”
顾昭昭看着她。
“赵庆年落网,你能争取减刑,可他留下的境外线索,你又不肯交全。”
“是不是还想着,把最要紧的部分留在自己手里,往后也许能用上?”
陆安安低头看着材料,半天没翻页。
“我没有……那是汗水泡的,字才模糊了……”
“痕检结论就在后面。”
江屹在门边开口。
“纸张纤维有单向刮擦痕迹,和受潮晕染不同。”
陆安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沈青青看着她,气笑了。
“都蹲在这儿了,还惦记着给自己留条境外的财路呢?”
顾昭昭收回材料,放进文件夹。
“你检举赵庆年的立功事实,照常记载。”
“隐瞒关键物证的行为,也必须一并报送。”
她翻到复核意见栏,落下钢笔。
“我们不支持按原方案申报减刑,补充材料一并送回农场,后续依法办理。”
陆安安猛的站起来,两只手抓住铁丝网。
“顾昭昭!你故意的!”
铁丝网被她扯的哗啦响。
“什么痕检,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就是怕我出去!你知道我手里还有底牌,怕我翻了身,把你现在的一切都抢回来!”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大姐,今年是1984年了。”
“昨天天安门广场上飞过去的战机,都有昭昭的心血,你凭什么抢?凭你藏起来的两位银行账号?”
陆安安根本不看她,只盯着顾昭昭。
“你别高兴的太早。”
“顾昭昭,你懂不懂什么叫时代风口?”
她往铁丝网前凑,声音越说越快。
“今年是1984年!南方机会多的是,出去倒腾电子表,弄几张钢材批文,遍地都能捡钱!”
“还有股票,还有海南的房子!”
“再过几年,万元户算什么?有本事的人,能挣几千万、几个亿!”
顾昭昭放下钢笔。
陆安安以为她听进去了,脸上又有了血色。
“你守着那些图纸,拿死工资,天天吃食堂,就觉的自己赢了?”
“放我出去,给我五年,我赚的钱能把你整个研究所买下来!”
沈青青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顾昭昭。
“昭昭,她知道你们研究所是干什么的吗?”
顾昭昭没接话。
她看着陆安安,等对方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电子表、钢材批文、股票、房地产。”
“这就是你的底牌?”
“不然呢?”
陆安安抬起下巴。
“我知道未来二十年所有赚钱的风口!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本事,你永远都比不上!”
顾昭昭合上文件夹。
“知道几个买卖的名字,不代表你就能把钱挣到手。”
“违规倒卖钢材批文,已经在查,你打算刚出去,就再进来?”
陆安安噎了一下。
“那还有电子表——”
“南方电子表市场,早就挤进了香江来的货。”
顾昭昭打断她。
“我们半导体所上个月刚把民用石英芯片的量产成本压到三毛钱一片,配套生产线年底就会投产。”
“三毛钱。”
她把这个数字又说了一遍。
“你准备拿什么价进货,卖给谁?”
陆安安抓着铁丝网,没有回答。
“还有你说的那些风口。”
顾昭昭站起身。
“你记着哪年缺货,哪年涨价,可你算过没有,厂子提前建起来了,东西提前造出来了,价钱还会不会照着你想的走?”
“我的工作,就是让那些原本造不出来、买不起的东西,早点送进工厂,摆上柜台。”
会面室里安静下来。
“国产碳纤维,超级计算机,还有被封锁的那一批工业技术。”
顾昭昭看着她。
“这些东西,我们已经做出来、打通了。”
“有些行业,已经比原来的计划快了十几年,生产成本、供货渠道、市场需求,全都跟着变。”
“股票和房子将来会怎么样,你尽管想,可你背下来的那些年份和价钱,还能照搬吗?”
陆安安的手慢慢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核材料,又抬头看顾昭昭。
“不可能……”
“明明都该照着原来的路走,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站在原地,别人可不会等你。”
顾昭昭把钢笔插回口袋。
“核心技术才是硬通货。”
“可惜,你连高中物理都没学明白。”
她拿起文件夹,朝江屹点头。
“走吧,去三号监区外围看地。”
“等等!”
陆安安扑上来,脸几乎贴在铁丝网上。
“顾昭昭,你不能让我一直关在这儿!”
“我是陆家的女儿!你让陆振国来见我,让陆景琛来保我出去!”
她急的声音劈了。
“陆景琛现在有钱了!他接碳纤维配套加工的活,挣了不少钱,管教看报纸都说了!”
“我是他最疼的妹妹,他肯定肯花钱!”
沈青青走到门边,停住脚步。
“你还不知道?”
陆安安立刻追问:“知道什么?”
“今天要看的高纯材料中转仓,土建施工方就是陆氏企业。”
沈青青抬手,指了指窗外。
远处推土机正在作业,轰鸣声隔着墙传进来。
“陆景琛就在三号监区外头,戴着安全帽盯工地呢。”
陆安安眼里有了光,转头就去看管教。
沈青青接着道:
“为了基地配套工程的审核,他前天在基地接待室等了四个钟头。”
“刚才进门,管教问他要不要顺便探视你,你猜他怎么说?”
陆安安看向她。
“他说,陆家早就跟你断了来往。”
“你的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把陆家再扯进去。”
陆安安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他不会这么说……”
“他还给农场捐了十万块修围墙。”
沈青青看着她。
“围墙外移,监区和仓区要重新隔开,他主动说加高围墙的钱也由陆家出,别让监区这边出岔子,耽误他的工程验收。”
陆安安膝盖一弯,顺着铁丝网坐到地上。
窗外又传来一阵推土机的轰鸣。
隔着高窗,能看见工地上的红旗。
“陆氏基建”四个字,印的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忽然抓住头发,哭出了声。
顾昭昭拿着文件夹,拉开会面室的门。
走廊里,孙管教迎了上来。
“管教同志。”
顾昭昭停下脚步。
“陆安安情绪不稳定,后续谈话和分流评估,请按规定安排,劳动岗位也要结合身体检查结果。”
孙管教接过复核材料,点了点头。
“明白,材料我们会一并报上去。”
“还有,陆家的捐款和工程,都与她的刑期无关,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这个您放心。”
沈青青跟在顾昭昭身后,出了走廊才松快下来。
“昭昭,你刚才那几句话,太解气了。”
“她还当自己攥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呢,你这边连她要卖的东西都快造便宜了。”
走了几步,她又凑过来。
“不过,那个股票,还有海南买房……真能赚钱吗?”
顾昭昭侧头看她。
“怎么,沈大外交官想弃政从商?”
“哪能啊!”
沈青青赶紧挽住她。
“我就是好奇,万一以后工资不够请你吃东来顺呢?”
“我今年的科研奖金加津贴,够请你吃好几年羊肉。”
顾昭昭抽出胳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她手上。
“羊肉不用你操心,这个需要。”
沈青青展开纸。
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昨天顺手给你整理的,近三年联合国大会关于外层空间和平利用的英文辩论高频词组。”
顾昭昭替她报了数。
“四百二十个。”
“后天返校前抽查,错一个词,扣一盘肉。”
沈青青脸上的笑没了。
“顾昭昭!今天可是国庆假期!”
“学习不分假期。”
顾昭昭迈步走向吉普车。
“就像某些人不肯改,也不分年份。”
……
1995年10月,长空基地办公楼内。
顾昭昭翻到旧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农场五年前补交的一份情况说明。
【罪犯陆安安,此前经法院裁定减为有期徒刑,后在服刑期间私藏铁丝撬锁、实施脱逃,另案判决后,决定执行的刑期较原剩余刑期增加三年。】
【该犯曾多次装病逃避劳动,现于农场西区猪场负责饲料搅拌,近来精神状态偶有异常,常自称商界巨鳄,已转专科复查,后续按医嘱观察。】
【原涉密案件已结案,无新增线索,相关材料按规定归档,后续服刑管理情况另卷记录。】
顾昭昭合上材料。
温彻拿着销毁审批表,等在旁边。
“顾总工,这份基地留存副本,您看按拟定意见处理?”
“销毁。”
顾昭昭核过附在后面的审核意见,把材料装回牛皮纸袋,递给他。
“只处理目录列明的留存副本,原案卷和服刑档案按各自的保管规定执行。”
她接过钢笔,在签名栏写下“顾昭昭”三个字。
“核对目录,做好登记,移交监销。”
温彻接过档案袋,露出两个酒窝。
“好,我这就去办。”
顾昭昭将深空探测方案换到手里,走向楼梯。
江屹推开通往会议区的玻璃门,跟上她。
“顾总工,航天院的人已经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了。”
“火箭、探测器和测控系统的确认结果都送到了,今晚的发射窗口不变。”
“好。”
顾昭昭看了一眼手表。
“通知超算中心,十分钟后接入深空测控网络,做最后一次联合确认。”
三楼会议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抬手推开门。
“今晚,我们把探测器送上去火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