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昆明起义
卢汉心里一沉:这话等于把他的兵数得一清二楚,也等于告诉他,从今天起,他手里那点本钱,不能再当赌注押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弥、余程万不是要进云南吗?”刘先生看着他,“让他们来。来了,就扣下。”
卢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这个法子狠,但不脏。
扣了人,部队还在;人一扣,昆明就稳了;等辽东野战军一到,事情就成了一大半,云南也就不用流血了。
“扣下之后呢?总不能扣一辈子吧?”
“通电起义,宣布云南和平解放。”
“那我的兵怎么办?总不能一句话就把人交出去吧?”
“不改编,不动建制。”刘先生说,“起义有功,功在国家。至于位置,自然有安排。”
“自然有安排。”卢汉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这句话他听得多了,可从来没见谁真的兑现过。
可他自己也清楚,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中央军正在往昆明开,李弥和余程万都是能打的人。再拖下去,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到时候想谈,都没人跟他谈。
“我要先做一件事。”卢汉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您说。”刘先生跟着站起来。
“发一封电报。”他拿出纸笔,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给成都,说我忠心,说我拒绝了你们。”
刘先生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您这一手,是要把他们骗来?”
“骗不骗,看他们信不信。”卢汉把笔落下,“然后请李弥、余程万来昆明,共商防御大计。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来一个,我扣一个。”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停,忽然问:“刘先生,我这么干,算不算不义?”
刘先生沉默了两秒。
“您这是让云南不打仗。”他说,“打仗才是最大的不义。”
卢汉没有再问,把笔搁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电报发出去以后,卢汉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他叫人去请龙泽汇。
龙泽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进门就问:“主席,出事了?”
“要出事。”卢汉把门关上,回身看着他,压低声音,“我要动。”
龙泽汇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跟了卢汉十几年,从排长跟到省主席,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跟谁?”他问,声音也压得很低,手却不知不觉攥紧了。
“跟北边。”卢汉说,“跟到底。”
屋里静了半分钟。
“部队呢?”龙泽汇先问的是这个,问得很急,“九十三军、六十军,能拉得动吗?”
“能调的都要调进来。”卢汉说,“电台、机场、城防司令部,三天之内都要拿到手。”
“军统那边呢?”龙泽汇皱着眉,“那些人鼻子最灵,风声一漏,昆明城里先乱起来。”
“看着。”卢汉说,“谁要往外发电报,先把人扣下来,报先别发。”
“那要不要先抓几个人?”龙泽汇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军统那边,总有几个钉子。”
“先不抓。”卢汉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是黑漆漆的院子,只有岗亭里一点灯,“抓人动静大,等动了手再说。”
龙泽汇点头,又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来:“万一有人告密呢?”
“那就快。”卢汉把窗帘放下,回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硬的平静,“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告。”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心里那点怕忽然淡了,剩下一股说不清的狠劲。
龙泽汇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往日不太一样了。
往日里那位省主席,说话总留三分余地,今天倒像是把后路一刀砍断了。
“主席。”他低声问,“这事,真到那一步了?”
“到了。”卢汉说,“再等下去,就不是我们说了算。”
成都,官邸。
卢汉的电报送到时,男人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碟小菜,摆了很久都没动,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他把电报看了三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摩挲。
“你们都看看,这事你们怎么看?”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长官先开口:“像真的。”
“可也像假的吧。”男人说,手指在电报上敲了敲。
何长官想了想,慢慢说:“真假的分别,在昆明城里。他要真有心效忠,就该把昆明的防务交出来,让中央军进城,而不是请我们的人进他的城。”
“他电报里说了,请李弥、余程万去昆明共商防御。”男人说。
“那就是让我们派人进去。”陈长官接了一句。
“派人进去,是进他的套,还是进他的城?”男人反问,眼睛却盯在电报上。
屋里没人接话。
男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卢汉这个人,用得上,但信不过。
当年在云南,龙云被拿掉,换了他,靠的就是他肯配合。可这些年他在云南经营下来,部队、财政、人事,都是他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风向变了,转身比谁都快,翻脸比翻书都利索。
“我有一个法子。”何长官往前走了一步。
“说,这儿都是自己人。”男人抬了抬下巴。
“让他来,但不能白来。”何长官说,“给第八军、第六军的各师师长,直接下命令。”
“继续说。”
“在李弥、余程万回到部队之前,各师直接听中央这边的调动。”何长官顿了顿,“这样一来,就算卢汉真反了,两个军也不会因为军长被扣就瘫掉,部队照样能往昆明开。”
“然后呢?”男人追问了一句。
“顺手把云南这股力量一并解决。”何长官说,“也是给四川、云南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看,背叛是什么下场。”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法子,稳是稳,可也等于告诉李弥和余程万:从今天起,你们手底下的师长,直接听我的。
将帅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这个,绕过军长去调师长,等于把刀递到人家手底下。
可眼下,忌不忌的,已经顾不上了。
“长官。”陈长官这时候才开口,“西南的事,说到底,不是云南一省的事。四川才是根本,云南丢了,四川还能守;四川丢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客气,可句句是实话。
“所以云南要稳住,四川要守住。”男人说,“两头都得有人。”
“卢汉那边,压得住吗?”陈长官问。
“压不住也得压。”男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沉了下去,“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啊。”
陈长官没有再问。
他心里清楚,长官这句话,已经是在认输的路上,又退了一步。
“就这么办吧。”男人摆了摆手,“发电,让李弥、余程万去昆明。”
电报到了第八军军部。
余程万看完,把电文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两个人不能都去。”他对李弥说,“去一个,留一个看家。”
这话摊在桌面上是商量,藏在底下是试探:他想看看李弥到底肯不肯先开口,把那个“去”字说给谁。
“那就你去。”李弥笑了一下。
“你去。”余程万寸步不让,“你比我熟云南的路。”
李弥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况且算得很清楚。
他是云南人,回云南等于回老家。可这个“老家”,眼下不是好回的。
卢汉要是真反了,他这个云南人进了昆明,是软禁,还是掉脑袋,都说不准。
更要紧的是,他要是走了,第八军、第六军谁来管?留在后方,手里有兵,将来不管局势怎么变,都有说话的余地。
“你是长官的学生。”余程万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酸,“你去,他放心。”
“正因为我是他的学生,我才不能去。”李弥说,“我去,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会说长官偏心,把送死的差事往别人身上推。你说,这话传出去,长官脸上好看吗?”
这话说得漂亮。
余程万听出来了,也没点破。
两个人在屋里商量了半个钟头,最后回了一封电报,说两人之中去一人即可,请长官定夺。
电报发出去,余程万心里还有点底。
他估摸着,男人会点李弥。
毕竟李弥是学生,是心腹,是能用的人。
可他自己也清楚,这种时候,越是心腹,越舍不得往火里送。
回电第二天就到了。
只有一句:余程万去昆明,李弥留军,代管第六军、第八军。
余程万拿着电报,站在原地,脸一点一点沉下来,沉得像积了雨的天。
他原以为是让李弥去,自己在后方指挥。
现在倒好,去的是他。
“长官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学生啊。”他把电报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手指按着折痕,声音有一点发颤,“这个差事,是让我去送死啊。”
骂归骂,他心里也有一丝侥幸:万一卢汉只是想谈谈呢,万一这一趟不用真刀真枪呢。
屋里没人敢接话。
他想起常德。
那一仗,他带着八千多人守城,打到只剩几百人,城破的时候带着残部突围,事后差点被军法处置。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仗打赢了,功劳是上面的;仗打输了,罪是自己的。
现在也一样。
卢汉要是真反了,他就是送上门的肉;卢汉要是不反,他就是去接防、去压人,两头不讨好。
可他还是得去。
不去,就是抗命。
“备飞机。”他把电报揣进兜里,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就走,别拖。”
走之前,他把几个亲信叫到一边,一个个看过去。
“我不在,部队不动。”他说,“不管谁的命令,都要先给我发电报。”
“要是昆明那边扣了您呢?”一个参谋问,声音都发虚。
余程万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那就看李弥了。”
“他会来救您吗?”
“他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余程万把军帽戴上,“但他一定会先想办法接手我这两个军。”
说完,他往机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记住,不管外面传什么,部队不要乱动。”
那参谋应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哭什么。”余程万笑了一下,“我还没死呢。”
昆明,一家饭店的二楼。
楼梯口摆着两盆山茶,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卢汉包了整层,桌上摆的是滇菜,酒是本地的好酒。
车子从机场进城,一路开得很慢。
余程万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昆明的街上很安静,铺子开着,卖米线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蹲在路边吃,抬头看了一眼车队,又低下头去。
他忽然想起常德城破那天的早上。
也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时候他是突围出来的,身后是满城的火。
这一回,他还没进城,就先觉得背上发凉。
余程万到的时候,卢汉亲自在楼梯口迎他,两人握手,寒暄,落了座。
“卢主席太客气了,还亲自下楼。”余程万说。
“应该的。”卢汉给他倒酒,“余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喝一杯。”
余程万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看了一圈。
楼上没有几个兵,门口站着两个副官,楼梯口有人守着,倒像寻常的待客排场。
“李弥将军没来?”卢汉问。
“他留军里了。”余程万说,“长官让他代管两个军。”
“哦。”卢汉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端酒的手却停了一下。
他心里却是一紧。
只来一个。
那这个套,就只能套住一半。
席间谈的是防御。
余程万说得很多:昆明的城防怎么布,机场怎么守,中央军什么时候能到,到了之后怎么展开,说得又急又细。
卢汉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话说得很客气。
“昆明城墙老,挡不住炮。”余程万说,“要在城外做支撑点,不能把兵全堆在城里等死。”
“城防谁来统一指挥?”卢汉问。
“自然是中央军。”余程万说,“我带来的部队打头阵,卢主席的部队守内线。”
“我的部队,归谁节制?”
“归城防司令部。”余程万说得很稳,“这是长官的意思。”
卢汉笑了笑,端起酒杯。
“好,都听余将军安排。”他说。
他没有说,城防司令部在谁手里,还没定。
站在卢汉身后的刘先生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卢汉的手,那只手几次摸到袖口,又放回去。
他知道,卢汉在等。
等余程万把话说死,等李弥那边的消息,等一个不用自己动手的理由。
可他等不下去了。
第八军、第六军的先头部队,离昆明已经不到一天的路。
再等,就不是起义,是挨打。
刘先生往前迈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抵在余程万的太阳穴上。
“余将军,”他说,“从现在起,你被扣了。”
屋里一下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余程万没有回头,只是很慢地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昆明起义。”刘先生说,“这是卢主席的意思,也是云南百姓的意思。”
卢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
他心里那点犹豫,在枪掏出来的那一刻,反而没了。
有些事,只要有人替你开了头,剩下的,就不难了。
“余将军,”他说,“把部队交出来吧。名义上解散就行,人我不动。”
余程万这才转过头,看着卢汉,又看了看抵在头上的枪。
“卢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话问的是卢汉,其实也在问自己:他这趟来,到底是来谈防务的,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知道。”余程万答得很干脆。
“李弥还在外面,第八军、第六军还在外面。”余程万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吓人,“他三天就能打下昆明。”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盯着卢汉,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只要拖到明天,只要李弥那边动了,这盘棋就还有翻的可能。
“三天。”卢汉跟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这两个字的分量。
“三天。”余程万说,“你要是不信,可以等着看。”
“放我走。”他忽然又说,语气软了半分,“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不行。”卢汉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昆明的夜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还有一辆汽车从街上过去。
刘先生把枪口又顶紧了半寸,凑到他耳边:“三天之后的事,你怕是看不到了。”
余程万闭上了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卢汉。
那眼神里没有怕,更多的是恨。
卢汉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走到窗边。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昆明城里,他能调的兵有三个师,加上警备部队,勉强够用。
可李弥在城外,真打起来,三天够不够,他没有底。
天边已经有点发白,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值夜的卫兵换岗。
卢汉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带下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
两个卫兵进来,把余程万从椅子上扶起来。
余程万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卢汉身边时停了一下。
“卢汉。”他说,“你今天做了这件事,日后不管是谁赢了,你都得记着,是你先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人。”
卢汉没有回头。
门关上以后,刘先生才把手枪收起来,放回怀里,手心全是汗。
“通电什么时候发?”他问,手还按在枪套上没松开。
“天亮。”卢汉说,“电报稿我已经写好了,就等这一夜过去。”
“李弥那边怎么办?”
“我知道。”卢汉打断他,“我算过了,他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之后呢?三天之后怎么办?”
卢汉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喝了。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可他心里还是凉的。
同一个夜里,昆明城外,第八军军部。
参谋长把电报放在李弥面前,手在发抖。
“军长被扣了。”
李弥拿起电报,看完,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动。
“谁的消息?”他问,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昆明城里传出来的,还有我们自己的电台截到的。”参谋长说。
“卢汉通电了吗?”李弥又问。
“还没有。”
李弥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有一瞬间是松了口气的。
余程万被扣,两个军就归他一个人管了。
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半分钟。
“命令各师,往昆明方向推进。”他站起来,“先头部队明天出发。”
“那打不打?”参谋长问,声音有点发紧。
“不打。”李弥说,“先把城围起来。卢汉要是敢通电,我们再说话。”
“那余军长怎么办?”
“再说。”李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昆明上重重一按,“先把这个昆明城,围成一个铁桶。”
李弥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明白:从今夜起,他和卢汉之间,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至于打不打的问题,他还真没办法决定,要看上峰怎么说。
上峰要打的话,那他就打,若是上峰不让打,那也就只能选择围城了。
男人很快就得到了昆明那边传来的消息。
“这个卢汉,果然反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心中庆幸,还好只是让余程万过去了,李弥没有去,不然的话,两个军事主官都要落到此人的手中,那到时候纵然自己还能直接指挥两支部队,向昆明进军,也终归会导致军心不稳。
何长官冷声道:
“必须杀鸡儆猴啊,否则的话,今天是卢汉,明天就是张汉,马汉要反了,到时候不需要共军过来,我们内部就要乱成一团。”
这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