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进入南宁,百姓欢迎
南宁的雨停了,天却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指挥部设在旧省府东楼,二楼会议室的窗子朝江开着,风一吹,桌上的电报稿哗哗翻页,压纸的铜镇纸被吹得挪了半寸。
林平安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停在南宁和桂林之间那条铁路上,久久没有动。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从南宁到贵州,还有多少路,多少天,多少条河。
“再念一遍。”他头也没抬,“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念。”
通信参谋立正,把电文重新念了一遍,念到“国军主力陆续撤离”那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南宁守军昨夜弃城,向西突围;桂林方向的国军主力没有接战,正沿湘桂铁路后撤;各部队已经进城,正在清点仓库和俘虏。
“跑了多少?”林平安问,声音听着很平,手却停在电文上没动。
他的语气听着很平,可捏着铅笔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能跑的都跑了。”参谋苦笑了一下,声音发涩,“铁路沿线丢下的辎重不少,光是汽车就有两百多辆,好些还是新的,油都没来得及烧完。司令,这是真不打算打了?”
“打不打,不由他们,由我们。”
话说得硬,他心里却不是不犯难:这一路追下去,追到贵州,追到云南,还要填进去多少条命,他算不出来,也不敢细算。
林平安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倦意,却也有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左明。”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到!”左明在门口应了一句,快步走回来。
“各师的追击线往前推,不要停。”他把铅笔往地图上一顿,“他们这不是溃退,是有组织地撤。你信不信,队伍跑起来,比打起来还快?”
左明把命令记下,转身交给通信员。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平安没有立刻坐下。
他知道自己在赶什么,也知道这一赶,要赶掉多少人命。
从东北一路打到这里,部队一直在跑,一直在打,一直在换新的战场。打赢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打赢之后那口气不能松。
一松,国军就又能站住一条线;再想推,就得拿人命去填。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也比谁都怕。
窗外的卡车声由远而近,车轮压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
一队刚进城的部队从街上过,队伍前头有人扛着旗,旗子淋了雨,软塌塌地垂着。
林平安走到窗前,看见街对面有家米铺还开着门,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有人探出半张脸往外看,看见他,又缩回去了。
“通知各部队,注意纪律。”他回头说,“城里不许扰民,买卖照常,谁抢东西,按军法办。”
“已经通知下去了。”左明说,“各团都派了纠察队,街口也设了岗。”
“还缺什么?缺多少,你报个数。”
“粮不够。城里四万多人,存粮只够三天。”左明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看,“再就是伤员,随军医院已经满了,走廊上都躺着人,得征用地方的医院。”
“都办。”林平安说,“粮从缴获里补,医院征两所,一所给部队,一所给老百姓。”
左明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部队想休整两天。”左明的声音放轻了,“连续打了一个月,连排一级很多人没合过眼。有的兵走着走着就栽倒,不是伤,是困的。”
林平安沉默了一下。
按常理,这时候是该休整。兵不是铁打的,人总要喘口气。
可战场的常理,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他想起前两天在路上见到的一个兵,坐在路边啃干粮,啃着啃着就睡着了,干粮掉在地上,手还举着。
那画面他记了一路。
“休整一天。”他终于说,“明天这个时候,能走的都给我往西走。”
“一天?”左明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些,“司令,一天能顶什么用?枪要擦,鞋要换,伤号要往下送,一天连锅都来不及刷!”
“一天。”林平安转过身,看着他,“不是我不心疼部队,是这一口气不能断。我们停,他们就喘;他们喘过来,下一仗就得我们拿人去填。你说,是累一天划算,还是死一千人划算?”
左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命令合上,转身出去。
门关上时,他听见屋里那张地图又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这场围绕广西展开的进攻,打到这一步,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南宁、桂林、柳州,三座城接连易手,国军在广西的防线像一张被抽掉线的网,看着还挂着,一碰就散。
散了也就散了,可散成什么样,还得一处一处去看。
南宁城里,仓库的门被战士们撬开,一袋一袋的大米堆到房梁,白花花的一片;军械库里,崭新的步枪还裹着油纸,码得一人多高。
“这枪,一枪没放过。”一个排长抱起一支,掂了掂,语气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可惜。
“那就留着打四川。”旁边的老兵咧嘴笑了一下,“枪是好枪,就看拿在谁手里。”
城外的俘虏营也围起来了,三千多人蹲在田里,抱着头,裤腿上全是泥。
有个国军军官被带进来问话,姓黄,三十来岁,军装还算整齐,只是领口磨毛了。
“你们什么时候撤的?”作战参谋问。
“昨天晚上。”黄姓军官的声音很干,答得很慢,“天黑之后就开始走,也没人告诉我们往哪儿去。”
“命令是哪个下的?”参谋追问了一句。
“李长官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他说,广西守不住,别把命丢在那儿。”
参谋把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盯了他一会儿。
“那你自个儿怎么想?真就这么愿意跑?”
“愿意?”黄姓军官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当了十几年兵,打日本人那会儿,喊的是‘与阵地共存亡’。这回倒好,上峰亲口说‘别把命丢在这儿’。你说,我该信哪句啊?”
屋里静了静。
“那你倒跑得挺快。”参谋看了他一眼,语气说不上是讥讽还是同情。
“跑什么。”黄姓军官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命令就是命令。上头让跑,我能不跑?”
俘虏营那边送来一份请示,纸是湿的,边角捏得发皱。
“愿意留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林平安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枪留下,人放走。”
“放了会不会又跑回去当兵?”左明问,问得有点急,“这些人回了四川,转头又是一杆枪。”
“会。”林平安说得很平静,“可我们不差这几个人,差的是名声。一个兵换一张嘴,这笔账,你算算,不亏。”
他心里想的是更远的一层:广西这一仗打完,往后还有贵州、云南、四川,光靠枪杆子压不住人心,得让人信服才行。
左明愣了一下,到底把这条也记下了。
当天夜里,各师的情况陆续报上来。
一师到昆仑关,二师到宾阳,三师报告掉队一百多人,全是脚上的泡,走一步掉一层皮。
林平安看完,把电报压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掉队的留在后面收容,能走的明天继续走。”他终于开口。
“那伤员怎么办?”参谋问,声音低了下去。
“伤员留下,配一个医疗队。”他停了一下,声音软了些,“走不动的,不勉强。谁也别把人往死路上逼。”
城里的秩序是最先恢复的。
入城第二天,军管会就贴出了告示:买卖照常,物价不动,私藏枪支限期上交。
米铺把门板全卸了,门口排起长队,队伍里有人小声问:“新来的队伍,收不收粮啊?”
“收。”粮站的干事笑着说,“按市价,不打白条。”
站在旁边的老兵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听见“按市价”三个字。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原来仗还能这么打,原来赢了以后,还能这样对待老百姓。
总部那边的电报,是当天傍晚到的。
指挥部的灯刚点起来,译电员把电文一送,林平安就着灯看了五分钟。
“总部怎么说?”左明凑过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电文。
“夸我们。”林平安把电文递过去,嘴角有一点笑,“夸得不轻。”
左明接过去读,越读眉毛越往上挑。
“三个军区的嘉奖,还有总部的嘉奖,好家伙,这是把咱们夸上天了啊!”他抬起头,“司令,这一下,脸上有光了。”
“夸是夸了,夸完还有别的。”林平安把电文往他那边推了推。
左明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段,停住了。
“命令我们不要停,迅速解放广西全境,然后向贵州、云南方向展开。”他抬起头,声音有点不稳,“部队刚打完一个月啊。”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司令,兵是人,不是铁打的呀。”
“接。”林平安说,“这命令不是给我们出难题,是替我们把最后一步说了。我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话说得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总部的电报是催命符,也是护身符,接了,往后打赢是应当,打输了就是罪。
左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电文折好,放进皮包。
他忽然明白,司令不是不累,是不敢累。
解放军总部,电报送到的时候,司令正在看地图,手里那支铅笔在图上慢慢游走。
他把电文看完,递给总参谋长,没说话。
“辽东野战军,一个月。”总参谋长把电文放下,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惊讶,“比我们原来估的,快了半个月啊。”
“不是快。”司令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是干净。”
司令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干净仗是好事,可打得太顺,部队就容易骄。骄兵必败的道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只能等打完了再说。
“干净?”总参谋长愣了一下,像是没咂摸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该拿的拿了,该走的让他走了,没拖泥带水。”司令抬起头,“这种仗,打得让人省心。”
屋里的参谋们围过来,把电文传着看,有人低声念了两句,又传给下一个。
“广西的国军主力,几乎没打就撤了。”一个参谋说。
“他们不是不想打。”总参谋长摇了摇头,“是打不了。前面被辽东野战军咬住,后面没有退路,除了跑,他没第二条路走。”
“可这命令,”那参谋迟疑了一下,“后勤跟得上吗?”
厅里安静了一瞬。
“跟不上。”司令说得很干脆,“可他能往前走,后勤就能往前挪。他要是停下来等我们,等来的不是补给,是国军重新站稳的一条线。他停两个月,我们得用两年去补。”
总参谋长没有再驳,低头想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那要不要提醒他一句,尾巴别拉太长?”
“要提。”司令说,“但是别写成命令,写成建议。这个人打仗比我们细,你把他当学生教,他反倒不快活。”
“那这电文,我亲自拟。”
“拟吧。”司令把铅笔放下,“告诉林平安,家里给他看着,让他放心往前打。”
电报从总部出来的时候,林平安已经在往西的路上了。
车队是半夜出发的,走的是一条刚抢修好的公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颠得人骨头疼。
公路两边,是被炸断又接上的电线杆,一排一排往后倒。
林平安坐在车里,就着车顶的小灯,翻左明刚送来的材料。
“贵州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声音被颠得发颤。
“国军有三个军,一个在贵阳,一个在遵义,还有一个部署在黔东南。”左明在黑暗里答,“不过都是临时拼的,架子看着大,里头是空的。”
“那谁在指挥?这点摸清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