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头疼的胡琏
那些坟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正好可以当作掩体。
士兵们趴在坟包后面,枪口对准了公路上正在行进的那个团。
公路右侧是一片低矮的桑树林,第二战斗群的人就藏在那些桑树的枝叶后面。
第三战斗群则堵在公路前方的拐弯处,那里有一道两米多高的土坎,正好可以架机枪。
三面都布置好了,只等着那个团走进这片开阔地。
那个团长此刻还在吉普车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方的路。
路两旁的田野很安静,远处的村庄有几缕炊烟在升起来。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他准备下令让部队停下搜索一下两侧的时候,一声枪响从左侧的坟地里传了出来。
那是高善怀打出的信号枪,子弹带着一道红色的尾迹飞上天空。
紧接着三面的机枪同时开火了。
坟地里的机枪手把枪架在墓碑的缝隙之间,枪口对准了公路上密集的人群。
桑树林里的机枪手则从侧面扫射,弹道横切过整条公路。
土坎上的机枪手堵住了前方的去路,把试图往前冲的士兵压了回去。
那个团的前卫营在头一分钟里就倒下了几十个人,有人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人趴在地上朝两侧盲目射击。
团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蹲在车轮后面,抓起话筒朝各营呼叫。
“有埋伏!三面都有!”
“不要慌,就地展开,朝两侧的坟地和桑树林打!”
可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高善怀的第一战斗群已经从坟地里冲了出来。
那些士兵们端着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散兵线拉得很宽,弯腰向前快速推进。
他们冲过公路的动作很快,脚步不停,枪口一直在射击。
公路上躺倒的国军士兵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就被冲上来的散兵线压了回去。
第二战斗群从桑树林里也冲了出来,从右侧向公路中央挤压。
第三战斗群则从土坎后面翻上来,堵住了那个团向后方撤退的通道。
三面合围之下,那个团的建制在二十分钟之内就被完全打散了。
有人扔掉步枪朝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蹲在原地举起了双手。
那个团长被几个警卫员围着朝后方撤退,吉普车已经发动了,轮胎在路面上空转了两圈才窜出去。
高善怀站在公路上,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支步枪,朝前方看了一眼。
“不要追太远,把俘虏收拢,武器弹药集中,咱们继续往前走。”
“胡琏的主力还在常州方向,咱们的任务是插进去,不是在这儿消耗。”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围的几个营长都点了点头。
士兵们把俘虏集中到路边的空地上蹲着,缴获的步枪和机枪在路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弹药箱被搬到了高善怀指定的位置,有人清点之后在本子上记了数。
整个战斗从打响到结束,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胡琏的那个团被打散了将近三分之二,只有后方的那个营见势不妙提前撤了回去。
消息传回胡琏的指挥部时,他正站在地图前面等着前方的捷报。
参谋长拿着电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军座,派出去的那个团在半路上遭了伏击,被打散了。”
胡琏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目光明显收紧了一些。
“伏击?对面多少人?”
参谋长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一下上面的一行字。
“报告说对面至少有三四千人,从三面同时开火,火力很猛。”
“而且他们的动作很快,打完就停,没有追太远。”
胡琏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团被伏击的位置。
手指沿着那条公路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距离他的指挥部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他忽然意识到,这支部队不是在防守张家港。
他们在进攻,而且速度很快。
“参谋长,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
参谋长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更新的情报,我们和前线那个营的联系时断时续。”
胡琏把铅笔拿起来,在常州和张家港之间的那片区域画了一个问号。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那两个旅的援兵被策反之后,非但没有缩在张家港不动,反而主动朝他扑了过来。
而且打得不急不躁,吃掉一个团之后没有贪功追击,继续朝前推进。
这种打法不像是一战斗群刚刚被策反的乌合之众能做出来的事情。
对面那个带兵的人,看来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正想着,参谋长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军座,我觉得可以先把那些二线部队调过去,和这支敌人周旋一下。”
“毕竟把他们放在后方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用来牵制一下这支敌军。”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胡琏。
虽说这些国军部队在面对辽东野战军的时候几乎没有办法发挥什么作用。
可是眼前这支被策反的部队,归根到底不还是国军出身吗。
我打不过辽东野战军,我还打不过你吗。
想到这里之后,胡琏便一拍手道:“你说的没错。”
“马上给他们发电报,让他们火速向我军侧背集结,将这投降给共军的部队消灭掉。”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参谋长转身去起草电报,胡琏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在高善怀部队所在的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尽快解决。”
在林平安的指挥部里,他已经陆续得到了高善怀这边发来的电报。
他把那几份电报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排开,一行行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把电报放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一旁的左明哈哈一笑说道:“这位高旅长是个能打的呀。”
“胡琏派出去一个团,再加上一个营的兵力,还没怎么着呢,就被直接击溃了。”
这其实让林平安也有些意外。
毕竟他一开始还真没指望高善怀在后方能够打出漂亮的击溃战。
只要能够做出一些攻击动作,牵制一下胡琏在正面的注意力,就已经不错了。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那林平安在正面的进攻压力将会减弱许多。
同时人员的伤亡也会相应减少,这是林平安最看重的事情。
于是林平安便说道:“给高善怀发电报,让他们可以把动作搞得再大一些。”
“动作越大,胡琏被吸引的兵力也就越多。”
“我们这边争取在三天之内完成对敌军正面防线的彻底突破。”
左明马上回答道:“是啊,我现在就给他发电报。”
他转身朝通讯室走去,脚步很快,皮靴在木地板上踏出连续的声响。
高善怀这边看到林平安发来的电报内容,不由得深受鼓舞。
他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确确实实起到了牵制敌军的作用。
而且自己在后续如果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那就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想到这里,高善怀便将几个团长都喊过来,然后进行了全新的战斗部署。
那几个团长围站在一张铺在弹药箱上的地图旁边,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
一方面是要派遣部队向胡琏十八军的侧背纵深进行突袭。
还有一方面则是要想办法对几条重要的交通线进行切断。
高善怀很清楚,所谓的动静闹大一点,就是要让胡琏感觉到肉疼。
打得他越疼,那胡琏要抽调出来对付自己的部队也就会越多。
他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张家港向南延伸,直插十八军后方的补给站。
另一条则从西侧绕过去,切断常州通往无锡的公路。
天色亮起,那些国军的二线部队在得到了胡琏的军令之后,便开始对高善怀所在的区域进行围剿。
只不过他们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之中士气全无,再加上人员的损耗。
这些二线部队有的时候名义上是一个师或是一个旅,可是真正打起仗来。
能够凑出来的兵力往往只有一个团,甚至有的连一个团都不齐。
那些士兵们从驻地里被拉出来的时候,有人还在打着哈欠,有人连鞋带都没系好。
不过总的来说,这些二线部队仍旧是凑出来了两万人左右的兵力。
去对高善怀的部队进行围剿。
汤恩伯这边,他已经看到了胡琏发来的电报。
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难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原本汤恩伯还以为高善怀在将两个旅的兵力策反之后,会老老实实待在张家港不再动弹。
没想到这家伙非但没有待在张家港,反而主动出击,对胡琏进行攻击。
郑参谋长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份从胡琏指挥部转发过来的战报,纸面上还留着电台抄收时被水汽洇湿的淡痕。
他把电报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兵力数字,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我看现在光是靠胡琏的部队,恐怕是没有办法将这支叛军歼灭了。”
“还是再从上海地区抽调一些兵力过去吧,光靠那些二线部队,怕是堵不住这个口子。”
汤恩伯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椅背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道开裂的漆面。
他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权衡过的笃定。
“放心好了,这一次胡琏又把之前从常州前线撤下来的部队抽调过去了。”
“应该能够解决,那些部队虽然打不过共军主力,但对付两支刚被策反的部队还是够用的。”
郑参谋长听到是从常州前线撤下来的那群乌合之众,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那行标注着番号的数字。
“他们的战斗力是不是差了点?而且士气现在也很低迷。”
“那些部队在之前的战斗里已经折损了大半,补充进来的新兵连枪都没摸熟。”
“指望他们和这两支精锐部队去打,恐怕是有些困难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汤恩伯脸上,等着对方的回应。
汤恩伯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半截烟卷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虽然说之前遭遇了惨败,不过兵力上面我们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而且这支敌人又是在后方作战,基本上没有后勤补充。”
“他们的弹药打一发少一发,粮食吃一口少一口,只要拖延和消耗他们就足够了。”
他把烟灰弹在桌角的搪瓷缸里,烟灰落进缸底那层积水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郑参谋长听完这些话之后才暗暗点头,把那份战报重新折好收进了文件夹里。
“即便如此,我们对于常州前线的支援也不能停下来呀。”
“否则的话,辽东野战军突破十八军的防线也只是时间问题。”
“十八军就算是再能打,也扛不了几天的,胡琏那边已经连续告急了两次。”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于这个问题,汤恩伯心中也是一清二楚。
他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常州和上海之间的那段公路上。
难得碰上胡琏这一次愿意打,而且他麾下的部队也确实能打。
那些老兵们在战壕里蹲了几天几夜,面对辽东野战军的轮番冲击,硬是没有后退一步。
能够为自己再拖延一些时间,哪怕只是多拖三天五天,对上海方向的部署来说都极为宝贵。
他伸手在地图上常州的位置按了一下,指尖压着那片被红蓝铅笔反复标注过的区域。
“给胡琏回电,让他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后上海的援兵会陆续到位。”
“同时把无锡那个军调上去,补充十八军侧翼的缺口,不能让他们被包围。”
郑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朝通讯室走去,皮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急促的声响。
汤恩伯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看着上面那条从常州通往上海的公路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炮响,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