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停电引发的故事
当天晚上的欢迎晚宴上，双方相谈甚欢，但都没有触及核心的合作条款。
韦姆珀在等，等更多的信息。吴成牧也在等，等对方亮出底牌。
接下来的三天，谈判正式开始。
从税收优惠到土地价格，从技术转移到劳动力培训，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
吴成牧把条件一让再让，从最初的“五年免税五年减半”，加到了“七年免税三年减半”。
就这样，还继续承诺政府承担50%的员工培训费用，提供低于市场利率的长期低息贷款。
韦姆珀很心动，但始终没有松口。
他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
电力供应，始终没有落地。
这几天在市区，他已经遇到两次短暂的停电了。虽然每次都很快恢复，但也说明，琅琊的电网确实不够稳定。
谈判第四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风越来越大，眼看着一场大暴雨就要来了。
“吴，电力的问题，我还是很担心。”韦姆珀直言不讳道：“这几天，市区停了两次电。如果工厂经常停电，损失会非常大。”
吴成牧刚想解释，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
屋里的灯光猛地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黑暗中，有人惊呼了一声。
“别慌，应该是跳闸了。”吴成牧的声音很镇定：“小陈，去拿手电筒。”
几秒钟后，手电筒的亮光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
吴成牧的脸上带着歉意：“韦姆珀先生，实在抱歉，看样子是外面线路出问题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韦姆珀没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谈判时突然停电，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最担心的就是电力问题，现在偏偏就发生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还是没来。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风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吴，这就是你们说的电力保障？”罗伯特的的话，带着几分嘲讽。
“市区都这样，工业区能好到哪里去？”
吴成牧心里也急，但面上依旧沉稳：“各位稍安勿躁，我打电话问一下情况。”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电厂的电话。
“李厂长，市区怎么停电了？什么情况？”
“吴局长，海上刮台风过来，线路被吹断了好几处！现在全网负荷紧张，居民区限电了。”
电话那头，李厂长保证道：“不过您放心，工业区专线没问题，一点没受影响！”
吴成牧松了口气。
工业区没事就好。
但现在的问题是，酒店停电了，开利这帮人被困在会议室里，印象分肯定大打折扣。
挂了电话，他刚想跟韦姆珀解释，就见酒店经理匆匆跑了进来，满脸歉意：
“各位先生，实在对不住。”
“外面主线路故障，酒店的备用发电机也烧坏了，估计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恢复供电。”
“两个小时？”罗伯特皱起眉头：“我们住十六楼，难道要我们爬楼梯上去？”
韦姆珀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年轻的时候在军队服役，腿上受过伤，阴雨天都会疼。
爬十六层楼，对他来说简直是受罪。
吴成牧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本来韦姆珀就对电力有顾虑，现在酒店停电，备用发电机还坏了，这简直是雪上加霜。要是处理不好，这单生意说不定就黄了。
“韦姆珀先生，您先别急。”吴成牧稳住心神：“我来想办法，一定让您顺利回房休息。”
韦姆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信。
都这种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凭空变出一台发电机吧？
吴成牧没多解释，转身走出会议室，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厂长的电话。
“李厂长，星海酒店你知道吧？”
“备用发电机坏了，电梯用不了。有没有办法临时供上电，只要能让电梯运行就行。”
“临时供电？”李厂长愣了一下。
“吴局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酒店内部线路坏了，要供电只能从外面拉专线。”
“现在下着大暴雨，太危险了，而且至少要四十分钟，成本也高……”
“不管成本多高，不管多危险，必须做！”吴成牧斩钉截铁说道：“韦姆珀就住在十六楼，他腿有伤，爬不上去。”
“现在正是谈判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办事不靠谱。”
“可是……就为了一部电梯，专门拉一条临时电缆？”李厂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小题大做？”吴成牧冷笑一声。
“这根电缆拉上去，说不定就能拉来一个空调产业，就能养活上万工人。你说值不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李厂长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亲自带队，四十分钟内，保证电梯通电。”
“好。”吴成牧松了口气：“酒店隔壁是不是商业大厦？那里有备用发电机，功率够不够？”
“够！商业大厦的备用发电机是进口的，带动几部电梯绰绰有余。”
“那就从商业大厦拉专线，直接接到酒店的电梯机房。”吴成牧快速下令。
“我现在就给市长秘书打电话，协调商业大厦那边。你立刻组织人，带上设备赶过去。”
挂了李厂长的电话，吴成牧立刻拨通了市长秘书的电话，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清楚。
没过一分钟，市长秘书的电话就回过来：“吴局长，市长说了，全力配合。”
“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动，不用请示。务必让外商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有了这句话，吴成牧彻底放下心来。他转身回到会议室，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
“韦姆珀先生，各位，稍等四十分钟。电梯很快就能恢复运行。”
韦姆珀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四十分钟？
在这种暴雨天气里，临时恢复电梯供电？
这怎么可能？
但吴成牧的表情太镇定了。
“那就等等看吧。”韦姆珀淡淡地说了一句，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
陈明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是负责接待开利公司团队的，心里比谁都急。四十分钟，真的能行吗？
而此时的酒店外，一场和时间的赛跑正在上演。
黄福是电厂工程队的队长，今年已经四十二了，干电工已经二十年了。
今天他轮休，晚上本来答应小儿子，给他过十岁生日，买个大蛋糕。菜刚端上桌，还没动筷子，厂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黄福，紧急任务！星海酒店停电，电梯用不了，有重要外商被困。”
“立刻带兄弟们去商业大厦，拉一条临时电缆到酒店电梯机房。四十分钟内必须搞定。”
黄福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又看了看小儿子那期待的小脸，心里一揪。但他还是答应了：“收到！十分钟内集合！”
“爸爸，你又要走啊？”
儿子小嘴一瘪，快要哭了。
“不是说好了陪我过生日的吗……”
“儿子，爸爸有紧急任务。”黄福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有很重要的客人被困在酒店了，爸爸要去帮他们。等爸爸回来，再陪你吃蛋糕，好不好？”
妻子在一旁叹了口气，拿起雨衣递给他：“去吧，注意安全。雨大，小心漏电。”
“嗯。”黄福接过雨衣，深深看了小儿子一眼，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十分钟后，八名工程队员全部集合完毕。
黄福带着人，扛着粗重的电缆和各种工具，坐着工程车，冒雨赶往星海酒店。
雨太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前面的路。车子开得很慢，溅起一路水花。
“队长，真要四十分钟搞定啊？”
年轻的队员小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这雨也太大了，不好干活啊！”
“必须搞定！”黄福沉声说道。
“吴局长说了，这事儿关系到外商，关系到咱们以后能不能有更多工作机会。”
“别废话，到了地方抓紧干！”
车子很快开到了商业大厦楼下。
大厦的管理人员已经接到通知，早早等在门口了。“配电室在地下室，备用发电机一直在运行，功率没问题！”
“好！”黄福当机立断。
“小周、老王，你们跟我去配电室接电。”
“其他人，拉电缆。从大厦侧门出去，穿过小巷，直接拉到星海酒店的电梯机房。”
众人齐声应是，立刻行动起来。
暴雨中，八个人各司其职。
电缆又粗又重，几个人扛着电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小巷里。雨水灌进衣领里，浑身都湿透了，眼睛都快睁不开。
“小心点！”黄福在后面喊着。
小巷很窄，两旁都是建筑，还有不少杂物。雨水把地面泡得泥泞不堪，走起来滑溜溜的。
“啊！”
小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流。
“没事吧？”旁边的老王赶紧扶住他。
“没事没事，小伤。”小周咬着牙，随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往手上一缠，
“继续！别耽误时间！”
没人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闷头干活。
他们都知道，这根电缆，不只是给一部电梯供电，更是给南华的未来拉的。
这些年，眼看着工厂一家家建起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们比谁都清楚，外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工作，更高工资，更好的日子。
电缆一头慢慢拉到了酒店的电梯机房。
黄福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绝缘完好，这才对着对讲机喊道：“配电室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合闸！”
“嗡——”
轻微的电流声响起，电缆轻轻震动一下。
黄福看了一眼手表，三十一分钟。
比规定的四十分钟，还早了九分钟。
“成了！”
雨里，几个浑身湿透的工人相视一笑，脸上沾满了泥水，却笑得格外灿烂。
星海酒店大堂里，韦姆珀正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外面除了风雨声，没什么别的动静。
他觉得吴成牧大概率是在说大话，这种天气，根本不可能临时拉出一条电缆来。
“老板，我看还是算了吧。”罗伯特低声说道：“我们走楼梯上去吧，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韦姆珀皱着眉，刚想点头，就听到电梯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电梯的指示灯也亮了。
众人都愣住了。
“电……来了？”
陈明惊喜地说道，快步跑了过去。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光亮着，稳稳地停在一楼。
陈明兴奋地转过身：“韦姆珀先生，电梯恢复了！您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韦姆珀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做到了？
三十分钟，在这么大的暴雨里，真的把电梯的电给通上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暴雨如注。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对面商业大厦和酒店之间的小巷里，拉着一根粗黑的电缆，横跨在两栋楼之间。
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在收拾工具，浑身都湿透了，在雨里显得格外渺小。
“他们……真的专门拉了一条电缆？”
韦姆珀喃喃自语。
他见过无数招商手段，免税、送地、承诺各种优惠，这些都不新鲜。
但为了让他能坐电梯回房间，专门冒雨拉一条临时电缆，这是他经商几十年，闻所未闻的事情。
“陈先生，”韦姆珀转过身：“带我过去看看。”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您这边请。”
一行人打着伞，走出酒店，来到旁边的小巷里。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
黄福正带着队员们收拾工具，准备撤离。看到有人过来，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这位是开利公司的韦姆珀先生。”陈明介绍道：“这位是工程队的黄福队长。”
韦姆珀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浑身湿透，脸上沾满了泥水，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手上戴着绝缘手套，露出的手腕上，能看到擦伤的痕迹。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明亮，带着工人特有的朴实和坚韧。
“谢谢你，黄队长。”韦姆珀伸出手，声音真诚：“你们辛苦了。”
黄福有些不好意思，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和他握了握：“应该的。”
“客人来了，总不能让您爬楼梯。吴局长说了，客人的需求，就是我们的责任。”
“这条电缆，专门给电梯用的？”韦姆珀指了指头顶的电缆。
“对。”黄福点点头…“商业大厦的备用发电机功率足，专门拉过来给电梯供电。”
旁边的诺伊斯忍不住问道：“这条电缆成本不低吧？就用这一次，会不会太浪费了？”
黄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成本啥的，我们不算这个。只要客人满意，能来我们这里投资建厂，让大家都有活干，就值。”
韦姆珀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朴实的工人，看着那根横跨两栋楼的电缆，又看了看远处工业区方向。
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在黑暗的城区里，像一座不夜城。
吴成牧说的是真的。
工业区的电力，确实有保障。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个国家的执行力和诚意。为了一个小小的电梯问题，能在三十分钟内，冒雨拉出一条专线。
“黄队长，雨大，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韦姆珀郑重地说道：“再次感谢你们。”
“哎，好！”黄福摆摆手，带着队员们扛起工具，走进了雨幕里。
回到酒店大堂，韦姆珀看着缓缓上升的电梯数字，忽然对身边的诺伊斯说道：
“诺伊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先生，我想我明白。”诺伊斯点点头：“这种执行力和诚意，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不只是诚意。”韦姆珀摇了摇头，眼神深邃，“这背后是效率，是担当。”
“我们找合作伙伴，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马六甲的劳动力确实便宜，但那里的人，不会为了一部电梯冒雨拉电缆。”
“港岛的基础设施确实好，但那里的政府，不会把我们的小事当成大事来办。”
电梯停在了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韦姆珀走到走廊的窗边，望向远处的工业区。整片城区大部分都还在停电，只有工业区的方向，灯火连成一片，在雨夜里格外耀眼。
“陈先生，”韦姆珀转过身，对跟上来的陈明说道：“替我谢谢吴局长，也谢谢那些冒雨工作的工人。明天的谈判，我想，一定会很顺利。”
陈明心里一阵狂喜，差点跳起来。
成了！
一条电缆，真的把这单生意给拉成了。
他立刻跑到楼下，拨通了吴成牧的电话，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吴局长！成了！韦姆珀先生被打动了，他说明天谈判肯定顺利。”
电话那头，吴成牧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暴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十分钟，黄福这帮人，好样的。
第二天，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城市焕然一新。
谈判桌上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韦姆珀没有再纠结电力稳定性，没有再挑剔工人素质，甚至没有再要求更多的税收优惠。
他直接拿出了一份合作框架，开门见山地谈起了具体条款。
技术转让、本地供应链、员工培训、市场划分……双方谈得异常顺利。
原本预计要谈一周的内容，只用了一上午就全部敲定了。
中午时分，正式签约仪式在酒店会议室举行。
吴成牧和韦姆珀分别代表双方，在合作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掌声响起，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签完字，韦姆珀笑着和吴成牧握手。
“说实话，来之前，我更倾向于马六甲。是你们的诚意和执行力，打动了我。”
“韦姆珀先生，您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吴成牧自信地说道：“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发现，琅琊会是开利在全球最赚钱的生产基地。”
“对了，”韦姆珀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之前说，希望我帮忙联系其他跨国企业来投资。”
“怎么，韦姆珀先生有合适的推荐？”
“当然。”韦姆珀笑了。
“通用电气、IBM，还有几家机械公司，都在找海外建厂的地方。我会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南华琅琊是个值得投资的好地方。”
吴成牧眼睛一亮。
这可是意外之喜！
开利作为行业龙头，它的背书，比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有了开利打头阵，后面的外资企业，肯定会蜂拥而至。
“那就太感谢韦姆珀先生了。”
送走韦姆珀一行人后，经济局的人都松了口气，办公室里一片欢腾。
赵熹文也站在人群里，看着桌上的合作协议，神色复杂。
他依旧觉得外资有剥削的成分。
但不得不承认，开利的到来，会带来很多工作机会，会带来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
也许，吴局长说的是对的。
发展的路上，总得有人先蹚水过河。
傍晚时分，黄福下班回到家。
儿子已经睡着了，蛋糕放在桌子上，还剩大半。妻子端来热好的饭菜，笑着说：
“儿子说，爸爸是去干大事了，等你回来一起切蛋糕。等不及就先睡了。”
黄福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暖暖的。
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开利空调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好好干活，把电供好，工厂就能建起来，大家就能有工作，日子就能越来越好。
就像今天冒雨拉的那根电缆。说不定，就能让以后的日子，更亮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