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交出三分之一的财产
1958年9月初,晴。
三艘开往台湾、香港的客轮静静泊在泊位边,船舷旁挤满了拎着皮箱、扛着包袱的人。
一个个衣着光鲜,脸上却没半分出远门的轻松。反倒个个神色仓惶,时不时回头看,生怕下一秒就有廉监委的人冲过来把自己按在地上。
人群里,前南华琅琊郡民政厅副局长赵锡畴正紧紧握着船票,手心全是汗。
他原是国民党退下来的旧官员,南华立国初期缺人手,凭着几分民政经验混了个副局长。
这几年靠着手里的权力,明里暗里捞了不少好处——农场补贴克扣一截,赈灾粮款雁过拔毛,连移民安置的建房款都敢伸手。
三清运动一开始,他看着往日勾肩搭背的同僚一个个被带走审问,早就吓破了胆。
“妈的,李崇文是真敢下手啊!”赵锡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子抱怨。
“连国会议员、复兴军功臣元老都敢抓。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落在他手里还能有好?”
胖子叫黄敬斋,做百货生意起家,暗地里和吴天雄的黑帮勾着,靠走私物资发了横财。
鸦片案爆发后,他靠着提前转移资产躲过了第一轮抓捕。
可眼看着清查越挖越深,黑帮分子挨个招供,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被牵扯出来。
于是,干脆卷了家产想跑路去香港。
“谁说不是呢。”
黄敬斋眼神闪躲,声音压得更低:“以前在国府,花点钱上下打点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这南华倒好,廉监委跟疯狗一样,六亲不认,连送礼的门路都没有。”
“再不走,得去矿场挖一辈子石头。”
两人正嘀咕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一个穿长衫、摇折扇的中年文人,一脸不屑:“井底之蛙,只知道谈钱。”
“这南华啊,是容不下读书人了。”
“三清运动搞的人人自危。”
“连写文章议论时政都要被请去喝茶,毫无言论自由,这样的地方,不待也罢。”
这人叫柳存庵,早年在上海办过小报,跟着国民党退到大员岛,后来又辗转来了南华。
平日里仗着会写几笔文章,在本地小报上舞文弄墨。一边拿着南华的稿费,一边阴阳怪气骂政策。
三清运动开始后,他之前收黑帮钱写洗白文章的事被人翻了出来。
他怕被政府清算,赶紧收拾东西想跑去香港,继续当他的自由文人。
赵锡畴和黄敬斋瞥了他一眼,没搭话。知道这货就是个嘴炮,真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下一个,赵锡畴!”
这声音吓得赵锡畴浑身一哆嗦,强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拎着皮箱走了过去。
柜台后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廉监委官员,脸色严肃,面前摊着厚厚的档案。
其中一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不带半点温度:“离职申请批了?出境事由是探亲?”
赵锡畴赔着笑,把证件递过去:
“还有亲戚在香港,年纪大了,去看看。以后就留在那边养老,不给国家添麻烦了。”
官员没接话,翻过几页档案,忽然说道:
“养老?赵锡畴是吧!”
“你在琅琊郡郡任职三年,经手的移民安置款一共十二万南华元,账面亏空三万七。”
“下属三个农场联名举报你克扣建房补贴,还有商人指证你收受贿赂、批地谋私。”
“这些事,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赵锡畴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开始打颤,嘴上还硬撑:“这……这都是污蔑!是下面人办事不力,账目对不上,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官员冷笑一声。
“你的秘书已经全招了。”
话音刚落,旁边两个警察立刻上前,冰凉的手铐锁在了赵锡畴手腕上。
他刚才还故作体面的样子,瞬间崩了,瘫软在地,嘶声喊着:“我要见总统,我是国家的功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功臣?”官员面无表情。
“贪国家的钱,坑移民的粮食,你也配叫功臣?带走!好好审,把所有人都挖出来。”
赵锡畴被架着拖走,哭嚎声越来越远。
码头上等着离境的人群一片哗然,不少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
黄敬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没当官,只是个商人,最多查查税,没想到连离职官员都能当场抓。
他心里打了退堂鼓,想悄悄溜回城里躲一阵,可刚转身,就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黄敬斋是吧?到你了。”
黄敬斋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强迫自己挤出笑脸:“长官,我就是个正经做生意的,手续都齐了,您看……”
“正经做生意?”
官员敲了敲手里的文件:“敬记百货商行,三年前参股了三家地下赌场。”
“还放过高利贷,债主被逼得卖房子还债,有这回事吧?还用我细说吗?”
黄敬斋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把资金转了好几道手,没想到人家查得一清二楚。
“我……我认罚,我交罚金。”
他慌忙表态,生怕被抓去劳改营挖矿。
工作人员翻了翻文件,淡淡道:
“经核查,你涉及的高利贷和包庇走私案,罚金四万南华元,没收非法所得七万。”
“扣除之后,你名下剩余合法财产共计十八万六千。”
“按照离境规定,自愿放弃南华国籍、永久离境者,需缴纳五成财产作为离境税。”
“也就是九万三千元。”
“缴清之后,才能登船。”
“九万多?!”黄敬斋眼睛都瞪圆了,失声喊出来:“我自己赚的钱,凭什么要交一半?”
“凭你赚的每一分钱,都靠南华的市场、治安、政策托着。”工作人平静的说道。
“南华给了你安稳的经商环境,给了你优惠的税收政策,帮你修了路、建了港口。”
“现在你拍拍屁股想走,留下一堆烂摊子,不该为国家的建设成本买单?”
“不想交也可以,留下,把案子查清楚后,该劳改劳改,该罚款罚款。”
黄敬斋脸一阵红一阵白。
留下?那肯定要深挖他和黑帮的勾连,到时候别说钱,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交一半钱走人,至少还能有九万多,去香港省着点花也能当富家翁。
他咬了咬牙,肉痛得脸都扭曲了,最终还是狠狠点头:“我交,我现在就签字转账。”
看着交出来的钱,黄敬斋心都在滴血。半辈子攒下的家产,一下没了大半。
他拎着轻飘飘的皮箱往船上走,回头望了一眼繁华的琅琊港了。
心里又恨又悔,早知道安安分分做生意,不碰那些歪门邪道,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轮到柳存庵时,他还端着文人的架子,摇着折扇一脸清高:“我是文化人。”
“靠写稿子赚稿费,一没贪赃二不枉法,总不用缴什么离境税了吧?”
工作人员查了查他的资料,抬眼道:
“柳存庵,自由撰稿人,名下有房产一套,存款三万两千南华元。合法收入,没问题。”
“但按照规定,离境财产超过一万的部分,统一缴纳五成离境税。你需要缴一万一千元。”
“一万一?!”柳存庵扇子都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抢劫!”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们这是践踏民权,我要写文章揭露你们的暴行。”
“你可以不缴。”工作人员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那就留下来,就希望你真的没问题。”
柳存庵瞬间哑火了。
造谣抹黑的事要是坐实了,轻则劳改,重则挖矿。他这细皮嫩肉的,哪扛得住?
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蔫头耷脑地缴了税。
登船的时候还嘴硬: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去了香港,定要让世人看看南华的真面目。”
旁边的人听见了,嗤笑一声:“在这儿吃着南华的饭砸着南华的碗,走了还清净。”
客轮缓缓驶离港口的时候,船上一千多号离境的人,大多都沉着脸。
有人心疼钱,有人后怕被抓,也有人望着越来越远的南华海岸线,心里隐隐泛起悔意。
总统府里,李崇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拿着最新的清查报告。
陈总理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报表:
“总统阁下,最新统计出来了。”
“这次离境潮,一共审查了54732人,其中涉嫌违法犯罪被逮捕的有40690。”
“追回赃款、罚金共计8120万南华元。”
“走的人,比我预想的还少点。”李崇文淡淡一笑:“看来还是有不少人,看好南华的。”
“可不是嘛。”陈德明放下报表:“离境税一收,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
“再一打听,走了的人去了香港、台湾的,人生地不熟,钱又缩水一半,日子并不好过。”
陈德明又有些担心地说:
“就是……一下子走了六百多官员,很多岗位空出来了,地方上会不会人手不够?”
“还有投资那边,虽然大部分商人没走,但还是有几个外商在观望。”
李崇文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人手不够,就从年轻官员里提拔,从技校、大学毕业生里招。”
“那些半路出家、跟不上时代的旧官员,走了反而是好事。”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受过系统教育、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提上来。”
“给官僚系统换换血。阵痛是暂时的,换回来的是干净高效的队伍,这笔账划算。”
“至于投资……”他笑了笑:“你看着吧,用不了半年,来投资的商人只会多不会少。”
“以前有贪官卡脖子,有黑帮收保护费,正经商人做生意要层层打点,成本高、风险大。”
“现在贪官清了,黑帮没了,市场干净了,规则透明了,想赚钱的商人,只会抢着来。”
“对了!”李崇文补充道:
“抓起来的那些黑帮分子,别闲着。”
“西部的公路、北部的矿场,都缺人手。让他们去干活,劳动改造。”
“明白,我这就安排。”
有人走,就有人来。
每天都有新的移民从南洋各地、从中原辗转而来,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踏上南华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