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他哭，他慌。
她跟祁宴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去找罗海棠问工作室筹备的进展。
沪上那家门店，她早就打好了主意——
用来当办公室，放些服饰样品，接点单子赚个差价，同时也当在沪对外联络点，接模特的活儿。
祁宴一直等到盛欢出了门。
确认人走远了，他才悄悄翻出柜子里的零食。
这次从沪上带回来的东西不少，盛欢分出去一些，家里还剩了不少。
他掏出一个大袋子，把饼干、糖果、巧克力一股脑儿装进去，扎紧袋口。
提着袋子刚出门，就看见赵家的两个孩子在走廊里追着玩。
“祁宴，你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虎挡在楼梯口，抬手拦住了他。
还没等祁宴开口，赵小丫已经凑了上来，伸手就去扯他的袋子。
祁宴一下子冷了脸。
自从那次鸭腿的事之后，他就不太喜欢这兄妹俩。
他把袋子往身后一藏，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没什么。“
赵虎一看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心里立刻有数。
前阵子祁宴也是拎着装零食的袋子，给院里的小伙伴分吃的，偏偏没他那一份。
这事儿，他早就记在心里。
“拿出来。”
赵虎伸手就要抢。
祁宴不肯。
一个挡在前头，一个从后面扯袋子，三个孩子在狭窄的走廊里推搡起来。
又偏偏靠着楼梯口。
最瘦小的赵小丫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
“啊——”
下一秒，
砰的一声闷响。
赵小丫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泥边角上，脸侧擦过地面，立刻红了一大片。
人懵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桂花听见哭声，立刻从屋里冲出来。
一低头，就看见赵小丫坐在楼梯下，捂着额头嚎哭，指缝里渗出一点血丝，脸上全是灰。
李桂花心口猛地一跳：
“哎哟喂！这是啷个搞的啊？！“
祁宴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下一瞬，他转身就跑。
*
他跑呀跑。
跑到值班室，打了屿岛家里的电话。
刚好是祁年接的。
“喂......”
小男孩一听出是大伯那道温润的声音，原本绷到极致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哇的一下。
哭得毫无章法，像是把所有委屈、恐惧、忍着没敢哭的情绪，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屿岛这头。
祁年握着话筒。
那声哭透过电流传来，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指节用力到发白。
下一秒——
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骤然远去。
只剩下记忆深处——
那些他以为早已封存、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画面，忽然失控般翻涌上来。
一帧一帧。
——
【阿年，下趟侬来出差呀。】
女人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锁骨。
指尖却不太安分，一下一下，点着他的喉结。
【我们去看隅田川的花火大会，好伐？】
——
【阿年，等侬攒够钱了，我们住到东京塔附近，好伐？】
他们站在东京铁塔的展望台上。
夜色下，她仰着脸，要他保证——
将来一定要成为大科学家，养得起她。
【夜里灯一亮，老好看的。】
——
【今朝去上野看樱花呀。】
她一边系围裙，一边回头冲他笑。
【便当都帮侬做好了，侬只管吃。】
——
画面忽然一暗。
白得刺眼的灯。
冷得没有温度的走廊。
【我怕疼。】
她躺在病床上，手指细得不像话，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我不想再进医院了。】
【侬别送我走，好伐？】
——
【阿年，儿子就叫祁宴吧。】
他抱着孩子，坐在她床边。
她背对着他们父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宴，是团圆的意思。】
——
【阿年……】
【我不要死。】
停尸房里。
那具冰冷的身体，安静得过分。
——
记忆像被人狠狠撕开。
ICU里刺目的白光。
火化炉前那一阵让人窒息的热浪。
保温箱里，小小一团，安静得不像活着。
东京表参道那套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子。
德国墓园里，灰白的墓碑。
还有——
樱花树下。
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女人枕在他腿上，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阿年。】
【侬低头呀。】
他俯下身。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声音又轻又软：【你长得真好看。】
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下眼，笑得羞答答的。
【我超喜欢。】
——
画面一帧一帧。
像刀。
一下，又一下，往心里扎。
“老大，你怎么了？”
祁母从厨房出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的眼眶，好像红了。
她正要细看。
祁年已经偏过头去。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声音哑得不像话，却依旧放得极稳：
“宴儿。”
“不哭。”
“你慢慢说，大伯在。”
电话那头，祁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声音断断续续：
“大……大伯……”
“我闯祸了。”
“你……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
他说到这儿，像是怕极了，又急急补了一句：
“不要告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叔，好不好？”
祁年把话筒贴得更近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却异常笃定：
“好。”
“大伯不告诉任何人。”
“你站在那儿别动。”
“等我。“
话音落下，他先挂了电话。
祁母正准备开口问一句，是不是祁宴打来的电话。
祁年已经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交代了一句：
“妈，祁二要是回来了，让他回趟家属院。“
祁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这是出啥事了？“
*
电话挂断后，祁宴还保持着拿话筒的姿势。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原位。
值班室里安静得很。
小战士认得他，是祁团长家的孩子。
刚才打电话，他都听到了。
见孩子眼睛红得厉害，还在抽泣着，忍不住蹲下来，放轻了声音问：
“小朋友，你跟叔叔说，怎么了？”
祁宴抿着唇，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不说。
说了，就完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擦回去。
妈妈最不喜欢惹麻烦的小孩。
赵小丫流血了，事情大条了。
要是被妈妈知道了，她会不会不理他？
祁宴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找大伯。
那个不常在家、却一定会来的人。
他站在值班室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要等。
耐心地等。
等大伯来，把他带走，把事情挡在他前面。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口冒出来，带着点得意，又有点刻意拔高：
“奶奶——祁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