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的机会，她的欲言又止。

翌日。

天刚亮，赵家的事就已经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不是别的——

是赵婆子流产了。

几个嫂子，一大早洗完衣服，端着搪瓷盆站在院子里，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

“听说都有两个月了。”

“啧……五十好几的人了吧？这还能怀？”

“不是说早就没了月事？这事儿听着就怪臊的。”

“可不是嘛，这让人怎么想啊。”

话说到这儿，几个人都下意识停了停，脸上那点意味不明的笑，也变得有点别扭。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影一晃。

李桂花拉着脸，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鸡走了进来。

几个人立刻噤声，谁也不说话了，只互相挤眉弄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桂花没抬头，却也不是没感觉到。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热，像是被人用目光在身上扫来扫去。

赵婆子昨晚清了宫，早上就被接回家躺着。

李桂花嘴上说要给她“坐小月子”，心里却燥得不行。

说不上是心疼，更多是憋屈。

她和赵岳，夫妻这么多年，日子过得不冷不热；

偏偏公婆一把年纪，倒闹出这么一桩事来。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

这事要传出去，大院里的人，往后看赵家——

还能不多瞟两眼？

李桂花越想，脸越挂不住。

她拉着脸进了家门。

*

屋里很安静。

赵婆子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下意识把脸别到里侧。

她是真觉得没脸。

一把年纪了，和赵父这些年一向小心，计生的东西没少用。

每次来人检查，她比谁都积极。

月事也断了好些年，谁能想到，偏偏就这么出了岔子。

怀上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在那事上搞没的。

如今被儿子、儿媳妇知道了，她这张老脸，算是彻底没地方搁了，更别说家属院里那一双双眼睛。

赵岳一早回来，刚就听说了这桩事。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可终究还是个要脸又孝顺的，清了清嗓子，道：

“妈，你也别想太多，先把身子养好。过段日子，谁还记得这些。”

话说得体面，可赵岳自己心里也明白——

哪能不记得？

这种事，在家属院里，怕是能被人念上好几年。

赵婆子听了，鼻子一酸，索性顺着往下演，吸了吸鼻子：

“儿啊，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要不，我还是回老家去吧。”

“妈——”

“妈——”

巧得很。

赵岳和李桂花，同时开了口。

李桂花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消，是前天跟赵岳动手留下的。

她抢在前头，语气倒是格外“懂事”：

“妈，我刚去买鸡，外头好多人都在背地里说这事。

要我说，您回老家待一阵子也挺好，避避风头，省得天天被人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

赵婆子“哎哟”一声，抬手掩住脸，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赵岳脸色一下沉了，冲着李桂花低声喝道：

“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李桂花撇撇嘴，没再顶，只哼了两声，提着鸡转身进了厨房。

可她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家属院这会儿，全在看赵婆子的笑话；赵岳又最要脸，说不定真会把人送回老家。

到时候，屋子空出来——

孩子挪过去睡。

三十岁的女人，正是憋不得的时候。

李桂花心里清楚，她和赵岳感情早就拧巴了，说到底，还是日子过得太“素”。

十岁的儿子天天挤在一张屋里，哪还有什么余地？

这事儿，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个机会。

*

而此时对门的盛欢在床上翻来覆去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套制服。

一想到今天要在场站坐足八个小时，换来的却只有一块钱，她整个人都蔫了。

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要不别去了。”

祁盛站在镜子前扣衬衫纽扣，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嘴角耷拉着，脸都快能挂水壶了，“走台那么辛苦，没排程，就在家休息或者出去逛逛街，买买东西。“

盛欢唇角明显松了一下，又很快抿紧，偏要做出一副“为难得不行”的样子。

祁盛瞧得分明，唇角轻轻一勾，“我不想你太辛苦，场站的工作，我替你辞了吧。”

盛欢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垂下去，嘴角憋得紧紧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可是……”

她声音拖得又轻又软，“就干几天就辞了，别人会不会讲你啊？”

祁盛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看她一眼，“讲我娶了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妻子呗，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了。“

盛欢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傲娇地轻哼一声：“那也是你应得的。”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的荣幸。“

这话讲得符合盛欢的意，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凑过去，踮着脚抱住他，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甜得发黏：

“哥哥，你哪能介好呀。”

祁盛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人从怀里拉开，语气不冷不热：“光夸没用。”

盛欢一愣。

下一秒就反应过来。

——哦。

——原来不要口头夸奖，要实在的。

这个，她拿手。

她盯着他走开的背影两秒，小碎步追了上去，挽住他胳膊，声音一下子娇滴滴的。

“那……那你晚上早点回家。”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脸红了，“我洗干净点，等侬回来，好伐呀……“

祁盛脚步一停，转身把她拽进怀里，低头看着她。

抿直唇角，“盛欢，你很久没送我礼物了。”

盛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多聪明，一下就明白了——

祁盛还在惦记那条给哥哥的真项链，和落到自己手里的那块假表。

就说，斤斤计较的男人最要不得！

盛欢觉得祁盛还真有点小气，想了想，她说：

“等你农历生日，我送你个货真价实的，好不好？”

祁盛沉默了一瞬，低声补了一句：“别从倒爷那儿买。”

盛欢脸微微一热，含糊地“哦”了一声，“现在不是有钱了嘛……咱以后不戴便宜的了。”

祁盛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淡淡地想了一下——

总归，会比一百八十块贵一点吧。

*

吃饭时，听祁母把赵家的事一说，盛欢当场愣住，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脑子里就四个字，老蚌生珠！

八八年，说闭塞吧，也不全是。

说开放吧，又远没到那份上。

可不管哪年——

五十多岁的女人怀了身子，这事落在亲戚朋友眼里，总归是说不清、也不好听的。

祁铮挑了下眉：“这回老赵在场站，估计得低着头走路了。”

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大口喝起南瓜粥来。

祁盛就坐在他对面。

祁铮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二哥。

只是，不知怎么的——

他二哥脸上透着一股不太合时宜的冷意。

他不知道，祁盛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远到几年前。

盛欢即将临盆，他大哥从千里之外打来一封电报，言辞极短，只交代了一件事——

盛欢生产时，可能会大出血，让奶奶提前联系医院，准备血。

那时候盛欢他们远在新马。

等电报辗转送到时，她已经生完了。

也确实如大哥所料，大出血。

好在祁家在当地多少有点门路，临时调了血库，花了些钱，人总算救回来了。

“你发什么呆呢？”

盛欢察觉他出神，给他夹了个煎蛋放进碗里。

“你吃吃，七分熟的，里面还有流黄。”

这是他一贯的口味。

祁盛低头看了眼煎蛋，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张讨巧的小脸，用力“嗯”了一声。

心里却五味杂陈。

那桩旧事，他一直想不明白——

他哥为什么会提前知道，盛欢会大出血。

饭桌另一头，祁宴听着大人的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声问了一句：

“虎子的奶奶……要生小宝宝了吗？”

空气一静。

盛欢先反应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又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哄他：

“宴儿，这种事是大人说的，小孩子听听就好，别到处学着讲，知道不？”

祁宴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又忽然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和爸爸，以后还会给我生弟弟，还是妹妹呀？”

四岁的孩子，语气天真得很。

盛欢一愣，下意识看向祁盛。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圆，祁盛已经地接了话，“不会。”

他看了盛欢一眼，又看着儿子，很认真道：

“儿子，当爸不难，但当妈妈太辛苦了。

你妈妈怀你的时候，睡觉都困难，生的时候更是走了一回鬼门关。”

“爸爸妈妈不要什么弟弟妹妹，有你一个，就够了。”

盛欢听得一怔。

她这才明白，祁盛不是不想要二胎，而是不想她再去冒那个险。

心口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抬眼看他，唇角忍不住弯了弯，那点被人护在心尖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祁宴其实没完全听懂，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生他时，很危险。

小家伙想了想，忽然认真地宣布：

“那我听你们的，我也不要弟弟妹妹了，我要妈妈！”

这话一出，盛欢当场被哄得不行，笑得眉眼都亮了，饭都吃得格外香。

偏偏这时，祁铮冷不丁插了一句：

“哥，你这话说得也太绝对了。老赵他爸那把年纪，不也照样让赵婆子怀上了？”

祁盛眼皮都没抬：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盛欢也忍不住跟着补了一刀，“就是，你一个直男，懂什么叫——放外面！”

祁铮：“……”

他莫名听懂了，脸色无比怪异。

祁盛黑着脸扫了盛欢一眼：

“你也是，闭嘴吃饭。”

盛欢撇嘴眨了下眼，乖乖低头扒饭。

祁母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人你来我往，目光在祁盛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

有些话，她在心里盘算了很久。

只是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

祁家兄弟俩刚出门，就遇上从三楼往下走的人。

两人下意识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