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国药不可落于人后
这话说完，不少底下的人悄悄互相看了一眼。
文件他们也看过，上面白纸黑字给了一条这样一条建议。
只是大部分人当初看的时候，心里没太当一回事。
行医制药，祖祖辈辈都是一家人守一间药铺，师父带徒弟，慢慢做，谁也没有想过要做成什么大集团。
也只有敬修堂的何掌柜，当初把这段文字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早就琢磨过这件事。
林可胜抬手，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把几份资料分发给众人。
“咱们的国医，现在的样子，你们比我清楚。一家铺头，一个师父，几个徒弟。
方子是师父传徒弟，徒弟再传徒弟。铺头开多大，看师父的本事和运气。
运气好的，开几十年，攒一批老主顾。
运气不好的，师父一死，方子就烂在抽屉里。”
关德兴点点头，表示很赞同。
宝芝林的药酒方子，是黄飞鸿传下来的。他自己也想过，等他不在了，这个方子该交给谁？
倒是雷生春堂的雷老爷子微微皱眉。
他做了一辈子跌打药酒，向来都是自家作坊小批量浸制，药材亲手挑，火候亲自盯。
药酒浸制讲究天时地气，缸里的药味差一点，效果就天差地别，机器怎么能替代老法子？
一想到要改成工厂流水线，心里本能地犯嘀咕。
林可胜将手中的资料举起来：“大家可以看看手中的资料，日本的汉方药，已经开始工业化生产了。”
这个时候，众人才低头看着手里的刚发下来的材料。
林可胜继续说道：“他们拿《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里面流传千年的经典古方，拆解配比，统一标准，用工业化的办法做成片剂、浓缩颗粒。
同样一个方子，不管在哪一家工厂生产出来，药效、分量差别极小。
不用抓药，不用煎煮，不用看着火候。药房里摆着卖，跟卖西药一样。”
关德兴知道这件事情，在香江的时候，就听说过日本那边在搞汉方药，但没当回事。
现在林可胜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他倒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你们可能会说，日本人的汉方药，能有我们正宗？
我们的方子传了几百年，都是纯手工制作，怎么是机器能比的？
这话没错，但问题是，人家把方子做成了产业，我们还在守着铺头抓药，怎么比得过人家？”
话音刚落，雷老先生的胡须抖了一下，低声自语：
“方子是咱们老祖宗的，反倒叫外人先做成了买卖？”
冯五爷也眯着眼盯着纸上的照片，他常年走日本和南华做草药生意，确实在日本的药房见过这种小包装药粒。
当时只当是西洋新药，没往这上面想。
林可胜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自顾自道：“这就是他们工业化的核心，把所有变数固定下来，不靠老师傅一双眼睛和一双手拿捏。”
“还有一件事，想必诸位还没有听过。我们情报部门之前抓到过一个日本探子，化名梅川内依。
此人在南华转了大半年，打着药材生意的幌子，到处打探我们的草本制药配方。
甚至是连青蒿素的配方，他也想偷，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
众人听到之后，纷纷摇头，他们做的都是熟人生意，还没有搞什么批发卖。
日本人其实就是盯着国医馆，对于这些民间的配方，日本人还不太感兴趣。
其实南华官方这边，早就悄悄动手做这件事了，只是很少对外大肆宣扬。
像板蓝根、牛黄解毒片、银翘解毒丸这类民间代代常用的方子，原料无非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甘草这类寻常本草。
放在从前，老百姓得了风热外感，只能拿着药方去药铺抓上一大包，回去自己架起砂锅慢煎。
火候不到，浸泡时间不对，药效差一大截。
二五计划开始，就提出了工业化提纯的路子。固定配比、固定提取工序，做成干燥的丸剂，或是冲水就能服用的冲剂。
而这些药品，也都摆在了各大药店，尤其是乡村卫生所，这些药才是主力。
林可胜越说声音越激昂慷慨：“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不只是想把汉方药做成产业，他们还想把我们的方子变成他们的方子。
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他们拿去改个名字，做成颗粒剂，卖到全世界，然后说这是日本汉方。
到了那一天，我们再说什么正宗，就没人听了。”
当听到梅川內依这个名字的时候，冯五爷就已经头顶冒汗了。
毕竟他和津村顺天堂做过生意，但此时此刻也不敢说出来，只能跟着附和道：
“原来这小鬼子不光是抢销路，他们还想偷东西，真的是狗改不了吃屎。”
雷老先生也长长吁出一口气：“先前我还觉得，机器制药是舍本逐末。现在听这么一说，倒是我们眼界窄了。”
“是啊，守着自家柜台，看不见外面有人在惦记我们的家底。”
不少人心中那些固执的想法，如今也是一点点松动了。
之前只觉得守好自家铺子，做好自家丸药就够了，此刻才慢慢反应过来，这已经不单单是做生意的事情。
何掌柜思索片刻，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问道：“林部长，做成产业，我赞成。日本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但是这有个难题啊。”
林可胜看着他：“我叫大家过来，就是商议解决问题的，你们都可以畅所欲言。”
何掌柜听完之后，坦白道：“做成产业，需要的药材，不是现在这点量。
敬修堂一年用的草药，满打满算几十种，每种几百斤。
做成集团化，产量翻十倍都不止，药材从哪来？
厂子就算建起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南华的草药，一大半是从北国进来的。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板蓝根，这些常用的，国内也产，但产量不够。
公立医院把大头拿走了，流到民间的只有一小部分。
像敬修堂这样的铺子，平时够用，但要做成规模，远远不够。
何掌柜说到这里，壮着胆子看着林可胜：“民间不能和北国直接做生意。药材的渠道，又在政府手里。
所以，我想问一句，政府能不能加大力度？不光是给政策，还得给药材。”
林可胜没有回避，他喝了口茶水润润喉，说道：“这件事，政府会出面扶持。
原料渠道、药材种植基地、储运配套，后续卫生部会同商贸部、农业司一起规划协调。
别的先不说，单单就为争这一口气，我们也不能让日本人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抢过去。
古方发源在此，根在南华，这国药产业化的路子，该由我们自己走出来。”
“你们协会接下来，一边梳理民间行医制药的规矩，一边也可以着手，把适合量产化的经典验方整理上报。
官方的国医馆负责药理复核，合格之后，我们可以搭建公私合营的国药工厂。
你们出手艺，政府出设备和资金。当然，你们自己单干也行，国家会给你们扶持资金。”
“当然，我还是要重复一遍，秘方愿意公开投产的，有配套的保护和分成机制。
人家不愿意公开的家传绝活，绝不强迫上交。
协会的本分，是扶着良善向上，而不是逼着大家交出家底。”
这话一出，不少人紧绷的心松了半截。
刚才还隐隐担心政府借着产业化的名头强收祖传方子，听到这句，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神色。
雷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笑了一声：“部长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地了。”
关德兴在一旁静静听着，到这时才轻轻开口：“部长这番话，我们记下了。
回去之后，我会同大伙好好商量，把人选理顺，把章程搭起来。”
“好。”林可胜微微颔首，“我等着你们国医协会拿出第一份备案名录，也等着将来，南华的国药，能堂堂正正铺满世界每一处药房。”
散会之后，关德兴没有马上走。
他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等何掌柜出来，两个人并肩下了楼。
“何掌柜，”关德兴把烟头按灭在楼梯扶手上，“你刚才问药材的事，问得好，我都没想起来。”
何掌柜笑了笑：“你做伤科的，药材用得少。我做成药的，药材是命根子。”
“集团化这件事，你怎么看？”
何掌柜想了一下：“林部长说得对。日本人在做，我们不做，就落后了。
但做集团化，不能急。先把标准定下来，再把药材渠道打通，一步一步来。”
说到这里，何掌柜扭头说道：“关师傅，你那个伤科药酒，要是想做大，找我。
敬修堂做丸散膏丹，熬药、收膏、装瓶，人手和家伙什都是现成的。
你出方子，我出人工和药材，利润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