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再次抢功
这天，黄玲刚完成一轮查房，正伏在护理站的桌案上补写病程记录，313号病房2号床家属哭喊响起。
“医生！快来人啊！我爸喘不上气了！”
黄玲几乎是本能地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至病房。
只见七十岁的张淮安老汉仰面倒在病床，口唇青紫，意识丧失，颈动脉搏动消失，护士快速推进监护仪，监护连接后，监护仪上瞬间跳出室颤的乱搏，急性心梗突发。
“室颤！除颤仪！肾上腺素1mg静推！”
黄玲声音冷静，双手交叉紧扣，以标准姿势实施胸外按压，胸廓起伏的力度分毫不差。
护士慌而不乱地推来除颤仪，黄玲快速涂好导电膏，充电、放电，病人身体猛地一弹，监护仪波形依旧杂乱。
第二次按压，第二次除颤。
监护仪上终于恢复规整的窦性心律，血压慢慢回升，紫的像猪肝的口唇渐渐泛起血色。
前后不过三分半钟，黄玲额角的汗珠砸在病床上，后背的白大褂早已浸透。
家属扑在床边泣不成声，抓着她的手反复道谢：“黄医生，是你救了我爸的命！”
这面的动静，引来了整个科室的注意，戴丽华踩着高跟鞋匆匆赶来，孙建国跟在身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错愕。
戴丽华瞥了一眼平稳的监护仪，立刻换上温和的笑容，对着闻讯而来的医务科干事说道：“还好咱们内科团队反应迅速，处置规范，才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都是团队协作的功劳。”
她的目光扫过喘着气的黄玲，如同看一个普通的器械护士，半分没有提及那个临场主导抢救、独力挽回生命的人。
黄玲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弯腰整理好散落的抢救用品，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人群边缘。她本就不想争功劳。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能。
不远处的孙建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救命之功被轻飘飘归为团队所有，孙建国心里莫名堵得慌，看着眼前这个凭真本事救人的年轻医生，他敬佩不已。
三天后的全院中层会议，成了戴丽华的邀功场。
她站在发言席上，言辞洋洋洒洒，将这次内科心梗抢救成功，作为内科的典型案例大讲特讲，从科室管理说到团队建设，把功劳揽得满满当当，台下掌声阵阵，唯独对黄玲的名字，绝口不提。
下午三点，医务科干事小刘专门跑到内科一病区，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说要写个简报，在全院通报表扬。
“孙老师，你们内科这回可露脸了！”小刘笑呵呵地站在护士站，朝孙建国竖起大拇指，“心梗猝死，三分半钟抢救成功，这个速度咱们医院这几年都没有过！”
孙建国摆摆手，往病房方向努了努嘴：“别夸我，人不是我们救的。”
小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黄玲正从313病房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往医生办公室走。
“黄玲？”小刘愣了一下，“那个特批入伍的实习生？”
孙建国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人是她一个人救的。除颤、按压、用药，从头到尾一个人包圆了。我们赶到的时候，病人心率都恢复了。”
小刘眼睛瞪大，看着黄玲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啧啧两声：“了不得啊！这才来几天？”
“三天。”孙建国说，“第二天就纠正了一个瓣膜病的误诊，今天又抢救个心梗。这姑娘，肚子里有货。”
小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他得去内科主任办公室汇报一声。毕竟是内科的事，通报之前总要跟主任打个招呼。
三楼，内科主任办公室。
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小刘敲门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问：“戴主任，这个简报怎么写？要不要重点提一下黄玲？”
戴丽华抬起眼，目光在小刘脸上停了一瞬。
“简报的事先不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平和，“抢救成功是事实，但具体情况我还没了解清楚。听说是黄玲一个人操作的？她一个实习生，独立抢救危重病人，这不符合医疗规范吧？”
小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戴主任，当时情况紧急，病人心跳都没了，哪有时间等主治医师？黄玲反应快，处置得当，结果是好的……”
“结果好是一回事，程序规范是另一回事。”戴丽华打断他，“万一出了差错，责任谁负？咱们写简报，得实事求是，不能把一个实习生的个人行为，夸大成内科的团队成果。你说是吧？”
小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戴丽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小刘面前，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这样，简报先放一放。等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跟你们医务科沟通。抢救的事是好事，但怎么宣传、宣传谁，得有个章法。咱们总军区医院，不能让人说闲话，说咱们鼓励实习生单干，无视医疗规程。”
她伸手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小刘啊，你是医务科的笔杆子，写东西得严谨。这件事你先别急着发，等我通知，好吧？”
小刘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要压。
他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行，我听戴主任的。等您通知。”
戴丽华满意地笑了笑：“去吧。对了，替我向你们科长问好。”
小刘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本子上记的那些字，摇了摇头，往楼下走去。
戴丽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老杨树的树冠，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三分半钟抢救心梗。
这个数据，放在全省都是拿得出手的成绩。
可做出这个成绩的，偏偏是黄玲。
如果这个成绩被全院通报，如果黄玲的名字上了简报，如果郑伟民院长注意到她……
戴丽华的手伸向窗台上的绿萝，拿下一片叶子碾碎。
不能让她出头。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喂，一病区护士站吗？我是戴丽华。叫孙建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孙建国敲门进来。
“戴主任，你找我？”
戴丽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建国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开口。
戴丽华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今天上午313那个抢救，是你值班吧？”
“是我。”
“黄玲参与抢救的事，你知道？”
孙建国点点头：“知道。我当时在隔壁病房查房，听见喊声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完了第一轮除颤，病人心率都恢复了。”
戴丽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她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孙建国说，“护士说，她冲进去的时候病人已经室颤了，她立刻开始按压，同时让护士准备除颤仪。整个过程，从判断到处置，没超过三十秒。”
戴丽华沉默了几秒。
“孙医生，你觉得这正常吗？”
孙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正常？”
“一个刚来三天的实习生，独立抢救危重病人。”戴丽华的目光盯着他，“按照医疗规范，实习生必须在带教老师指导下才能进行操作。她这样擅自行动，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责任谁负？”
孙建国皱起眉头。
“戴主任，当时情况紧急，病人心跳都没了，还等什么指导？黄玲处置得当，救了人一命，这是立功，不是犯错。”
“立功？”戴丽华轻笑一声，“孙医生，你是老医生了，应该知道医疗规程不是摆设。今天她救活了，是立功；明天万一没救活呢？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我？还是医院？”
孙建国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戴主任的意思是……”
戴丽华靠回椅背，语气放缓。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这么轻描淡写就过去。该表扬的要表扬，该批评的也要批评。黄玲反应快、处置得当，这个要肯定。但她作为实习生，擅自脱离带教老师指导，独立进行抢救操作，这个也要指出来。咱们得让她明白，当医生不是靠一时冲动，得按规矩来。”
她顿了顿，看着孙建国。
“你觉得呢？”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戴主任说得对，规矩是要讲。不过……”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戴丽华，“如果当时黄玲不冲上去，等着主治医师赶到，病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戴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孙建国站起身。
“戴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病区了。下午还有几个新入院的病人要处理。”
戴丽华看着他，嘴角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
“去吧。”
孙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戴主任，313的病人叫张淮安，是后勤部张副部长的父亲。”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戴丽华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张副部长。
后勤部。
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钢笔。
傍晚五点半，黄玲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刚走到护士站，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黄医生！”
黄玲停下脚步，看着来人。
四十出头，军装四个兜，脸上带着几分激动。
“您是……”
“我叫张建国，后勤部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我爸是313的张淮安。今天上午的事，我都听说了。黄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爸的命！”
他握着黄玲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眶微微泛红。
“我爸是老革命，打过鬼子，参加过解放战争，身上负过好几次伤。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没想到今天差点……黄医生，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黄玲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张副部长客气了。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张建国摇摇头，“我打听过了，是你一个人冲上去，除颤、按压、用药，一个人把老爷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黄玲手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拿着。”
黄玲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把信封推回去。
“张副部长，这个我不能收。我是军队的医生，救人是应该的。您要谢，就谢医院，谢内科的护士们，大家都出了力。”
张建国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行，那我不勉强。但这个情，我记下了。”他收回信封，又握了握黄玲的手，“黄医生，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后勤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黄玲点了点头。
黄玲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
“黄医生，那是后勤部张副部长吧？他爸住院好几天了，他天天来，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医生这么客气过。”
“你救了他爸的命，他能不客气吗？”
“黄医生，你这回可立大功了！医务科肯定得表扬你！”
黄玲笑了笑，没接话。
她拎起军用挎包，往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处，迎面碰上孙建国。
孙建国站在楼梯口，看见她，招了招手。
“黄玲，等一下。”
黄玲停下脚步。
孙建国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下午戴主任找我了。”
黄玲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313抢救的事，她想压一压。”孙建国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说你是实习生，独立抢救不合规程，要批评。简报的事也搁置了。”
黄玲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孙建国看着她，皱起眉头：“你就这个反应？”
黄玲抬起头，目光平静。
“孙老师，我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表扬。病人活过来了，这就够了。至于功劳归谁……”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谁抢得走，算谁的。”
孙建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他拍了拍黄玲的肩膀，“有骨气！不过你放心，内科一病区的人眼睛不瞎，谁有本事谁没本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黄玲点点头，继续往楼下走。
走出门诊楼，夕阳西斜，把医院的灰色墙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抬头看着那栋六层的楼房。
三楼东头那扇窗户，是内科主任办公室。
黄玲收回目光，拎着挎包，往大院门口走去。
身后，医院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播的是晚间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