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厚此薄彼
“儿臣叩见父皇。”
宇文澈行礼拜下,心中却越发吃不准。
崇明帝此刻终于抬了眼,看着他道:“伤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地上跪着的宇文澈怔了一瞬,从小到大,这是父皇头一回主动关心他。
幼年他不喜课业,母妃几乎每日都要责罚他两番,身上是新伤叠着旧伤。
有时父皇来母妃宫里,明明看见他受责挨打,却从未开口过问半句,就更别提关心他的伤势了。
于他而言,父皇哪怕只是看自己一眼,都已是莫大的施舍。
崇明帝久久等不到应答,便又开口追问:“朕在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恍惚一瞬过后,宇文澈定了定神,伏身回话:“回父皇,儿臣的伤势已无大碍。”
“那就好。”
崇明帝也不纠结,更没有提他方才和呼延凛在驿馆打斗之事,而是看着他道:“既然你的伤已经痊愈,那就赶紧干些正事。”
“朕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也该清楚,不是朕拦着你,而是她的身份,横在了你们二人之间。”
“你年少动情,困于儿女情长,一时失了分寸,朕不苛责与你。可你也莫要忘了你是南疆二十万大军的主帅。”
宇文澈垂首跪在地上,指节死死攥紧。
他就说他的父皇为何会突然关心他的伤势,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同太子说话,就是张口父皇,闭口父皇,同他说话就成了朕?
哼,宇文澈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嘲讽,可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开口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
“可南疆使臣不日便要进京,皇兄又伤了眼睛,此时若派儿臣再赴南疆,恐怕多有不妥。”
“有何不妥?”
崇明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宇文澈身上:“正因南疆使臣将至,朝局动荡,才更需你即刻回南疆坐镇。”
“记住,你快马加鞭给朕回去,到了以后,让穆怀朔即刻赶往西北。”
谁知宇文澈听后,小声反驳道:“父皇,儿臣还是认为您让儿臣返回南疆不妥。”
“若是因为南疆需要领兵的主将,儿臣觉得,临川郡王,比儿臣更合适。”
“他多年带兵,熟稔边防战事,在军中素有威望,由他前去坐镇南疆,一样可以稳住南疆大局。”
他的话说完,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崇明帝脸上那一丝浅淡的温和瞬间消散,声音跟着冷了下来:“你这是在同朕讨价还价?”
“还是说你要抗旨,不打算回南疆?”
宇文澈跪在那,犹豫片刻后开口:“儿臣并非推辞,也并非要抗旨,只是儿臣觉得,如今太子重伤昏迷,皇兄亦伤了眼,若是我在去往南疆,那南疆使臣来了,见我东辰连个能出来接见的皇子都没有,他们还会真心医治太子殿下吗?”
崇明帝听后,却是冷哼一声道:“你说的倒是好听,你不肯回南疆,到底是因为你太子皇兄,还是为了那个贺兰朵颜?”
“你同朕说实话?”
见宇文澈半天不言语,崇明帝只觉得心口绞痛。
他耐着性子劝道:“你呀,贺兰朵颜的事你就不要想了,她是呼延烈的太子妃,即便呼延烈不要她,也断不会将她予给你。”
“你身为南疆主帅,该分得清何为家国大局,何为一己私情。”
“儿臣没有不顾大局。”宇文澈再次叩首。
“父皇,南疆如今安稳,并无战事,临川郡王常年戍边,足以镇守。儿臣以为,眼下真正的隐患在上京。”
“儿臣非但不能走,还得继续盯着呼延凛,如若不然,等南疆使臣入了京,万一呼延凛借机挑起争端,惹得南疆使臣猜忌,太子的救治便会横生变故。”
“儿臣留在京中,并非私心作祟,而是为了大局考虑。”
“等京城事了,儿臣自会前往南疆。”
崇明帝面色未松,冷声道:“你说得冠冕堂皇,心底打的什么主意,当真以为朕看不破?”
宇文澈闻言,心里更是忍不住冷笑,说出的话,也十分酸:“父皇,到底谁有私心啊?”
“儿臣有时候是真的看不明白,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景渊他连宗亲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外戚,您可倒好,处处防着自己的亲儿子?让一个外戚掌权?”
“儿臣没有要咒太子的意思,可太子是在卫国公府出的事儿?”
“到底谁才是狼子野心?父皇您看得清吗?”
“放肆。”
崇明帝勃然震怒,抬手便抓起御案上的青石砚台,朝着跪在地上的宇文澈砸了下去。
“呃——”
剧痛传来,宇文澈闷哼一声,血划过眉眼,滴落在眼前。
看着那点点猩红,宇文澈的额头痛,心口更痛。
多年积压的漠视与委屈,在这一刻,被这一方砚台砸没了理智。
他一手按住不断渗血的额角,缓缓站起身,冷笑着望向御座上的崇明帝。
说出的话,也第一次刺痛了崇明帝的心。
“我为何偏偏是你的儿子?”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如此恨我?自打我记事起,母后不待见我,而我高高在上的父皇,您眼中从来就只有太子。”
“见了我,仿佛我是什么污秽之物,看向我的眼神,只有厌恶。”
“我今年年岁几何,您知道吗?”
“我生辰是哪一日,您记得住吗?”
“我去昆山学艺,同门都有亲人探望,而我去了三年连封家书都没有收到过。”
“后来,我去南疆镇守,那里气候湿热,我到了之后百般不适,浑身生疮,您可曾过问过半句?”
“南疆军务奏折两日便一递,这两年间,您收到我无数份奏报,我也接收到您一道道旨意。”
“可除了调兵遣将的命令,您不曾写给我过只字片语?”
“我就问您一句,同样都是儿子,若是太子,您会对他这般不闻不问吗?”
“就因她是先皇后所出?可我和皇兄又何错之有?生在帝王家,又岂是我们能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