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德国洋鬼子
众人到达宁城时己快中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码头上的青石板直冒油。
海风吹过来，裹着一股子咸腥味，齁嗓子。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麻包的，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光脊梁的苦力扛着货箱子从码头方向跑过来，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汽笛。
呜——
那声音又闷又长，像一头老牛在海上叫唤。
王福贵勒住马，抬头往海那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漂着几十艘船，有渔船，有货船，还有两艘挂着膏药旗的。
烟囱冒着黑烟，被海风吹散了，像一团泼在天上的墨。
八路的地下人员老邱来接众人，带着众人去他开的一家海产店，这家店是老邱用来掩饰身份的！
“到了！”老邱从前面带路，拐进一条小巷子。
老邱的海产店不大，门脸破破烂烂的，门口挂着几串干鱼，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柜台上摆着海参、干贝、鱼翅，都是干货，也不知道摆了多久，上面落了一层灰。
老邱掀开后屋的门帘子，把人全让进去，探出脑袋往巷子里左右瞅了瞅，这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老邱。”胡秋月开门见山，“有没有鬼子的船离开港口？”
老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我认得那艘日本的良丸号。虽然鬼子把它伪装成了渔船，船帮子刷了白漆，船头挂了渔网，可那船骗不了我，比渔船粗一倍，我一直盯着，还停在港口，没动。”
王福贵眉头皱了起来。
“这只船会不会是鬼子的障眼法？”
他声音不大，可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其实运国宝的根本不是这只船。”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胡秋月的脸色变了，李赛云的脸色也变了，孙玉龙攥着枪柄，手指节捏得紧紧的，老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团长说得对。”
老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娘的……日本人一向诡计多端，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胡秋月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宁城港口几百条船，日本人的船混在里头，咱们根本找不出来！”
没人说话！
屋子里闷得跟蒸笼似的，汗味、海腥味、干鱼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晕。
窗外头传来卖鱼的吆喝声，还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狗跑的脚步声。
李赛云一下拍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难道眼睁睁看着鬼子把国宝运回日本？”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气得发抖，“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老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除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除非曹六爷肯帮忙，要是他肯出手，肯定能把日本人的船找出来。”
“曹六爷是？”王福贵问道。
“曹轩，曹六爷。”
老邱压低了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宁城的地头蛇，在宁城称霸二十年了，港口上扛包的、拉纤的、推车的、看仓库的，全是他的徒子徒孙，码头上有几条船、谁家的船、从哪来的、到哪去，他心里门儿清。”
他顿了一下，凑近了一步。
“这么说吧，宁城港口的事，衙门不知道的他知道，日本人不知道的他也知道，只要他肯帮忙，找出鬼子的船不费吹灰之力。”
王福贵站起来：“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去找曹轩。”
“等等。”
老邱伸手拦住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王团长，丑话说在前头，曹轩这人脾气古怪得很，软硬不吃，高兴了能把命给你，不高兴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外头都传他是汉奸！”
“汉奸？”
“听说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老邱咬了咬牙，“良丸号停在港口，码头上的人说曹六爷跟宁城司令清野吃过饭。是日本人请他，还是他请日本人，说不清，反正不是一回两回了。”
王福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那好办。”他从腰间拔出枪，咔嚓一下拉了枪栓，“要是不合作，就地宰了他。”
老邱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子。
他看了一眼胡秋月，胡秋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把腰间的枪往前提了提。
“好！我找人带你们去！”老邱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声，“李三！”
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瘦小的汉子。
三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混久了的老油子。
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磨得毛了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
“李三，你带王团长他们去曹府。”老邱拍了拍李三的肩膀，“机灵点。”
李三点了点头，朝王福贵哈了哈腰：“王团长，跟我来。”
王福贵只带了李赛云和胡秋月两个人去。
孙玉龙和胡山胡水留在老邱的铺子里等消息。
四人出了门，翻身上马，李三在前面带路，打马朝曹府的方向跑去。
马蹄踏在宁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王福贵骑在马上，眼睛扫着街道两旁。
宁城比他想象的热闹得多。
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鱼的把鱼摆在木盆里，鱼鳞在日头底下闪着银光。
卖网的把渔网挂在门口的竹竿上，网眼子里还夹着干海草。
卖麻绳的把麻绳盘成一盘一盘，一个光着膀子的伙计正在搓麻绳，两只手搓得飞快，麻丝在他手掌里翻飞。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苦力喊号子的声音。
“嘿——哟！嘿——哟！”
那声音整齐划一，十几个人一起喊，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海风把号子声送过来，混着海腥味和汗臭味，让人闻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四个人骑着马穿过最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就在这时！
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惨，像是被人一脚踩断了骨头才发出来的。
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声，还有人在拍巴掌叫好，夹杂着叽里呱啦的洋话。
王福贵眉头一皱，双腿一夹马肚子，催马上前。
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围了一大群人，少说有四五十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圈。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蹦，有人从人缝里挤进去又被挤出来。
还有几个小贩把担子撂在一边，爬到路边的石墩子上看热闹。
圈子中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了。
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哭腔：“洋大人饶命！洋大人饶命啊！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福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往人群里一看，心里的火腾地就窜起来了。
一个德国洋鬼子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子，把老头整个人提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