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穿白大褂的女人
两人沿着石阶小径下到山脚，松林边枣红马和白马还拴在树上，安安静静地嚼着草。
王福贵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孙思雨也上了马，动作比来时还利落了些。
“驾！”
两匹马撒开四蹄，朝西芒山寨的方向狂奔而去。
朝霞从身后追上来，把前面的山峦染成一片金黄，山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带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王福贵骑在马上，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解药拿到了，手法也学到了，剩下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下路程，来的时候跑了一夜加半天，回去就算玩命赶，也得到天黑才能回山寨。
玉龙已经发病一天一夜了，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他抽了一鞭，枣红马跑得更快了。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停。饿了从包袱里摸出烙饼啃两口，渴了灌几口山泉水，马跑累了就放慢脚步让马歇一歇，歇够了继续往前赶。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把两人的影子从身前甩到身后。
天色擦黑的时候，西芒山的石墙终于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寨门上的瞭望哨远远看见了他们，牛角号呜的一声吹响了，寨门吱吱呀呀地拉开，火把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王福贵和孙思雨策马冲进寨门。
院子里站满了焦急等待的人。
老爷子张啸天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李赛云、杨思敏、马春红、柳如烟，还有巧儿、黄飞虎、杨泰，山寨里能来的人全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焦急和期盼，火把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药拿到了吗？”张啸天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在地上咚地顿了一下。
王福贵翻身下马，把竹篓从马背上解下来，高高举起：“拿到了！”
院子里轰地炸开了锅，众人七嘴八舌地叫起来：“拿到了就好！”“这下玉龙有救了！”“快快快，赶紧治病！”
王福贵和孙思雨快步进了屋。
孙玉龙还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来的两条胳膊被绳子绑在床沿上！
不是怕她伤人，是她发病的时候力气太大，不绑住她会把自己伤着。
她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紫色，青筋从额头盘到下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的唾沫淌了一枕头。
可她听见脚步声，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
那是一种困在身体里的意识在拼命往外挣扎的声音。
王福贵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烫得像烧红的铁，还在微微发抖。
“玉龙，我带药回来了，撑住。”
孙思雨已经把药包打开，按老祖教的法子配好剂量，用砂锅煎上了。
药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苦香，苦里带着一丝清凉。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药汤煎好了，黑褐色的药汁滤出来盛在碗里，还冒着热气。
王福贵把孙玉龙扶起来靠在怀里，孙思雨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
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不少，可好歹灌进去了大半碗。
灌完药，王福贵把孙玉龙放平，从针囊里取出银针。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百会、风池、膻中、气海、合谷、足三里、涌泉。七处穴位的位置在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他睁开眼，右手捻针，第一针百会，入针三分，动作稳得像练了几十年。
针扎下去，孙玉龙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七针扎完，王福贵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床上。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
孙玉龙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弹，整个人从床上弓了起来！
紧接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粗重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往上涌。
王福贵赶紧把她侧过身，她嘴巴一张，哇地吐出一大口绿色的污秽物，又腥又臭。
接着又是第二口，第三口，一连吐了四五口才停。
吐完之后，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脸上的暗紫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从紫色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苍白。
眼珠子里的血红色也在消退，像退潮一样，从瞳孔外面往后退，退到虹膜的边缘，最后消失不见。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动。
那双丹凤眼慢慢睁开了。
瞳孔是正常的黑色，虽然涣散还没完全对焦，但那是人的眼睛了！
不是病毒感染的怪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眼睛。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福……福贵……？”
李赛云眼睛湿了，扑上去抱住孙玉龙：“玉龙！玉龙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杨思敏也跟着扑上去，三个人抱成一团。
孙玉龙被压得闷哼一声，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虚弱的、但货真价实的笑容。
王福贵把银针一根一根捻出来收好，长长地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板凳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
众人翻来覆去说了一会儿激动的话，才慢慢平静下来。
张啸天走上前，拍了拍王福贵的肩膀：“福贵，玉龙的命算是抢回来了。可马家屯还有二百多口老百姓呢。”
王福贵擦了把脸上的汗，站起来：“我知道，现在就去。”
他转身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赛云、思雨，还有春红，你们三个跟我走，马家屯人多，得多带几个人帮忙。”
马春红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早等着了！”
李赛云二话没说就去备马。
孙思雨把药箱背上，药粉又重新分装了好几包，又在药箱里备足了银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四个人四匹马，冲出寨门，朝马家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次不用翻山越岭，马家屯离西芒山寨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到。
可这一个多时辰对王福贵来说，比上山寻药那一路还漫长。
他不知道那二百多口村民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已经困在那个村子里一天一夜还多了，病毒会不会加重？
有没有人撑不住？胡秋月那边找到鬼子的研究中心了没有？
马跑得鬃毛飞扬，他还在一个劲地催。
终于，马家屯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山脚下。
村子还是那座村子，安安静静，听不见鸡鸣狗叫，看不见一缕炊烟。
村口的土地庙香炉还是歪倒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忽然，他们看见一个女人正沿着村外那条土路拼了命地跑，跑得跌跌撞撞！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上扛着一个老大的药箱，药箱带子断了半截，一晃一晃地拍在她背上。
她个子不高，可身材匀称得很，白大褂在腰间收紧了，勒出一截细腰，胸脯高高地耸起来，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不是山里人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肤色，是常年待在屋子里的那种白皙。
她身后，三个青筋盘结、眼珠子血红的村民正拖着脚追出来，嘴里嗬嗬地低吼着，口水拉丝，指甲又黑又长。
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嘴唇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白，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她看见了马上的四个人。
然后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哈依，快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