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变成了叫化子
山风从沟里灌上来，呜呜的，跟有人哭似的。吹得坟头上的土扬起来一些，落在他的鞋面上。
“王兄！”
孟晃站在他身后，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这个黑铁塔一样的汉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泪珠子，在晨光里头亮晶晶的。
王福贵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在他们中间刮过去，把两个人的衣角都掀起来了。
孟晃抱了抱拳，那双大手跟蒲扇似的，抱在一起，指关节“咯吱咯吱”响。
“王兄，我要集合旧部，再去寻几个朋友，找方天龙那狗日的报仇。”
他说，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似的。
王福贵点了点头：“孟兄保重。”
“保重！”
孟晃翻身上了马。那匹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扬起一片土。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那坟堆一眼，眼珠子又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驾！”
一鞭子抽下去，马撒开蹄子就跑。
马蹄声“得得得”的，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王福贵看着那尘土散尽了，才转过身来。
蒋飞凤牵着马站在旁边，眼圈也是红的。
“福贵，咱们怎么办？”
王福贵走到自己那匹马跟前，摸了摸马脖子。
马扭过头来，拿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很，好像身上的伤不疼了似的。
可蒋飞凤看见了，他上马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左边肩膀僵得跟块木板似的。
“我有事要办。”
王福贵坐在马上，看着山下面，声音不大，可硬得很，“你先回去报信，三天后带人去青岭市。”
蒋飞凤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不回去。”她把缰绳往手上一缠，下巴一抬，“你有伤，我跟着你。”
“这是命令。”
王福贵看着她，她也看着王福贵。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放心。”王福贵的声音软了一点，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我不会乱来。”
蒋飞凤没说话。
“去吧。”王福贵又说。
蒋飞凤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都白了，她忽然一拽缰绳，马头一调，朝西芒山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急促促的，跟下暴雨似的，越跑越远。
王福贵看着她跑远了，才夹了一下马肚子，朝黄云县的方向去了。
从断龙山到黄云县，要翻两座山，走大半天。
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路越走越宽，从山道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官道。
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了，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牵驴的，一个个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
可鬼子也变多了！
先是听见摩托车的声音，“嗡嗡嗡”的，跟一大群马蜂似的。
然后是三辆鬼子的三轮摩托，从官道上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灰蒙蒙的，跟一条黄龙似的。
每辆摩托上都坐着两三个鬼子，端着枪，枪上的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寒光。
王福贵把马往路边带了带，低下头，装出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摩托车过去了。
又走了一里地，路边上设了个卡子，两个鬼子，四五个伪军，在那儿盘查过路人。
伪军穿着黑皮靴，手里拿着警棍，在人群里头走来走去的，看谁不顺眼就是一棍子。
王福贵远远地看见了，把马勒住了。
他看了看周围。官道两边是庄稼地，苞米秆子还没长起来，藏不住人。
右边有一条岔道，是往山里去的，能绕过去，可那路远，得多走两个时辰。
他想了想，拨转马头，上了岔道。
不能冒险。
绕到黄云县城外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了。
日头偏西，照在县城那灰扑扑的城墙上，把城墙染成了土黄色。
王福贵在城外头找了个村子，把马卖了。
从村子里出来，在路边的一条水沟边上蹲下来，往脸上抹了两把泥。
又把衣服脱下来，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出几个洞来，再穿上。
把头发抓乱了，抓得跟鸡窝似的。从地上捡了根棍子，拄着，腰一弯，背一驼，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变成了一个叫花子！
黄云县城门口也有卡子，两个鬼子，四五个伪军，正在盘查进城的人。
伪军一个一个地翻行李，翻得仔仔细细的，连老太太的包袱都不放过。
王福贵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站住！”一个伪军拿警棍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要饭的。”王福贵哑着嗓子说，声音又粗又低，跟破风箱似的。
那伪军捂着鼻子，拿警棍捅了他一下：“滚进去，臭死了。”
王福贵被捅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棍子稳住了，一瘸一拐地进了城。
黄云县城比泰来县大多了，也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摆摊的，卖糖葫芦的，算命的，干啥的都有。可最多的还是鬼子。
鬼子的军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的，喇叭按得“嘟嘟”响。
老百姓赶紧往两边躲，躲慢了的，被鬼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一顿，叽里咕噜的，不知道骂的啥。
街边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鬼子站岗，端着枪，跟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刺刀在日头底下晃眼得很。
王福贵拄着棍子，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
司令部在县城正中间，门口垒了两个沙袋工事，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
门口站着四个鬼子，两个伪军，荷枪实弹的，跟铁桶似的。
王福贵从司令部门口走过去了，没停，甚至没多看一眼。
可他的眼睛把该看的都看进去了。
门口四个鬼子，两个伪军。门里头还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头坐着两个鬼子。
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院墙拐角的地方有一个岗楼，岗楼上架着一挺机枪，一个鬼子在上面抽烟。
正门进不去。
王福贵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绕着司令部走了一圈。
后门也有岗，侧门也有岗，围墙又高又陡，上头还有铁丝网。
要是身上没伤，他翻墙进去不成问题。
可现在，左肩膀抬都抬不起来，胸口还疼得厉害，喘口气都跟拉风箱似的，翻墙是别想了。
硬闯肯定不行！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杀野村了，连司令部的门都摸不进去。
王福贵靠在巷子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头系统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带伤前去，任务成功，奖励翻倍。”
真他娘的坑人。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王福贵拄着棍子，往街上走。
走了半条街，闻到一股子烧饼的香味，芝麻混着猪油，烤得焦香焦香的，直往鼻子里头钻。
街边上一个烧饼摊子，一个胖老头在烤烧饼。
炉子是汽油桶改的，上头贴着一圈烧饼，烤得金黄金黄的，芝麻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
王福贵走过去，站在摊子前头。
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跟被人欠了八吊钱似的。
他拿手里的铁钳子朝王福贵挥了挥，跟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到别处要去。”
王福贵没动。
“听见没有？到别处要去！”
胖老头的声音拔高了，尖得跟杀鸡似的，“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些人天天来打秋风。”
王福贵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往摊子上一扔。
“叭”的一声，那块大洋在案板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胖老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把铁钳子放下，拿起那块大洋，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又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爷，您买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