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8章 雪夜回山寨
铁汉从雪地里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脸上、甚至嘴里都是雪。
他“呸呸”吐了两口雪沫子，带着哭腔道：
“咋都怪上俺了！俺当时可都跟你们说了，你们非得瞒着，二哥指定生俺气了……”
“唉，这可咋弄？”
他攥起拳头，一下一下狠砸着冻得梆硬的地面，砸得拳背都红了。
直到瞅见周天喜的背影进了土地庙，他才抹了把脸，从地上撑起身子，朝宋一程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一瘸一拐地朝土地庙挪去。
另一边，宋一程一路不停歇，往抱犊崮方向走去。
山路难行，他几次摔倒又爬起，棉袄被树枝刮得跟破布条似的，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冷风直往身上钻。
不知又摔了多少跤，摔倒了，咬着牙爬起来，再走，再摔。
后来他拣了截胳膊粗的树枝，既当拐棍，又探路况。
可到底还是疏忽了，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坡跌进了山沟。
脸上被枯枝和锋利的岩石划出几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棉袄彻底划烂了，风一吹，一缕一缕地飘。
他趴在沟底缓了一阵，强忍着浑身的疼，抠着石头缝，一寸一寸从沟底爬了上来。
抬头望望天，东边的山尖上已经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临近天亮，他终于望见了抱犊崮的轮廓。
而此时，大岛行知正带着侦缉队和保安团浩浩荡荡往周村集结。
刘广田把大岛的计划告诉申先五，申先五只回复四个字：
“大动缓行”。
意思是雷声大雨点小，假装配合，能拖就拖。
可这一次，刘广田没按申先五的命令行事。
有了大岛行知在背后打气，他像打了鸡血似的，把家底全掏了出来。
调集其所有兵力，完成了对抱犊崮北路一线的封锁，彻底掐断了苏鲁义勇总队与抱犊崮之间的联络。
同时又在苏鲁义勇总队可能增援的几条道上设下埋伏，单等增援的队伍往口袋里钻。
去往周村的道路上，大岛行知和副官吉田骑着东洋马在前，保安团团长张继美和副官魏成才随行左右，钱尚可的侦缉队跟在最后面，队伍拖拖拉拉二里地。
侦缉队除了钱尚可和大金牙骑马外，其余人全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跋涉。
张继美凑到大岛行知面前，有些担忧：
“大岛少佐，昨晚下了一夜雪，大部队机动不便，这个时候贸然进山，是不是……”
大岛行知勒住缰绳，扭过头，眯着眼打量着张继美，揶揄道：
“张团长，用你们中国话来讲，你刚才的话是扰乱军心，我滴，是可以枪毙你滴！”
张继美吓得脸色煞白，赶紧躬身道歉：
“对不住，大岛少佐，是卑职说错了话，您千万别生气。”
大岛行知忽然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无妨！你滴话还是很有道理。你能这么想，难道抱犊崮的黑寡妇、宋一枪不会这么想吗？我滴就是要出其不意！
我们在税郭刚跟黑寡妇交过手，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有所行动。
这次，天公作美，大雪封山，抱犊崮那群人，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滴！”
说罢，他扬起马鞭朝天一指，笑声在荒野飘出去老远。
张继美赶紧竖起大拇指：
“大岛少佐，高！实在是高！”
队伍末尾，钱尚可脸色阴沉，跟死了亲爹似的。
大金牙偷偷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嘴角都咧到耳后跟。
赵四、黄仁、光头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马屁股后面。
魏大军和胡二楞都没有随行，在侦缉队留守。
黄仁低头瞅了瞅自己的两脚泥，忍不住骂骂咧咧：
“踏马的，这鬼天气居然往山里跑，这大岛少佐发什么疯？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赵四在一旁沉默不语，闷头走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路，分明是去周村的。
大岛此时去周村，难道是攻打抱犊崮？还是借道北上打张总队？
他的心里忐忑不安。
可如今，整支队伍捏成一团，自己被夹在中间，根本没法脱身传消息，稍有异常，立刻就会被人察觉。
他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黄仁见赵四半天不搭腔，伸手怼了他一下：
“老四，你小子咋了？昨晚没睡好？”
赵四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赶紧挤出个笑：
“没啥，俺正寻思咱们这是去哪儿？瞅着像是去周村的道。”
黄仁撇撇嘴：
“就你事多管这么多干啥，咱们少打听，知道的越少越好！省得出了事情，咱们当替罪羊。”
赵四点点头，心想黄仁这次还真学精了，居然知道管住自己那张嘴了。
……
宋一程还没走到山寨脚下，一道黑影先从寨门底下钻了出来。
“白浪”一路撒着欢儿扑下山道，尾巴摇成了一团风。
宋一程心头一热，喜出望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唤它。
可“白浪”跑到近前，却没像往常那样往他怀里扑，只是围着他转了两圈，冲着他“呜呜”低吠几声，随即将头猛地扭向山寨，喉咙里滚出一串不安的呜咽。
“你小子啥意思？”宋一程皱起眉头。
“白浪”急得直哼哼，前爪刨着地，忽然一口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寨子里拽。
宋一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试探着问：
“难道……是玉兰她出事了？！”
话音未落，“白浪”闷闷地哀鸣一声，抬起头来，眼角竟滚下一行泪。
宋一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连滚带爬地朝山寨奔去。
寨墙上的守卫一眼认出衣衫褴褛的宋一程，扯着嗓子朝寨里大喊：
“大队长回来了！”
在门口值守的梁满仓闻声，慌忙招呼队员打开大门，第一个迎了出去。
喊声像长了翅膀，霎时传遍全寨。
李正邦、美男子、宋大海、冯大头、杨大山、曹二喜、赵二蛋，全都从聚义厅的灵堂里冲了出来。
梁满仓看清来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队长宋一程一身狼狈，满身是泥，完全没有往昔的神采，倒像个逃荒而来的难民。
他大惊失色，忙问：
“大队长，您这是咋了？咋……咋就一个人回来了？是不是路上出啥事了？”
宋一程根本没答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里烧着火：
“满仓，快告诉俺，税郭据点到底咋回事？玉兰现在咋样了？”
梁满仓被他这一揪，眼泪刷一下就奔涌而出：
“大队长，俺和大莲她们在税郭，被吴家四姨太举报了……税郭据点的韩阜升带人，把俺们堵在翠花姐家里，只有王柱子和杨姐跑了出来。
王柱子回来报信，大当家就带着兄弟们去救俺们，结果……结果中了鬼子大岛行知的埋伏。
大当家被手雷弹片击中了头部，弹片是取出来了，可人……人一直昏迷不醒啊！”
宋一程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念叨：
“玉兰……玉兰……”
接着猛地松开梁满仓，撒腿就往寨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