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事后如此
在阿莫斯·沃尔的案件消息在次日上午十点十七分由LSPD公共信息办公室正式发布后,没有人想到阿莫斯·沃尔案的冲击波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期的速度扩散。
首先震颤的是洛斯苏埃诺斯的市政体系。市议会紧急召开了三次闭门会议,讨论“沃尔案涉及的公职人员处置方案”。
市议会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兰德尔·格雷夫斯没有辞职,但他取消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所有公开活动,并在市议会紧急会议上投了弃权票——对所有议题弃权。记者们蹲在他家门口的草坪外面,每次他出门都追问“你是否收受了阿莫斯·沃尔四十七万美元”,他从不回答,只是加快脚步钻进车里。
加州公路巡警局南区副局长黛安·沃伦在案发后第五天被州检察长办公室正式传唤。利蒂西亚·V·亚当斯亲自签发的传唤令,要求沃伦就“与阿莫斯·沃尔的私人关系及可能存在的职务不当行为”做出书面陈述。沃伦的律师在传唤令送达后两小时发表声明,称“副局长对任何不当行为毫不知情,愿意全力配合调查”。但知情人士向亚历克斯·陈透露,沃伦在接到传唤的当天下午就开始清空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她的助理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整袋被碎纸机切过的纸条。
加州参议院拨款委员会副主席劳伦斯·菲茨杰拉德在萨克拉门托召开了一场仓促的新闻发布会,否认与阿莫斯·沃尔有任何“超出正常政治捐款范畴的关系”。但发布会只持续了七分钟,记者们追问“你在阿莫斯·沃尔旗下公司持有的暗股是否属实”时,菲茨杰拉德转身走下讲台,话筒还没有关,整个州议会大厦的新闻厅里都听到他低声骂了一句“JesusChrist”。
最沉默的是洛杉矶县高等法院法官理查德·汤普森。他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表声明,没有辞职。他只是取消了未来两个月所有的庭审安排,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但法院内部的消息源告诉亚历克斯·陈,汤普森在阿莫斯被捕后第二天就飞去了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度假屋,至今没有返回洛斯苏埃诺斯。
除此之外,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态度最微妙。罗伯特·陈没有对阿莫斯案发表任何公开评论,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在案发后第六天向亚历克斯·陈确认:“针对阿莫斯·沃尔及其关联企业的联邦层面调查已经启动,具体进展将在适当时机向公众通报。”
这句话被《纽约时报》解读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正在与州检察长办公室协调行动”,被《华盛顿邮报》解读为“阿莫斯·沃尔的关系网可能比已知的更加深入联邦层面”,被《洛斯苏埃诺斯时报》的读者评论区解读为“罗伯特·陈他妈的要跑路了”。
同日下午一点二十三分,亚历克斯·陈的深度报道同时上线《洛斯苏埃诺斯时报》官网、美联社合作平台以及他个人运营的调查新闻Substack专栏。一点四十一分,CNN、FoxNews、NBC三家全国性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栏目同时切断了正在播出的政治评论节目,插播紧急新闻。
两点整,加州州长办公室发言人发表声明,称“州检察长办公室已介入调查,将彻查此案涉及的每一项指控”。两点十八分,FISA宣布成立专案组,配合LSPD和USCE调查阿莫斯·沃尔名下企业的跨境资金流向。
到下午四点,洛斯苏埃诺斯市政厅的电话总机已经瘫痪了。议会紧急召开闭门会议,市长朱利安·V·亚当斯的办公室发布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声明,称“市长对执法部门的行动充满信心,并呼吁市民保持耐心,等待司法程序完成”。
但,声明里没有提到阿莫斯·沃尔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记者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解读。
同时带来的,还有亚历克斯的报道在全网的火热传播。他的报道标题是《六年,三十七个名字,一个答案:阿莫斯·沃尔和洛斯苏埃诺斯地下儿童贩卖网络》。
他报道开篇第一句话是:“如果你在过去六年里每周日向一家罗马尼亚皮包公司转账,并且这家公司恰好是你妻子娘家注册的,那么你最好不要同时拥有一个地下室,里面贴着三十七个孩子的照片。”
报道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点击量突破八十万。第二个小时,一百五十万。到傍晚六点,全网累计阅读量超过四百万,分享转发超过二十万次。亚历克斯的Substack订阅数从四万暴涨到十一万,评论区涌入了上万条留言。
这也让互联网上的讨论远比官方声明精彩。
推特上,#AmosWolArrest的话题在案发后四十八小时内冲上全美热搜第二,仅次于一条关于某位流行歌手新专辑的八卦。第一条破百万点赞的推文来自一个只有两百粉的本地账号,内容是:
“我女儿在2019年报过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的‘试镜’,交了八百刀,什么都没拿到。我当时以为是被骗了钱。现在我知道他们想要的是别的。如果我那天没有跟她一起进去,如果她一个人进了那个试镜室,我现在会在哪里?她会在哪里?我他妈不敢想。#AmosWolArrest”
评论区里,有人回:“我也交过钱。我儿子现在十七了,那之后他再也没笑过。”
有人回:“操你妈阿莫斯。”有人回:“那些保镖呢?那些帮凶呢?都抓了吗?”有人回:“楼上的,我听说LSPD抓了三十多个人,不知道真假。”有人回:“我认识一个在D排的哥们,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别问了,你就知道阿莫斯完了就行’。”
Reddit上,r/LosSuenos版块在案发后一周内新增了四千多篇帖子。最火的一篇标题是“阿莫斯·沃尔背后的大人物到底是谁”,正文只有一句话:“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从阿莫斯被捕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政客出来替他说话。一个都没有。这在洛斯苏埃诺斯正常吗?”
评论区最高赞回复:“不正常。这说明要他死的人比要保他的人级别高得多。”第二高赞回复:“我舅舅在市政厅做清洁工,他说市长办公室最近来了很多穿西装的陌生人,每天进进出出,没人知道是谁。”第三高赞回复:“别猜了,再猜你们都要被请去喝咖啡了。”
Facebook本地社区群组里,各种真假难辨的传言满天飞。有人说“阿莫斯的保镖团队里有个前LSPD的,就是他把阿莫斯卖了的”,有人说“213园区的帮派全被清了,我哥们住在那附近,说这几天街上安静得吓人,以前每天晚上都有枪声,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有人说“我邻居的侄子在国民警卫队,他说前阵子进城的那批宪兵根本没撤,只是换了便装待在某个地方待命”,还有人说“阿莫斯被抓那天,有人看见一个华人警察从阿莫斯家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几个当兵的,那个华人警察好像是叫什么温……温什么来着”。
温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讨论中,是在案发后第九天。一个匿名账号在推特上发了一条推文:“我听说端掉阿莫斯的是LSPD一个叫艾利克斯·温的。就是那个星巴克枪神。有没有人知道更多?”评论区有人回:“星巴克枪神?那个卖咖啡的?”有人回:“就是他。我听说他背后有人,特别硬的那种。”有人回:“别瞎猜了,D排全员参与行动的,又不是他一个人。”有人回:“但阿莫斯家地下室的照片墙上,珍妮·沃尔那张脸你们没看到吗?那小姑娘跟这家伙什么关系?”
这条推文在十二小时内被转发了三千多次,然后被推特的内容审核系统标记为“含有未经证实的指控”,在搜索结果中被降权。但截图已经在Discord群组和Telegram频道里传遍了。
有人把温嘉在4U加油站案后接受本地电视台采访的视频翻了出来,截图里温嘉还穿着巡警制服,脸比现在年轻一些,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背景是那家加油站的黄色警戒带。配文是:“这就是那个把阿莫斯·沃尔送进监狱的人。他今年二十岁。二十岁。”
然后是案发后第十二天,亚历克斯·陈在《洛斯苏埃诺斯时报》上刊发了一篇五千字的深度调查报道,标题是《阿莫斯·沃尔的十二年:一条从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通向市政厅的秘密通道》。
这个报道详细梳理了阿莫斯的犯罪网络——从布里克斯利天赋时光的儿童贩卖,到213园区的毒品分销,到罗马尼亚账户的洗钱路径,到向至少七名公职人员行贿的资金流向。报道中引用了大量匿名信源,包括“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LSPD高级官员”“一名直接参与行动的D排成员”“一名在阿莫斯家中工作超过三年的前雇员”——亚历克斯没有写西尔的名字,但描述了他的职位和职责范围,足以让任何了解内情的人认出他是谁。
报道的结尾段落是这样写的:“阿莫斯·沃尔被捕后,他的关系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但一个问题仍然悬而未决:是谁给了他十二年的保护伞?是谁让一个被莱文沃思联邦军人监狱释放的罪犯,在洛斯苏埃诺斯重建起一个横跨儿童贩卖、毒品分销和卖淫产业的犯罪帝国?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藏在那些尚未被公开的客户名单里,可能藏在那些已经被销毁的文件碎片里,也可能藏在那些至今保持沉默的人心里。本报已开通匿名举报热线和线上举报平台,欢迎所有掌握相关信息的人与我们联系。我们承诺保护每一位举报者的身份。”
这篇报道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举报平台收到了超过两百条信息。第二天,这个数字变成了六百。第三天,亚历克斯·陈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格式的附件——截图、录音、手写纸条的扫描件、甚至还有一个人直接快递了一块硬盘到报社前台,硬盘里存着阿莫斯名下三家空壳公司的完整账目流水。
但所有这些热闹,温嘉都没有参与。
温嘉本人正站在一家洗车店的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块海绵,满头大汗地擦着一辆福特F-150Lariat的轮毂。
洛斯苏埃诺斯的阳光在阿莫斯被捕后的第三天依然明媚得不像话。瓦特社区大学旁边的这家洗车店,门面不大,两个洗车位,一个晾车区,靠墙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张折叠桌。阮老板在玻璃门后面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眼睛时不时往院子里瞟一眼。
温嘉蹲在F-150的左前轮旁边,海绵蘸着肥皂水往轮毂上糊,动作笨拙但卖力。他穿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工装短裤,脚上是双磨毛了边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个周末来帮朋友忙的普通年轻人。
丹尼蹲在他旁边,拿着另一块海绵擦右前轮,动作比温嘉熟练得多——擦轮毂要先冲水再上泡沫,用海绵打圈擦,最后用高压水枪冲干净,这样不会刮花轮毂表面的清漆。
“你那个圈没擦干净。”丹尼头也不抬地说。“左上角,还有刹车粉。”
温嘉低头看了一眼,用海绵补了两下。“这样?”
“再擦两下。刹车粉粘得紧。”
温嘉又擦了两下。“行了?”
丹尼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行了。”
两人继续埋头擦车。阳光晒在后背上,肥皂水顺着手臂往下滴,运动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咯吱一声。阮老板从玻璃门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喊他们进来喝口水,但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昨天就想帮忙,被温嘉一句“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给挡了回去。阮老板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一个LSPD的警察,虽然是丹尼的朋友,但毕竟是个警察,在他店里撸着袖子洗车,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丹尼说没事,阮老板就信了。
温嘉把左前轮擦完,站起来伸了个腰。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那天在地下室里拖阿莫斯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拧到了,到现在还没完全消。
一个穿赛百味制服的外卖小哥推着自行车走进洗车店院子。温嘉把手里的海绵往水桶里一扔,在T恤上擦了擦手,冲丹尼喊了一声:“先吃。饿了。”
丹尼也把手里的海绵扔进水桶,跟着温嘉走到院子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温嘉从外卖袋里摸出两个三明治,一个给了丹尼,一个自己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金枪鱼加双份芝士,面包是蜂蜜燕麦的,他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下头。
丹尼拿着三明治,没急着吃。他看着温嘉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温嘉和几天前不太一样了。
丹尼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温嘉吃东西的速度快了一点,也许是他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以前温嘉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可以依靠的笃定;现在温嘉看人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笃定里面掺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丹尼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坏”。
但是不是贬义的坏。
丹尼在街上混过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坏——帮派分子拿枪指着人脑门的坏,混混偷老太太钱包的坏,毒贩子往小孩手里塞糖的坏。温嘉不是那种坏。温嘉的“坏”是另一种:他好像不再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了。以前温嘉身上总有一根弦绷着,那根弦叫“我是警察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现在那根弦松了。温嘉还是会做警察该做的事,但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丹尼没见过的从容——那种从容让丹尼觉得,温嘉现在做任何事都不会犹豫,也做得出以前做不出的事。
丹尼不反感这种变化。恰恰相反,他安心了。温嘉还是温嘉,只是更……完整了?
丹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正要开始吃三明治,温嘉忽然开口了。
“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就说吧。”
丹尼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心里的想法已经确定了。
阿莫斯的事,现在全城都在讨论,网上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温嘉是大人物的棋子,有人说温嘉背后有人撑腰,有人说阿莫斯是被自己人卖了。丹尼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温嘉在4U加油站那天晚上从枪口下面把他拉了出来,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在那之前,没有人给过丹尼第二次机会。他爸没有,学校没有,街上那些所谓的兄弟也没有。温嘉给了。丹尼不关心温嘉背后有谁,不关心温嘉做了什么,不关心那些网上乱七八糟的猜测。
温嘉还是那个温嘉。这就够了。
温嘉见他不说话,点了下头。“那我说。”
他把三明治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对面那排停着的车。
“阿莫斯的事,你肯定也听说了。网上那些说法,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阿莫斯是我抓的。是我带着D排冲进去的。是我在地下室里把他按住的。”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咽下去。“他很快就要上法庭了。公开审判。所有罪名都会一条一条念出来。儿童色情产业链、人口贩卖、贩毒、组织卖淫、黑帮勾结。他会在法庭上听到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然后被丢进联邦监狱。他会在里面待一辈子。”
温嘉转头看向丹尼。“网上还传了一些别的。说阿莫斯现在的处境,他背后那些靠山也被端了,他名下的公司全被查了,那些收过他钱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在忙着撇清关系。这些传言——大部分也是真的。确实有人在背后做了这些事。至于那些人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阿莫斯完了。彻底完了。”
丹尼看着温嘉的眼睛。温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完的事。丹尼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散了。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点了点头。
温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
“惊讶我居然有这种能力。能带着人冲进阿莫斯·沃尔的家,把他按在地下室里,然后让他背后那些人也跟着倒台。”
丹尼嚼着三明治,想了想。“不惊讶。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丹尼说。“4U加油站那次……我觉得你迟早会干出大事。老板也这么觉得。”
温嘉笑了一声。“阮老板怎么说?”
“阮老板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别给你添麻烦。”
温嘉低头吃了几口三明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如果你要惊讶的话,你该惊讶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
“我为什么没杀他。”
丹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嘉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在地下室里,我把他两条腿的膝盖骨都打碎了,把他肩膀打了一枪,把他后背按在钉满图钉的墙上拖了一遍。他到最后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但我没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丹尼摇了摇头。
“因为没必要。”温嘉说。“我杀了他,他死得痛快,一了百了。但我不杀他,他就得活着。他得坐在法庭里,听法官一条一条念他的罪名。他得看着那些他伤害过的孩子一个个走上证人席。他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永远出不去了。这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不过,也是因为,要杀死他的人,不是我。”
温嘉看着院子里那辆还没洗完的F-150,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他会死在其他人的手里。也许是监狱里的某个犯人,也许是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被某个他曾经伤害过的人找到机会。那才是理所应当的。”
丹尼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那些——阿莫斯背后的人,也是你让人去查的?”
温嘉没有直接回答。“洛斯苏埃诺斯这座城市,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多得多。阿莫斯只是其中最大的一条蛇。他倒了,他那些靠山也得跟着倒。不然的话,过几年又会冒出一个新的阿莫斯,换个名字,换个公司,做一样的事。”他转过头看着丹尼。“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清洗洛斯苏埃诺斯所有的地下帮派,你会支持我吗?”
丹尼咬着三明治,摇了摇头。
温嘉挑了挑眉。“不会?”
“不会。”丹尼说。
温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丹尼没有解释,只是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温嘉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问法。“那如果我对帮派不管不顾,让他们继续在街上卖药、拉人、开枪,你会支持我吗?”
丹尼又摇了摇头。
温嘉笑了一下。“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丹尼说。“但你肯定知道。你比我聪明。”
温嘉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洛斯苏埃诺斯的天空蓝得发假,一丝云都没有。“这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
丹尼还是摇头。
温嘉伸手揉了揉丹尼的脑袋,把他梳好的短发揉成一团乱。“你真是够狡猾的。两个问题都不回答,就等着我自己说。”
丹尼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问了,我答了。摇头也是答。”
温嘉笑着收回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问: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颜色的?”
丹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抬头看了看温嘉。温嘉坐在台阶上,T恤上沾着肥皂水和车蜡,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车蜡印子,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平静,但丹尼能看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温嘉这几天大概没怎么睡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眼睛本身还是亮的。
丹尼想了想,说:“我想是很好看的灰色。”
温嘉看着他,没说话。
丹尼说:“你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你做的事有时候很白——你救人、抓坏人、给小孩买吃的。但你在地下室里把阿莫斯打成那样,那肯定不算白的。可是你打他的时候,他是黑的。你打黑的时候用灰的手段,这……”他
挠了挠头。“这好像也没错。所以你是灰色的。很好看的灰色。真的。”
“很好看的,让人喜欢的灰色。”
温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丹尼觉得温嘉是真的放松了一点。
“很好看的灰色?”他重复了一遍。“谢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华盛顿。几个星期就回来。”
丹尼抬起头。“去华盛顿?干什么?”
“有点事要办。”温嘉没有细说。“回来之后再说。”
丹尼点了下头。“你回来就好。”
温嘉走到水桶边,弯腰捡起海绵,准备继续洗车。丹尼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艾利克斯。”
“嗯?”
“阿莫斯死了之后,他有一个女儿。我记得新闻里提过,叫珍妮,跟我差不多大。她怎么办?”
温嘉的动作停住了。他握着海绵站在水桶边,背对着丹尼。丹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温嘉沉默了很久。久到丹尼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温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丹尼听清了。
“我允许她恨我。”
他把海绵扔进水桶,肥皂水溅出来一点。然后他蹲下去,继续擦那辆F-150的左前轮,动作和之前一样笨拙,一样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