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犹豫

第278章 犹豫

就在阿莫斯意气风发的指挥着工人们继续布置的时候,在二楼走廊,落地窗前。

西尔站在落地窗旁边,身体靠在墙柱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窗框边缘。窗玻璃是整面的,从天花板到地板,外面镀了一层防窥膜,从里面能看到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深灰色的镜子。

他看见阿莫斯站在泳池边上,仰着头,看着二楼的方向。西尔知道阿莫斯在看什么——珍妮的房间。窗帘拉着,但阿莫斯在看着那里。他的视线钉在那扇窗户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一条蛇在吞咽什么东西之前嘴边的张开。

西尔移开目光。他的胃在翻。

“西尔。”

他转过身。德莱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Polo衫,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对讲机,腰间挂着一把Glock19,在皮带上卡得很紧。德莱克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一道旧疤——那是他们在圣贝纳迪诺当警察的时候,一次追捕留下的。德莱克比西尔大三岁,四十出头,但身体还像三十岁一样结实,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重心很稳。

“你站这儿干嘛?”德莱克问。他的声音很随意,但眼睛在扫西尔的脸——扫他的眼睛,扫他的嘴角,扫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西尔笑了一下。他练习过这个笑,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次。嘴角上扬,眼睛微眯,肩膀放松。他以前在警局审讯室里用这个笑对付过很多嫌疑人。但现在他用它来对付自己的朋友。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说,“珍妮小姐的生日明天就到了,事情多。管家一直在群里发消息,凌晨两点还在确认安保排班表。我手机没静音,被吵醒了三次。”

德莱克看了他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我也没睡好。不过不是管家,是我老婆。她打电话来说她妈病了,想让我回圣贝纳迪诺看看。我说现在走不开——阿莫斯先生这边正忙着。她不太高兴。”

“等过了明天吧。”西尔说,“过了明天,事情就少了。”

德莱克“嗯”了一声。他走到西尔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阿莫斯已经不在泳池边了。他往帐篷后面走去了,身影被灌木挡住。德莱克收回目光,拍了拍西尔的肩膀。

“嘿,兄弟,别太绷着。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是不是在洛斯克莱门特那件事之后还没缓过来?”

西尔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他脸上的笑没有变。“缓过来了。没什么缓不过来的。”

“那个小子——”

德莱克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安德维特,还在想他的事情?兄弟,都过去了。”

西尔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知道,都过去了。”

“对,过去了,”德莱克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阿莫斯也没怪我们,别担心了,兄弟。”

西尔点了点头。德莱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西尔站在原地。他的笑从脸上滑下来,像一块湿了的贴纸。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阿莫斯已经不见了。院子里只有工人和保镖在走动。泳池的水面泛着蓝绿色的光,上面漂着白玫瑰的花瓣,一朵一朵,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东西。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锁上。然后他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短信界面。那条消息还在。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消息的内容——西尔读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让他的胃更紧。

“西尔。我是艾利克斯·温,LSPD的温嘉。安德维特醒了。他告诉了我你在洛斯克莱门特山给他塞巧克力的事。他说如果没有那块巧克力,他撑不到我们找到他。他说你给他带过饭,带过水,带过药。他说你从来没有打过他。他说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西尔看着那行字。他的眼眶热了。

“安德维特明天会指证阿莫斯·沃尔。他记得一切——地下室,照片墙,你的脸,德莱克的脸,还有阿莫斯的脸。他记得阿莫斯去过地下室。他记得阿莫斯叫他的名字。他会指证阿莫斯。阿莫斯·沃尔完了。他的帝国完了。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抓。所有。”

西尔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

“你现在有机会。我不逼你。但我要告诉你——明天珍妮的生日派对,警察会突入欧文车道1962号。我们会带走阿莫斯。我们会带走所有参与犯罪的人。如果你在那之前愿意配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阿莫斯地下室的布局、暗门的位置、还有他藏文件的地方——你可以在法庭上获得豁免。你可以不用坐牢,我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如果你选择站在阿莫斯那边——如果你选择和他一起走到最后——那我也拦不住你。你可以把消息告诉阿莫斯,但是,他只会死。’”

“西尔,你可以不必害怕。”

“只要你想,你可以做回你以前的那个人。那个当警察的人。”

“温嘉。”

西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安德维特。

那个孩子——八岁。瘦瘦小小的,脸很白,眼睛很大。西尔第一次在地下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张行军床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他的眼睛看着西尔——不哭,不闹,不叫。只是看着。他的那种眼神让西尔想起他以前在警局里见过的一个孩子——那是一个被父亲虐待了四年的男孩,被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西尔照顾了安德维特很久。他不知道具体多久——可能在阿莫斯的“待处理”名单上待了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安德维特被关在地下室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个房间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是多人间,安德维特是一个人。阿莫斯说这个孩子“特别”,说他还“没准备好”。西尔不知道“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阿莫斯看安德维特的眼神和看别的孩子不一样。

老实说,那种眼神让西尔想起他在圣贝纳迪诺见过的一个毒贩——那个毒贩养了一条斗牛犬,每天喂它最好的肉,用最好的链子拴它,但从来不带它出去。那条狗最后被发现了,在地下室的笼子里,瘦得只剩骨架,但脖子上还戴着那条最好的链子。

安德维特就是那条狗。阿莫斯在养他。在等他“准备好”。

西尔每天给安德维特送饭。一开始是普通的——面包,水,有时有汤。后来他开始偷偷带别的东西。一小盒牛奶。一块巧克力。几颗草莓。他从厨房里拿的,藏在裤兜里,塞给安德维特的时候不说话。安德维特点点头,把东西接过去,藏在枕头下面。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西尔,然后点点头。

西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安德维特让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他弟弟在十岁的时候被一辆卡车撞死了,在圣贝纳迪诺的郊区公路。也许是因为他受不了那个眼神——那种空的、像被拿走了什么东西的眼神。也许只是因为,在阿莫斯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他需要做一件让自己觉得还是个“人”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阿莫斯告诉他和德莱克——

“把那个孩子处理掉。”

德莱克负责动手。西尔负责开车。他们把安德维特从地下室里带出来,塞进一辆黑色SUV的后备箱。安德维特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西尔,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他的嘴唇动了。西尔听见他说——“叔叔,我冷。”

西尔没有回答。他关上了后备箱的门。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欧文车道1962号的大门。德莱克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他们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洛斯克莱门特山的那栋别墅。那是一栋空置的房子,阿莫斯名下的产业,用来处理“麻烦”。

德莱克把安德维特从后备箱里抱出来,放在地下室的地上。那个地下室是水泥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灯泡很暗。德莱克从腰间拔出了枪——一把加了消音器的SigSauer。他上膛的时候安德维特的眼睛睁大了。他没有喊。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西尔。

西尔站在那里。他的手在发抖。他说——“德莱克,等一下。我去拿绳子。捆一下再处理,干净。”

德莱克点了点头。“快去。”

西尔走出地下室,上了楼。他冲进厨房,拉开抽屉,找了一根绳子。然后他看见台面上有一块巧克力——可能是上一个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一块独立包装的、金纸包着的巧克力。西尔把它抓起来,塞进口袋里。他跑下楼,回到地下室。

德莱克正站在安德维特旁边,枪口对着他的后脑勺。安德维特跪在地上,双手被扎带绑在身后。他的眼睛还是看着西尔。

西尔走过去。他蹲下来,把绳子绕在安德维特的脚踝上——很松,松到安德维特只要用力一挣就能挣开。然后他把那块巧克力塞进安德维特的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安德维特的口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德莱克说——“好了。你动手吧。”

德莱克开了枪。但那一枪打偏了——西尔不知道为什么会偏,也许是德莱克的手在抖,也许是安德维特在最后一刻缩了一下。安德维特倒了下去,不动了。德莱克检查了一下,说——“死了。”

然后他们把安德维特抛在山上。

那天晚上之后,西尔以为安德维特死了。直到今天早上,他收到了那条消息。

他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卫生间灰色的瓷砖。他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可能是德莱克,可能是别的保镖。脚步声远了。西尔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想起阿莫斯。阿莫斯对他是“好”的。在圣贝纳迪诺的案子之后,西尔和德莱克都失业了。西尔的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住在汽车旅馆里,每天吃泡面,喝最便宜的啤酒。他的警察养老金只够付一个月的房租。他投了几十份简历——安保公司,私人调查所,甚至超市的保安——没有人要他。因为他的离职记录上写着“因故辞职”,后面跟着一串代码,任何雇主只要打一个电话就能查到那串代码意味着什么。

然后阿莫斯出现了。是德莱克先被招进来的,然后德莱克把他拉了进去。阿莫斯付他一个月八千美金,现金,不报税。给他的工作很简单——“看着孩子们,送饭送水,保证他们不哭不闹。”西尔一开始以为那些孩子是阿莫斯的亲戚——也许是阿莫斯那些年轻艺人的孩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第一次走进地下室的时候,看见那些铁架子上的照片,看见那些文件盒,看见那些门后面传来孩子的哭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当警察的时候办过类似的案子——儿童拐卖,地下色情,跨境链条。他见过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他们的眼睛和安德维特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报警。他没有辞职。他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告诉自己——“我只是送饭的。我没有碰那些孩子。我没有拍照片。我没有卖他们。我只是在挣钱。我在活下去。”

然后他遇到了安德维特。那个孩子——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眼睛大大的,从来不哭。西尔给他送巧克力的时候,安德维特第一次开口了。他说——“谢谢。”

那个“谢谢”让西尔在楼梯间里蹲了很久。他的脸贴在膝盖上,手在抖。

现在,温嘉的消息告诉他——安德维特活着。安德维特记得他。安德维特说“那个叔叔不坏”。

西尔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他看着手机屏幕。温嘉的话还在那里。“你可以不用害怕了。”

他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报警,配合,自首。你当警察的时候发过誓,说“保护无辜者”。安德维特是无辜的。所有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你不能再站在阿莫斯那边了。你不能再帮他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疯了吗?你背叛阿莫斯?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他的人到处都是。他的律师、他的警察朋友、他的帮派关系——你以为温嘉能赢?你以为一个LSPD的三级警员能扳倒阿莫斯·沃尔?如果你配合,如果你交代了,如果你站到了温嘉那边,而温嘉输了——阿莫斯会找到你。他会找到你,然后他会让你生不如死。你见过他处理叛徒的方式。你见过那个被他丢进沙漠的会计。你见过那个被他浇上汽油的线人。你想变成那样吗?

西尔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很快。他的太阳穴在跳。

他想起了阿莫斯今天早上在泳池边的样子——松了的领带,解开的扣子,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阿莫斯看起来很轻松。他很高兴。他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乔治死了,迪伦被抓了,国民警卫队撤了,朱利安没有翻脸。他觉得自己赢了。

但温嘉说——明天。珍妮的生日派对。警察会突入欧文车道1962号。

明天。就在明天。

西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戴过警徽。那双手曾经给安德维特递过巧克力。那双手曾经把安德维特脚踝上的绳子系得很松。那双手曾经在阿莫斯的命令下,把别的孩子从地下室里带出来,塞进后备箱,送去洛斯克莱门特山。

他不想再做了。他不想再给阿莫斯卖命了。他不想再听到孩子的哭声了。他不想再看到那些照片了。他不想再在地下室里走过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还亮着。温嘉的号码在上面。他按下通话键之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西尔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接通了。

“温嘉。”西尔说。他的声音很哑,但他没有停。“我是西尔。我愿意配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温嘉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好。告诉我阿莫斯地下室的布局。”

西尔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地下室在泳池旁边。旋转楼梯入口在灌木后面。铁门锁着,锁是MasterLock,钥匙在阿莫斯皮带暗袋里。楼梯尽头有一扇灰铁门,锁孔是圆形的,钥匙是黑色的。进去之后是通道,右拐,再左拐,走到头。右手第二个门。”

他停了一下。

“门后面有一个房间。墙上全是照片。架子上的文件箱里有所有孩子的身份信息和客户名单。还有一个单独的隔间——最里面的那个——是阿莫斯专门给珍妮准备的。”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西尔。”温嘉说,“明天珍妮的生日派对。你知道安保排班吗?”

“我知道。”西尔说,“我参与排了。”

“告诉我。”

西尔睁开眼睛。他看见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岁的男人,鬓角有白头发,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只被追到墙角的动物。但他嘴里说的话很稳。

“正门两个。泳池边三个。后院两个。二楼走廊一个。地下入口两个。保镖一共十个人。德莱克负责后院。我负责二楼。”

“德莱克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站在阿莫斯那边。”

“好。”温嘉说,“明天。珍妮生日派对开始之后。你找个借口离开二楼。去正门。我会让人在那里接应你。你带他们进去。你做得到吗?”

西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声音很平。

“我做得到。”

“西尔。”温嘉说,“谢谢你。”

西尔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他没有哭。但他抖了很久。

卫生间外面,走廊里传来德莱克的声音——“西尔?你在里面吗?”

西尔抬起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卫生间的门。

“在。”他说。他的声音很稳。他的笑又回来了——嘴角上扬,眼睛微眯,肩膀放松。

德莱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西尔说。他拍了拍德莱克的手臂。“走吧。楼下还有活要干。”

他跟着德莱克走下楼梯。经过落地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阿莫斯已经不在院子里了。泳池的水面漂着白玫瑰的花瓣。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西尔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刻,他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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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阵以待:LSPD来了个新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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