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章 贺田县（二十六）
瞧着自家主子痛彻心扉、几欲晕厥的模样，苏南心里也是一片焦灼，却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上前半步，低声温声劝抚：“老爷，您千万要撑住身子，万万不可垮了。依属下看，摄政王那般心思深沉的人物，断不会轻易对少爷下死手，多半是留着少爷，好日后拿来跟您谈条件、做筹码的。”
周季驰胸口剧烈起伏，一双老眼赤红如血，怒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狠狠攥紧了拳头，厉声嘶吼：“好一个摄政王！果然是心狠手辣、雷厉风行！清我们的廷暗桩，戕害柳州官员，如今竟连老夫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赶尽杀绝到这般地步！既然他不留余地，那老夫今日便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与他鱼死网破，拼个同归于尽！”
“老爷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啊！”苏南连忙上前按住他，急声劝阻，“如今局势未明，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还远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依属下之见，咱们当先一步灭口白壬，绝了后患，再暗中重整柳州一带的暗网势力，收拢消息。摄政王无故滥杀朝廷命官，此等大罪，咱们大可借由太子殿下之手，向朝堂参他一本，给他安上擅权滥杀的罪名。”
周季驰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厉声喝问：“空口无凭，你可有实打实的证据？”
苏南一时语塞，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支支吾吾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此刻细细想来，摄政王清庄、杀官、掳走少爷一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的揣测与推断，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哪有一件事是拿得出手、站得住脚的实质性证据？
城外暮色沉沉，残阳将连绵的山野染得一片昏黄。
霓玥和夜昭贤几人快马离开了城门，转而踏上一条荒僻破败、鲜少有人踏足的蜿蜒山路。山道两旁草木丛生，枯枝摇曳，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呼啸。
本该抓紧脚步逃离追捕，可没走出多远，霓玥却骤然驻足，身形一顿，冷冷停了下来。
身后的夜昭贤见状，满脸焦灼，连忙快步跟上，眉宇间尽是不解与急切，低声催促道：“姑娘，眼下耽误不得，咱们得赶紧接着赶路才对！再磨蹭片刻，城里官府的捕快定然就要循着踪迹追上来了，到时候咱们谁都走不掉！”
霓玥闻言，只是侧脸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寒如霜，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冷声道：“挟持刺史离开酒楼，皆是你们主仆二人的主意，从头到尾，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这话一出，木童当即急了，赶忙开口辩驳：“不是啊姑娘，你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方才酒楼之中，明明是你率先与人动手缠斗，我家公子心系姑娘安危，仗义出手相助，我也跟着上前解围，我们主仆平白无故，这才一同卷入风波、沾上了官司麻烦。如今危机尚未解除，你怎能这般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撇得一干二净？”
“我何时开口求过你们出手相助？”
霓玥心头积攒的怒气瞬间翻涌而上，语气陡然凌厉几分。
她暗自沉下心来回想前因后果，心底满是烦闷与懊恼：原本她早已盘算周全，只打算在酒楼之内一刀了结白壬的性命，随后凭借自身功夫利落突围离开，之后便躲进随身的空间秘境安心休整，悠然待上几日，再寻时机去找周季驰清算旧账。至于那位夜雅雅郡主，身旁自有那位神秘的面具将军护佑，必定安然无虞。
这般安排下来，事事顺畅，简单干脆，毫无牵绊。
谁曾想半路凭空杀出夜昭贤与木童这两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一腔好意反倒打乱了她所有周密计划，非但局势变得错综复杂，还平白引来了官府追捕，落得如今仓皇出逃的境地，实在令人恼火不已。
晚风卷着山间的凉意掠过荒径，枝叶簌簌作响，气氛紧绷又压抑。
夜昭贤放缓神色，面上扯出一抹从容的笑意，温声接话劝解：“姑娘，事到如今，咱们早已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谁也挣脱不开。眼下唯有抱团取暖，同心同行才有活路。若是半路散伙分开，落单之下必死无疑。再说我们手中扣着刺史白壬，还有一位郡主在手做人质，官府投鼠忌器，断然不敢对我们强硬围剿的。”
霓玥抬眸静静看向夜昭贤，眼底掠过几分无奈，竟是无语地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与嘲讽：“好大的底气。公然挟持朝廷四品刺史大员，这等同于是谋逆造反的大罪，一旦查实，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公子这般淡定，难道半点都不畏惧吗？”
夜昭贤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地淡淡反问回去：“姑娘说笑了，方才你在酒楼之上，当众欲斩杀四品官员，同样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彼时姑娘不也毫无惧色，出手干脆利落吗？”
“我孑然一身，孤身漂泊世间，无亲无故，本就没有九族可供牵连。”霓玥眼神冷冽，言辞锋利地径直回怼。
“那可真是巧了。”夜昭贤面色坦然，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在下同样孤身一人，身边不过就木童一个小兄弟相随，无家族牵绊，自然也不怕株连之罪。既然今日阴差阳错同上一条船，我不妨坦诚告知姑娘，我的家人早已尽数亡故，皆是被朝中贪腐恶官所害，而这白壬，便是当年作恶的元凶之一。故此我今日非要留下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血债血偿不可。”
他说着这番悲情控诉，脸上却是面不改色，神情沉稳至极。
一旁马车上的木童听得心底疯狂吐槽翻涌：我的王爷哟！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太厉害了，谎话张口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好的王府阖家安稳，怎么就非得咒自己全家惨死，真是越听越离谱！
霓玥活了两辈子，向来遇事沉稳波澜不惊，此刻却实实在在被这群人磨得满心无语，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连多余辩解的力气都没了，干脆敛了神色，闭紧双唇一言不发。
一旁的夜雅雅瞧出她心绪不佳，小脸上满是乖巧，软糯的嗓音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姐姐别生气啦，我们一起走，往后浪迹天涯，自由自在多好呀！”
“莫要这般唤我。”霓玥语气依旧冷淡疏离，眼底没半分暖意，“你是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份尊贵，我一介闲人，高攀不起。”
说罢，她轻轻夹紧胯下坐骑的肚腹，不再停留，自顾自催动马匹缓缓往前走去。
夜雅雅半点不气馁，见霓玥没有真正离开，反倒立刻眉眼弯弯，笑得眉眼甜腻，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嘴里还不停念叨：“不要嘛不要嘛！在雅雅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姐姐，谁都比不上！”
霓玥听得心烦，却也懒得再与一个孩童计较，表面不动声色赶路，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起来，一刻不停地琢磨着脱身的法子，只待寻到合适时机，便独自离去，彻底与这几人撇清干系。
不知不觉间，落日西沉，暮色层层浸染山野，天地间渐渐昏暗下来，晚风掠过林间，带起阵阵萧瑟声响。
木童寻了一处地势相对平缓开阔的草地，伸手勒住缰绳停下马车，利落翻身跃下车辕，转头对着几人出声提议：“天色太晚，前路崎岖难行，今夜便在此处安营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吧。”
夜昭贤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翻身下马，动作温柔细致地将小巧的夜雅雅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安置稳妥。
霓玥目光冷冷扫过周遭地势，心底对夜昭贤的身份越发笃定几分。她暗自蹙眉思忖，此人若非来历不凡、底气滔天的大人物，便真是脑子被驴踢了的白痴。
如今一行人本就是挟持朝廷命官、带着郡主亡命逃亡，本该处处谨慎隐蔽，偏偏还选了这般开阔无遮挡的地方歇脚。此地四周空旷无掩，若是被官府追兵寻来团团围住，到那时进退无路，连拼死突围的余地怕是都没有，当真是荒唐至极。
夜色沉沉笼罩山野，晚风卷着林间凉意扑面而来，木童与夜昭贤已然安顿妥当，唯独霓玥依旧稳坐在马背上，身姿清冷，半点没有下马歇息的意思。
夜昭贤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不解，开口温声唤道：“玥姑娘，天色已晚，先下马歇息片刻吧。”
霓玥眉心紧蹙，眼底凝着不耐与凝重，冷冷扫过二人，声音里满是沉怒：“如今追兵随时都可能赶到，这般紧要关头你们竟还敢停下来休整，你们当真是嫌命长，一心求死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言语间满是疏离与决绝：“我本就是孤身闲散之人，无牵无挂，犯不着平白无故陪着你们搭上性命。依我看，我们就此散场，各奔东西，各自逃命最好。”
话音未落，不等夜昭贤与木童开口劝阻，也不顾一旁夜雅雅错愕的神情，霓玥手腕利落一拧缰绳，脚下轻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四蹄翻飞，迎着苍茫暮色疾驰而去，转瞬便拉开距离，根本不给在场任何人挽留、回应的分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