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 章 贺田县（二十）
“狼？”木童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因惊惧而发颤，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追问：“什么狼？是普通的野狼，还是……”
侍卫见他这般紧张，连忙定了定神，语气凝重地回话：“回木童大人，从现场勘查的足迹与爪痕来看，郡主是在官道旁的密林边缘遭遇了狼群。她一路慌不择路地奔逃，跌跌撞撞地跑到官道上，才侥幸被人救下。冯队长特意叮嘱，救走郡主的那位，绝非寻常之辈，是实打实的顶尖高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地上残留的血迹与打斗痕迹判断，那人斩杀狼群时，天正下着瓢泼大雨，夜色漆黑如墨，视线极差。可即便如此，他出手依旧快准狠，招招致命，我们清点过，每一头倒在地上的狼，身上都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刀伤，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可见其刀法之精湛，力道之精准。”
木童哪里听得进这些细节，满心满眼都只有郡主的安危，他不耐烦地打断侍卫的话，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说了这么多，郡主呢？她现在人在哪里？安不安全？”
“冯队长推断，事发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落锁，他们根本无法入城，郡主与那位高手必定是就近去了码头边的客栈投宿。所以冯队长已经亲自带人，火速赶往码头客栈寻人了。”侍卫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旁的夜昭贤始终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待侍卫话音落下，他才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侍卫，沉声问道：“是冯超特意让你反复强调，救走郡主的人是个高手？”
“正是，冯队长在回禀时，将此事念叨了好几遍，神色颇为凝重，说是……这般身手的高手，江湖上本就不多见，此番雨夜现身救人，恐怕是江湖中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新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侍卫如实答道。
“高手……”夜昭贤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他微微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一个顶尖高手，大半夜不歇息，冒着倾盆大雨，独自走在偏僻的官道上，又偏偏碰巧救下了遇险的郡主，这事儿，可真是有意思。”
“不管如何，郡主肯定被救了，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啊！”木童语气急切，一双眼睛亮得很，满心满眼都只惦记着夜雅雅的安危，其余的事一概顾不上。
夜昭贤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侍卫退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他负手而立，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低声自语：“本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这次柳州之行，处处透着诡异，怎么就乱套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困惑，“本王正打算从码头撕开一道口子，顺藤摸瓜查下去，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博和他的师爷就都没了，实在蹊跷。”
木童站在一旁，闻言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猜测道：“王爷，或许是……太子的人察觉到了您的踪迹，怕张博和师爷泄露机密，这才提前下手灭口？”
夜昭贤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语气笃定：“不对。即便是知晓本王来了柳州，也犯不着立刻杀了张博。这般行事，无异于不打自招，反倒坐实了他们心中有鬼，太子身边的人断不会如此鲁莽。”他越想越觉得费解，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
木童见王爷百思不得其解，便提议道：“那……王爷，您要不要直接亮明身份？以您的身份坐镇柳州，直接彻查柳州官员压榨百姓、贪赃枉法的事，岂不是更直截了当？”
夜昭贤沉声道：“还不是时候。夜利在柳州贪污受贿、压榨百姓一事，我们至今没有拿到实质性的铁证。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到时候反而落了下风。”
“可我们手里不是有那些前来告状的百姓吗？他们亲眼所见、亲身所受，这些人就是最好的人证啊！”木童语气执着，显然不理解为何有了人证却迟迟不动手。
夜昭贤看向木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意：“你以为就凭几个百姓的几句话，本王就能轻易查办柳州一众官员，甚至扳倒夜利吗？朝堂之上、地方之中，盘根错节，有些事远非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如今重中之重，是先找到郡主，确保她的安全，其余之事，再从长计议。”
“郡主被人救了，应该没事的，王爷不必太过忧心。”木童见夜昭贤面色凝重，连忙出声宽慰，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夜昭贤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脑子，怎么就不想事呢？”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语气也沉了几分，“一个身份不明、武功诡异的高手，偏偏在那样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赶路，又不偏不倚地恰好救下郡主，世上哪会有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
木童被问得一怔，心头猛地一紧，脸上的侥幸瞬间褪去，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慌乱：“王爷，这么说……郡主她，其实还是有危险？”
夜昭贤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无力，沉声道：“一切都未可知，吉凶难料。”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已经把冯超和飞云都派出去了，能用的人手全都用上了，又托了刺史大人帮忙搜寻。有这么多人手，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
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只盼雅雅能平安无事，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此刻的他，虽贵为王爷，面对未知的险境，也只剩下满心的担忧与无措。
而此时此刻，密林深处，草木葱茏，晨露未晞。林间雾气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四周，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脚下的落叶被昨夜的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还会溅起几点微凉的水珠。
霓玥一身素衣，步履轻缓地陪着夜雅雅在林间小路上行走，身姿挺拔如松，不染纤尘。她目光沉静，时不时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清冷的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这份关心被她刻意收敛，不轻易流露。
夜雅雅垂着头，一双杏眼紧紧盯着地面，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与层层落叶间仔细搜寻，生怕错过一丝线索。她边走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懊恼与失落，声音轻轻的，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昨晚的雨实在太大了，山路又滑，我跑的时候太急，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那枚玉佩掉在了哪里，被雨水冲到了哪里，还能不能找回来……那可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若是真的丢了，我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命都差点没有了。”霓玥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丝烦躁，她别过脸，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夜雅雅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走着走着，忽然猛地停住，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霓玥，声音细弱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玥姐姐……我以后可以跟着你闯荡江湖吗？我那个家……早就没有温度了，到处都冷冰冰的，连府里的下人都敢随意欺负我，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不行。”霓玥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她，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必须得回去，我不想带着你。”她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遭遇，哪里有半分心情去照顾一个半大的孩子，只觉得这是个累赘，半点都不想沾染。
“好吧……”夜雅雅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轻轻嘟起小嘴，声音闷闷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不再多言，她默默转过身，重新低下头，在草丛与碎石间仔细翻找着，指尖拨弄着枯枝败叶，继续寻找那枚遗失的玉佩。
只是此刻的夜雅雅浑然不知，她身上隐藏着的身份，若是被霓玥知晓，恐怕连昨夜那场相救都不会发生。因为霓玥从心底里抗拒与皇家人有任何牵扯，在阿奴残留的记忆碎片里，夜氏皇族个个薄情寡义、冷酷无情。所谓“最是无情帝王家”，从来都不是一句戏言，而是浸透了血泪的残酷真相，这让霓玥对皇室之人避之唯恐不及。
两人在幽深的林子里兜兜转转，循着夜雅雅昨夜慌乱中走过的路线，一寸寸地搜寻着。枯枝败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摆，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夜雅雅依旧低着头，小手在草丛里扒拉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锲而不舍，不肯放弃。
霓玥本就从未带过孩子，此刻被这漫长又无果的搜寻磨得耐心尽失，心头的急躁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找了，肯定找不到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去，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办，没功夫在这里耗着。”
夜雅雅被她骤然冷硬的语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头，撞进霓玥那双写满“生人勿近”的冷眸里，那股疏离的压迫感让她心头一紧。纵使满心不舍，也只能抿紧嘴唇，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再有半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