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章 贺田县（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博亲自将周季驰恭恭敬敬地送上马车，待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远，他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他浑然不觉，正是周季驰这趟现身，让蛰伏在后方的霓玥，仅用一日便将他牢牢锁定。

确认周季驰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霓玥才从暗处缓步走出，不动声色地靠近张博。她装作寻常路人，在他身旁的鱼摊前随意翻看着，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张博身上。

张博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松了口气。

霓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嗤之以鼻：

堂堂柳州漕运官员，一方水路的执掌者，此刻竟对着一个布衣百姓俯首帖耳，唯唯诺诺。尤其是张博那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谄媚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官威，倒像是个俯首帖耳的仆从。她冷眼旁观，一时竟分不清这柳州城内，究竟谁是民、谁是官，只觉荒唐可笑。

不过转念一想，太子此举倒也算心思缜密，颇有几分算计。竟让周季驰隐去身份，以一介布衣之身暗中执掌柳州事务。这般行事，既能避开朝野上下的目光，又能悄无声息地掌控局面，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不至于过早暴露意图，引来旁人的猜忌与掣肘。

就在这时，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不远处，车帘轻挑，夜昭贤缓步走下。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那抹张扬妖冶的气质，一身贵公子装扮，清隽得令人眼前一亮。

一袭水蓝色的薄纱外衫，料子轻透如雾，风一吹便似水波轻漾，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内里是一件素白的交领中衣，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低调雅致。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软缎腰带，没有多余的金玉配饰，只垂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走动时轻晃无声。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干净澄澈，整个人清清爽爽，如雨后初晴的晴空，不染半分尘俗。

木童紧紧跟在夜昭贤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喘。两人穿过喧闹的码头，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身着便服、却依旧透着几分官威的中年男子张博。

木童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这位便是张大人吧？前几日，我们清河木家已递过拜帖，今日特来拜访。这位是我家大少爷，木昭。”

张博闻声抬眼，目光扫过夜昭贤，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与方才对周季驰那副和颜悦色、甚至略带谄媚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嘴角微撇，语气傲慢，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清河木家？前几日是递过帖子。听说，你们有一批贵重货物，想借贺田港的官道通行？”

“正是，”木童连忙应道，努力将腰弯得更低，语气尽量谦卑，“今日我家大少爷亲自前来，便是想与大人好好商议此事。”

张博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自始至终没落在夜昭贤身上，语气高傲得近乎轻蔑：“商议？有什么好商议的？价钱不是早就说定了吗？”

夜昭贤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全然没有往日摄政王的威严与冷冽，只像个寻常世家子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张大人，你给出的价钱，实在……有些太高了。”

“高？”张博脸色一沉，顿时不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的意味，“你们想走官道，不就是怕海上的海盗拦路抢劫？真要是被他们劫了货物，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钱了！更何况，本官给你们开这个方便，是担着天大的风险！上头有明文规矩，河运官道，民不得擅用，本官这是破例！”

木童急了，连忙插话：“张大人，您这也是行个方便，通融一下，价钱能否再少些……”

“够了！”张博厉声打断，眉头紧锁，满脸不耐，“本官今日公务繁忙，没功夫跟你们废话！这事，改日再议！况且近来上面查得极严，你们的货，先暂且搁置吧！”

话音落下，他甩袖便走，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倨傲的背影。

夜昭贤与木童僵在原地，气氛微妙。木童望着张博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什么东西，摆什么官架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夜昭贤沉默不语，目光平静，缓缓转头，投向不远处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身影——霓玥。他自始至终都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霓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暗自嗤笑。在她看来，眼前这位“木家大少爷”不过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地主家傻儿子。虽一身贵气，可脑子显然不太灵光，净巴巴地跑来求一个贪官污吏，实在愚不可及。

夜昭贤手中一柄描金玉扇轻摇，眉眼间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抬眼望向霓玥，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与轻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慵懒又带着刻意的撩拨：“姑娘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在下，莫不是对在下动了心思？不瞒姑娘，在下至今尚未婚配，身边也无红颜知己相伴……”

话音未落，霓玥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脚步沉稳，径直迈开大步，朝着方才张博离去的巷口方向疾行而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一旁的木童瞪大了双眼，满脸错愕，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也太无礼了吧！柳州的姑娘家，都这般不把人放在眼里吗？连句回话都没有，实在是……太没礼数。”

夜昭贤收了几分笑意，玉扇轻抵下颌，目光沉沉地望着霓玥远去的背影，语气慢悠悠的，却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贺田县卧虎藏龙，这女子可不简单。她刻意收敛了周身内力，气息看似与寻常女子无异，可身形步态、举手投足间的利落劲儿，却半点藏不住，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寒刃，没有半分温度，不是游走江湖的顶尖杀手，便是哪个世家大族豢养的暗卫，倒是有趣得很。”

“是吗？”木童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质疑与困惑，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不解：“属下瞧着她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怎么也瞧不出她是练家子，更别说是什么杀手暗卫了。”

夜昭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玉扇轻摇，步履从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人，无需多言，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场便已说明一切。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冷硬与警惕，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才有的神态，寻常人模仿不来，自然也藏不住。”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渐沉：“走吧，不必在此耽搁。后天，我们再去一趟张府，再见见这位张大人，让他给咱们通融通融。”

木童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不乐意的神色，快步跟上夜昭贤的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王……少爷！您何等尊贵的身份，何必纡尊降贵，一次次去求一个区区七品、连流都不入的地方小官？这也太委屈您了！”

夜昭贤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语气冷冽而果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委屈？他若不肯亲口应下，本王便抓不到他的把柄，又如何名正言顺地定他的罪？这贺田港贪腐一案的突破口，必须从张博这里撕开，少了他这一环，万事难成。”话音落，他已掀开车帘，身姿挺拔地踏入了马车之中。

霓玥一路悄无声息地尾随张博，脚步轻盈如猫，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不被察觉。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朱漆府邸便映入眼帘，飞檐翘角，庭院深深，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七品知县所能置办，内里的奢靡与张博口中的清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无疑是贪污受贿的铁证。

霓玥眸光一沉，身形骤然腾空，如一只暗夜中的灵雀，悄无声息地落在府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上。她隐于浓密的枝叶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视着府内的亭台楼阁、回廊路径，将大致的地形与守卫分布默默记在心中，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而府内的张博对此浑然不觉，他挺着微胖的肚子，迈着八字步，一副志得意满、大摇大摆的模样，径直穿过前院，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刚一落座，一旁伺候的下人便连忙端上热气腾腾的香茶，躬身退下。站在一旁的师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压低声音劝道：“大人，如今正是风头紧的时候，周老爷再三叮嘱，让咱们千万别顶风作案。清河木家这趟私货，依属下之见，还是推了吧！万一被那位摄政王撞上，咱们可就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