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章 贺田县（一）

采买妥当后，霓玥并未在城内客栈留宿，她素来独来独往，不惯在人声嘈杂之处安身，更不愿留下半分踪迹。牵着刚买下的青鬃马，不紧不慢地行至城门处，恰在守军落锁关城的前一刻踏出城门，往城郊僻静处走去。

不多时，便寻到一片水草丰美的河畔草地，暮色里青草萋萋，溪水潺潺，正是喂马休憩的好地方。霓玥松开马缰，任由青鬃马低头啃食鲜嫩的青草，自己则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随身的隐秘空间。

空间内温暖静谧，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霓玥简单洗漱一番，换去一身风尘仆仆的外衣，坐在一方石桌旁，慢悠悠用起晚饭。粗茶淡饭，却被她吃得安静沉稳，饭桌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堆用山间野草精心编织的小物件：振翅的蜻蜓、蜷身的兔子、翘尾的松鼠、小巧的麻雀，针脚细密，模样憨态可掬，全是昔日里丫头亲手为她编就的。

她随手铺开从周仁义手中得来的周府地图，目光扫过图纸上标注的院落、暗格与守卫布防，将地形一一记在心底。待将地图收好，霓玥下意识抬眼，目光瞬间定格在那堆野草编织的小动物上，久久未曾移开。

她轻轻拈起那只草编蜻蜓，薄如蝉翼的草翅纤细精巧，指尖摩挲着粗糙却柔软的草茎，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风轻云淡的平静午后。暖阳倾洒在青青草地上，丫头脸颊肉嘟嘟的，正低着头，小手灵巧地翻折野草，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最暖的光，天真又纯粹，一边编织一边叽叽喳喳地同她比划着说话，将做好的小物件一股脑塞给她。

可如今，那个眉眼鲜活、笑靥如花的丫头，早已葬身血海，再也回不来了。

念及此处，霓玥握着蜻蜓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深处冰封的恨意如暗流汹涌，层层翻涌，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她恨太子夜利，狠戾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恨研制阴毒毒药、操控人心的周季昌，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更恨被蒙蔽洗脑的阿奴。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告知她，是皇后一手屠了她满门，是仇人的利刃杀了她至亲，可她偏偏被迷了心智、洗了头脑，至死都在护着仇人的儿子，蠢笨如猪，愚不可及，白白辜负了血海深仇，也辜负了那条本该清白鲜活的性命。

滔天的恨意裹着细碎的痛楚，在她心底肆意蔓延，化作冰冷的锋芒，牢牢刻进骨血里。

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里，从来都不只是今生的血仇，更裹挟着上一世被自己家国狠狠背叛、弃如敝履的绝望与不甘。那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是被最该信任的人推入深渊、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屈辱，日日夜夜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太想找到一个出口，一种能将这滔天恨意与无尽痛苦狠狠宣泄出去的方式，好让自己不再被无边的煎熬淹没，不再夜夜被噩梦与窒息般的难受缠缚。而她能想到的排解方法，唯有杀戮，用鲜血洗尽前尘旧恨，用复仇抹平所有伤痕。

那些曾经狠狠伤害过丫头一家、将他们推入地狱的仇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首当其冲的，便是罪魁祸首太子夜利，他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是她必杀之人。至于他手下那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爪牙，但凡与这件事沾边、曾经出手加害过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被她遇上，便绝无生路，唯有死路一条。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霓玥轻手轻脚地将那些用野草细心编织而成的小动物，一一捧到自己崭新的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摆放整齐。

每一只草编小兽，都承载着一段温柔的时光，指尖抚过粗糙却温暖的草茎，那些在泰家村的日子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她颠沛流离的人生里，少有的安稳与安宁，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鲜血与仇恨，只有质朴的烟火气，和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暖意。

那是她两世为人之中，最舒服、最安心、最温暖的时光。

她静静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草编物件，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牢牢记住，记住这份难得的温柔，记住那段被善意包裹的日子。

她不想忘记，一丝一毫都不想。

永远，永远也不要忘记。

夜色如墨，将整座柳州城都裹进一片深沉的寂静里。城外又开始大雨滂沱，连绵不绝的雨幕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风声呜咽，更添几分压抑。而隶属于柳州管辖的贺田县内，周府深处的书房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在无边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周季驰一身素色常服，衣襟微松，显然是刚卸下一身疲惫。他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桌后缓缓坐下，腰背微微佝偻，连日来的操劳与心事重重，在他眼角眉梢刻下深深的疲惫。他抬手缓缓揉着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良久才抬眼，望向侍立在旁的管家赵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与沉郁，低声问道：“少爷……还未回来吗？”

赵怀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恭谨，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沉稳地安抚道：“老爷尽管放心，少爷年纪轻，心性未定，不过是出去寻些消遣，放松放松罢了。用不了几日，必定会自己回来的，这么多年，哪次不是如此？”

周季驰闻言，脸色顿时沉了几分，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上来，重重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哼！不学无术的东西！老夫这辈子，算是指望不上他了！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半点正经事都不放在心上，简直朽木不可雕！”

“老爷切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赵怀连忙低声劝道，语气愈发恭敬，“少爷只是年轻气盛，心性还未沉稳下来，等再过些时日，经历得多了，自然会收心定性，慢慢变好的。”

“行了。”周季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多提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被一层浓重的忧虑取代，话锋一转，沉声道，“那个逆子是什么德行，老夫比谁都清楚。不提他了，柳州城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传回？摄政王的行程，算算时日，也该快到了吧？”

赵怀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微微躬身，低声回禀：“回老爷，至今未有半分消息传来。想来是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山洪、滑坡皆有可能，摄政王一行被大雨阻拦，一时半会儿还未能抵达柳州城。”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郑重：“老爷放心，咱们安插在柳州城内的所有暗桩，属下早已尽数启动，不分昼夜严密监视。但凡有一丝一毫风吹草动，哪怕是摄政王车架动了、身边护卫换了人，都会第一时间以最快的方式将消息送回来，绝不会有半分延误。”

周季驰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良久才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不知为何……老夫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坐卧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发生。那位摄政王，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角色啊……”

“老爷宽心。”赵怀连忙接话，试图宽慰，“张师爷那边早已将所有账目梳理妥当，一笔一笔全都做平了，滴水不漏，就算有人刻意追查，也抓不到半点把柄。咱们这边，没什么可惧怕的。”

周季驰却轻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眉宇间的愁绪更浓：“账目之事，不过是细枝末节，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让老夫寝食难安的，是……太子殿下密令，命咱们暗中搜集摄政王贪赃枉法的实证。”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灼：“可摄政王一路南下，沿途州县，竟是半分敛财的迹象都没有。作风清正，行事有度，咱们安插的那些暗桩，接连传回消息，都说查不出半点不妥之处。如今，所有的压力，全都压在了咱们贺田县周府身上……唉，这种吃力不讨好、又半点差错都不能出的差事，当真是最难办的。”

说罢，他再次疲惫地抬手，重重揉着眉心，仿佛要将这扑面而来的重压，一并揉碎在这无边的深夜里。

赵怀听着周季驰这番话，脸上也渐渐笼上一层浓重的愁云，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满是焦灼与隐忧：“老爷说得是。如今咱们太子殿下的势力，终究还是比不上摄政王根深叶茂。若是再这般放任下去，不寻机狠狠打压一番，将来这万里江山、九五之位，究竟会落在谁的手中，实在是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