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丰收节（二）
三人避开了村里往来的人影，一路走到海边一块突兀凸起的大石上。这里视野开阔，海风轻拂，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恰好是个能安心歇脚的地方。
丫头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小包袱解下来，轻轻放在石头上，伸手从里面摸出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粗粮馒头。她先拿起一个，双手捧着递到霓玥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随即飞快地用手语比划着：姐姐，快吃，你肯定饿坏了吧？
“谢谢你。”霓玥轻声应道，伸手接过那只粗糙却扎实的馒头。没有菜，没有汤，甚至连一点盐味都没有，可她咬下一口，慢慢咀嚼，只觉得麦香醇厚，比往日吃过的许多精细点心都要香甜。
泰全和丫头也各自拿起一个馒头，就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风吹起他们额前的碎发，简单的吃食，却吃得格外满足。这便是寻常百姓最真实的日子，没有定时定点的三餐，饿了便寻些东西充饥，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也没得挑剔。
霓玥安静地吃了几口，目光轻轻落在一旁吃得认真的泰全身上，沉默片刻，像是已经在心里斟酌过许久，才缓缓开口：“泰全，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想离开这个村子，是不是必须走水路才行？”
泰全正咬着馒头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霓玥，嘴巴微张，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阵慌乱与不舍。
旁边的丫头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馒头，认真地用手语比划着，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姐姐，我们这里确实只能走水路。要先去镇上，镇上有码头，只有坐船才能离开。我们这几个村子，都坐落在一座大岛上，四周全是茫茫海水，根本没有陆路可走。镇上的码头有好几个，能去不同的地方，最近的一处就是柳州。我虽然从没去过，但常常听大人们说起，我阿爹以前就去过一次柳州。
泰全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忙想要挽留，可心里一急，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是……你……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你的……你的伤还没彻底好利索呢，你不能走啊！万一出去再遇上危险，可怎么……怎么办？往常在我们村里养伤的人，少说也要休养大半年才能动身，你……你别走了，行不行？”
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一双朴实的眼睛紧紧盯着霓玥，生怕她下一刻就点头说要离开。
可不等霓玥想好该怎么答复，不远处忽然传来张氏的呼唤，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阿全，丫头，时候不早了，天快黑透了，咱们该回家了，赶紧过来收拾东西！”
霓玥闻声，默默将手里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咽下，随即轻轻站起身，顺手牵住身旁丫头的手，拉着她起来，而后一同朝张氏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是……还没说完呢……”泰全见状，也慌忙跟着起身，脚步有些乱，嘴里还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目光紧紧黏在霓玥的背影上，“你还没回答我……到底走不走嘛……”
天色早已一点点沉了下去，夕阳彻底隐入海面，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下来，海风也渐渐凉了，卷起地上的碎草与衣角，带着几分入夜的寒意。
丫头走到张氏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用干净利落的手语轻轻问道：阿娘，阿爹和二叔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张氏正弯腰将带来的干粮、布巾等零碎物件一一收进包裹，头也不抬地答道：“今年是咱们家守香火你忘了，你二叔留下陪你阿爹可，我们把东西收拾好，不等他们，赶紧回家”她说着，手脚麻利地将包裹系紧，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一旁的泰安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驴车旁，一言不发地整理着车绳与车上的杂物。他性子沉稳，向来不爱多话，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这份沉静内敛，倒和不爱言语的霓玥有几分相似。
东西收拾妥当，几人便准备动身返程。
泰安与泰全一前一后分别跨坐在驴车两侧的车辕上，稳稳扶着车辕，等着家人上车。张氏先弯腰蹬着车边，轻巧地登上了驴车，坐稳之后，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丫头拉了上去。
丫头一上车，立刻转过身，对着霓玥露出一抹干净又灿烂的笑，小手热情地朝她伸了过来，示意她也上车。
霓玥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小手，又望了望车上一家人温和的目光，这一次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她轻轻抬手，搭住丫头的手，借着一点力道，缓步踏上了驴车，安静地在一旁坐下，与这一家人同乘一车。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户人家朴素又真诚的善意一点点融化。曾经那份警惕、疏离与排斥，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与亲近。
驴车缓缓调转方向，踩着暮色往村子里赶，老旧的木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可刚走出没几步，前方突然炸开一片尖锐的尖叫与混乱的呼喊，硬生生将驴车拦了下来。
一股狂风猛地席卷而来，把岸边尚未熄灭的几堆篝火狠狠卷向旁边龙王庙旁的一排茅屋。本就被海风刮得干透的茅草遇火即燃，轰的一下，火苗瞬间蹿上屋顶，浓烟滚滚冲天，火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搅成一片，火光映得一张张面孔惊慌失措。
“快！快救火！”张氏脸色煞白，急声大喊。
泰安和泰全二话不说，纵身从车辕上跳了下去，落地时尘土一扬，两人拔腿就朝着海边与水井的方向狂奔，想尽快找水救火。
混乱中，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瘫软在地上绝望哭喊，声音撕心裂肺：“孩子！我的孩子……还有泰家老二的儿子还在里面玩耍啊！快救人啊！谁来救救孩子……”
“雨晨！是雨晨！雨晨还在里面！”张氏一听，瞬间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她不顾一切地从驴车上往下跳，手脚都在发抖，只想往火海里冲。
几个村民见状，急忙死死拉住发狂的张氏和那名妇人，火舌已经封住了门口，浓烟呛人，屋顶的木梁都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可能坍塌，谁敢靠近半步，都是九死一生。
“放开我！那是我儿子！”妇人拼命挣扎，眼泪混着灰尘滑落。
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束手无策的刹那，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从驴车上纵身跃出，迎着冲天火光，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海。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便被翻卷的火舌与滚滚浓烟彻底吞噬。
“玥姑娘……！”
张氏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声音瞬间被火海的噼啪声与狂风吞没。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烈火在四周疯狂燃烧，木梁被烧得噼啪炸裂，火星簌簌往下掉。霓玥屏住呼吸，强灼人的热浪与刺鼻的黑烟，循着微弱的哭喊声快步冲去，很快便在角落里找到了吓得浑身发抖的泰雨晨。
“玥姐姐！”
泰雨晨一看见霓玥的身影，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小身子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霓玥不敢有半分耽搁，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来不及多说，目光飞快扫过四周，门口早已被火舌死死封住，窗沿也燃着熊熊大火，退路全被截断，再耗下去只会被火海彻底困死。
危急关头，她当机立断，只能从屋顶破出一条生路。
只见她一手一个，稳稳将两个孩子揽在臂弯里提起，脚下内力骤然迸发，身形如一道破空利剑，猛地拔地而起，硬生生撞穿烧得脆弱不堪的茅草屋顶。瓦片碎裂、火光四溅，她带着两个孩子冲天而起，旋即在空中轻轻一转，稳稳落在火场之外的空地上。
身后那间早已被烈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茅屋，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塌。烧得焦脆的木梁断裂开来，茅草与灰烬在狂风中四散飞溅，轰隆一声巨响，烟尘与火浪冲天卷起，原本的屋舍瞬间沦为一片火海废墟。
烈焰借着风势越蹿越高，赤红与漆黑交织着翻滚上夜空，把半边天色都映得通红刺眼。火势早已彻底失控，再也没有半点扑灭的可能，只留下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一片死寂的惊惶中格外刺耳。
“孩子！我的孩子！”
那妇人疯了一般扑上来，一把将自己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上下不停地摸着检查，生怕孩子受了半点伤。
刚匆匆赶来的朱旭一眼就看见霓玥身后还窜着小火苗，脸色瞬间惨白，吓得魂都快飞了。他二话不说，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扑上去死死按住霓玥背后的火苗，飞快拍打扑灭。
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惊恐，声音都变了调。等火一灭，他立刻从张氏怀里接过还在发懵的泰雨晨，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公子……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