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章 夜幕下的京城

沧澜国摄政王府

夜色笼罩下的摄政王府，廊下檐角都悬着一盏盏朱红宫灯，暖黄光晕层层叠叠晕开，将亭台楼阁映得朦胧雅致。虽不及白日天光敞亮，却也半点不显得昏暗，反倒添了几分静谧幽深的气息。

卧房外的廊下，夜昭贤慵懒地斜躺在藤编躺椅之上，一身素白里衣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线条紧实、肌理分明的胸膛。他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眉眼微垂，周身散着几分散漫，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见护卫元青脚步匆匆地穿过院门直奔而来，夜昭贤连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扫了一眼，声音冷沉，不带半分温度：“怎么，飞云到现在，还没找到那个女暗卫的尸体？”

元青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回王爷，属下刚收到飞云发来的飞鸽传书。他确确实实已经尽全力搜寻了，可那片海域当日风浪不小，海面汹涌。

依飞云判断，那女暗卫不管是当场毙命，还是侥幸未死，恐怕都被大浪卷走，不知冲去了何方。还有可能被海里的鱼虾食掉了，沿海渔民他也一一盘问过，所有人都说不曾见过人影，也没捞上过浮尸，他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夜昭贤缓缓睁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气息尚未完全平稳，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地图。”

“王爷说什么？”元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

夜昭贤眉峰微蹙，语气里已染上几分不耐，冷声道：“本王说，把那名女暗探坠海附近的海域及沿岸地图拿来。”

话音落下，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元青心头一紧，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走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取！”话音未落，便脚步匆匆地转身，快步往书房方向去取地图。

等元青捧着地图折返时，夜昭贤已经起身进了内室。他的卧房素来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昏暗，屋梁两侧悬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温润莹白的光晕洒满全屋，桌案旁又点了数支烛火，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元青不敢惊扰，轻手轻脚快步进门，将手中的海图与沿岸地形图一并平铺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伸手指着其中一处码头，压低声音回禀：“王爷，就是这里。飞云他们当日便是在这个码头动手，那女暗卫就是在这里坠海，那天海上风浪不小，水流也急。”

夜昭贤垂眸，目光锐利地落在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纸面，将沿岸地形、洋流走向一一纳入眼底。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果决：“既然当日风浪大，人被冲走的可能性极大，不必死守着坠海点搜寻，往下游一带找。”

他指尖依次划过几个地名，声音清晰有力：“武岗村、崔家镇、刘家村、霍岗湾、泰家村，这几处渔村都在漂流范围之内，逐一去查，问问沿岸百姓，近日是否有救起陌生女子。别只盯着一片海域死搜，能从本王精锐暗卫的围捕中活着逃离，她绝非等闲之辈。”

顿了顿，夜昭贤又补充一句，语气淡漠：“你去转告飞云，若是这几处村子都查无线索，便不必再浪费人力，直接放弃。”

“啊？”元青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忍不住出声劝道：“王爷，这几处可都是柳州境内最大的渔村，沿岸渔船无数，每日出海打鱼的百姓成百上千，真要挨家挨户一一盘问，细细排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能查完啊……”

夜昭贤抬眼瞥他一眼，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那就让飞云专门拨出一队人手，负责此事，其余暗卫尽数回撤，不必在此耗着。”

说完夜昭贤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夜色沉沉，映得他眼底一片深幽。稍作停顿，又淡淡吩咐：“另外，你和木童即刻去准备，后天一早，本王离京，南下巡查各营驻军。如今天下虽已无战事，但军纪操练一刻不能松懈。”

说到此处，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记住，此事要刻意让太子知晓，就说本王动身往南方巡查军务去了。否则，他在京中日日提防，过得太过小心翼翼，反倒无趣。”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元青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连忙恭敬地应下，小心收起桌案上的地图，躬身退出卧房，快步离去执行命令。

今夜月色黯淡，几乎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沉沉一片，伸手难见五指。皇宫虽巍峨壮丽，却也逃不开这无边夜色，毕竟这年月没有后世通明的灯火，只凭几支烛火、几支火把，光色昏黄微弱，勉强照得清脚下路，照不亮这深宫沉沉的夜。

皇帝夜昭霖独自立在寝宫窗前，一身明黄常服，在昏暗中更显孤寂。他抬眼望着天上稀稀落落、黯淡无光的几颗星子，眉头微蹙，神情复杂难辨。眼底深处，藏着身居高位的无奈，藏着对前路未卜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惶然与担忧，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御书房内本就烛火昏沉，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影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寂静压抑。

毫无征兆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暗处显现，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地砖上，连半点衣袂风声都未曾惊起。来人一身玄色斗袍裹身，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覆着一张狰狞森冷的鬼面面具，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他双膝一屈，重重单膝跪地，声线经过刻意压制，沙哑得如同磨砂一般：“奴才恭请圣安。”

夜昭霖背对着他，依旧立在窗前，身形在昏暗中显得单薄而落寞。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说吧。”

鬼面人垂首，语气凝重，一字一句缓缓禀报：“回陛下，夺走二殿下血书、私藏名单与机密地图的那人，如今已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属下已彻查清楚，此人正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最隐秘的亲随暗卫。当日属下带人一路追击，却终究没能追上，反倒被摄政王的人马半路截胡。可即便如此，摄政王那边也未能顺利将人拿下、夺回东西，混乱之中，那人纵身坠海，自此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这一个月来，太子与摄政王两边都动用了全部力量，疯了一般搜寻，却依旧半点线索都没有。以奴才愚见，此人坠海之处风浪极大，十有八九，已是葬身海底，再无生还可能。”

说到此处，鬼面人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又带着无尽自责：“奴才未能完成陛下交付的重任，致使关键证物下落不明，辜负圣恩，甘愿以死谢罪！”

夜昭霖缓缓转过身，昏黄烛火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眼底布满血丝，尽显帝王迟暮的无力。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苍凉：“起来吧，这不怪你，事到如今，皆是天意。”

他长叹一声，目光空洞地望向殿外沉沉夜色：“朕这一生，坐拥天下，到头来，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若不是你们这群忠心死卫，还默默守在朕的身边，恐怕朕这具残躯，早已埋入黄土，魂归天外了。”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说！”鬼面人急声劝阻，语气恳切。

夜昭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道：“既然连摄政王都亲自出手，倾尽全力去搜，你们就不必再掺和进去了。他都找不到的人，你们更不可能找到。夜利狼子野心，步步紧逼，残害手足，全无半点骨肉情分……朕如今悔不当初啊！”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微微起伏，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当初朕就不该一时糊涂，听信皇后枕边谗言，匆匆便立了太子。是朕，是朕一手将几个孩儿推入这万丈深渊，害苦了他们，也害了这整个沧澜国！”

“如今这局面，骑虎难下，朕若强行废黜太子，必定朝野震动，诸王离心，诸侯割据，内乱一触即发。沧澜国好不容易才击退外敌入侵，换来片刻喘息，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半分内乱折腾了……”

这大概，就是生在帝王家最刻骨的无奈与残忍吧。

他是九五之尊，是沧澜国的天子，一言可定生死，一令可动天下。可到了这般境地，面对手足相残、朝局动荡、诸子相争，他空有一身帝王权柄，却无力回天，更无力扭转乾坤。

不能护爱子，不能止纷争，不能废太子，不能除权臣，甚至连守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安稳，都只能小心翼翼、步步妥协。

纵有至高无上的权位，到头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不可知的深渊，束手无策，听之任之。

“陛下……”

鬼面人喉间低低一动，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看着帝王这般心力交瘁、悔痛难言的模样，他纵有一身本领，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垂首静立，默默陪着夜昭霖承受这满室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