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7章 青龙寺（五）
唐芊芊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温声叮嘱：“山间入夜寒凉，你好好躺着歇息，切勿乱动牵扯伤口，我去灶房熬药。”
“去吧，我无事。”霓玥微微闭目，气息安然。
唐芊芊端着一盆带血的脏水缓步走出房间。
院中药罐旁，莫澈刚刚点燃炭火，见唐芊芊出来，连忙起身接过水盆：“我来处理，你快去歇片刻。”
“哪有时间歇息。”唐芊芊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姐姐忍着剧痛强撑上山，我半点助力都帮不上，只能尽心照料汤药膳食。你快把脏水倒掉，再去取来斋饭，让姐姐吃过晚饭、喝完汤药，便能安稳睡个好觉了。”
“好，都听你的，我立刻就去！”莫澈应声转身，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细心叮嘱，“对了，小院小门出去便是茅房，后侧虽是悬崖，但早已砌好青石围挡，十分安全。夜里起夜无需害怕，只管放心。”
“知道了，你快去忙吧，别耽搁了。”唐芊芊脸颊微热，连忙出声催促。
莫澈不再多言，快步离去。
一人守灶熬药，一人奔走取食，两人分工默契、尽心忙活。
半个时辰后，温热的斋饭、熬好的汤药尽数送到房中。霓玥起身，安静用完晚饭，趁热饮下苦涩汤药，浑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彻底放松，躺卧床榻休养。
确认霓玥安稳歇息后，唐芊芊才将自己的随身行囊搬到隔壁空置厢房，简单收拾起居。
莫澈细心周到，特意在院中多点了几根蜡烛，照亮整片小院，又细细叮嘱：“我在房中备了灯笼，夜里起夜昏暗，记得提着灯笼。茅房我早已点亮两盏油灯，干净整洁、无人使用，恭桶里我刚添了草木灰，用完直接从悬崖青石缺口倾倒即可，十分便捷。”
一番絮叨的细致嘱咐，让唐芊芊脸颊愈发绯红，轻声嗔道：“知道了，你也太啰嗦了。”
莫澈憨憨一笑，温声道：“知晓便好。我去师父殿中报备一声今日归寺事宜，回来便歇息。姐姐素来不喜喧闹打扰，今夜我们都安分歇息，切勿吵闹扰她静养。”
“去吧。”唐芊芊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应声。
莫澈这才轻步转身，走出小院，前往正殿复命。
清幽古院，烛火摇曳，晚风静谧。
山间夜色深沉，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杀机，只为重伤未愈的霓玥，留得一方安稳静养的清净天地。
禅房内烛火幽微，檀香盘旋，悟道大师一身黄色僧袍，披着红色的袈裟，正坐在蒲团之上捻动佛珠。见莫澈双膝跪倒在地，他并未立刻叫人起身，指尖摩挲着念珠，目光平和淡然，声音浑厚沉稳，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起来吧。”
莫澈依旧长跪不起：“拜见师父，请师父原谅徒儿的不辞而别。”
悟道停下捻珠的手开口：“世间人生本自由，众生来去匆匆，如浮云过岭，流水赴川。行止随心，聚散皆是缘法，何来‘原谅’二字。你心中存着牵挂，故而踏遍尘俗，此亦是人之常情，并非罪过。”
说罢，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莫澈。
“只是红尘风波险恶，身在局中，当守本心，莫要被恩怨嗔痴迷了眼。如今既已归寺，你姐姐伤势沉重，你们相伴在此，当护她安稳养伤。山下风雨，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莫澈听闻这番话，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下，这才依言站起身继续说道: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只是师父，昨晚张大夫说，姐姐体内有毒，还是别厉害的毒，徒儿记得您对毒药有所了解，恳请师父为她看一看。”
悟道大师听罢，手中佛珠捻动的节奏微微一顿。他垂着眼帘，面容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惊诧，仿佛此事早已了然于心。
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沉缓，带着佛家看淡宿命得语气说道：
“众生万般际遇，皆是因缘业果。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毒入肌理，是她红尘历劫所受，这劫数落在她身上，非人力可轻易逆转。”
莫澈闻言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急切想要开口恳求。
悟道大师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言语，目光望向案前跳动的烛火，烛火明明灭灭，如同飘摇的性命:
“为师早已知晓她身中此毒。佛法可渡人心，却难渡肉身顽毒。此毒根深蒂固，盘于血脉脏腑之间，非汤药、禅咒所能化解。老衲纵略通毒物，也没有回天之能。”
莫澈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双拳不自觉攥紧，声音都带上几分发颤：“师父，当真……毫无办法吗？”
悟道大师摇头，语气悲悯：
“命数如此，强求，只会徒增苦楚。能护她在此山中不受外界刀兵加害，安稳养一段时日，已是当下仅能做到的事。往后如何，只看她自身造化。”
莫澈呆立原地，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方才归来的欣喜瞬间消散大半，低声躬身：“徒儿……明白了，可……徒儿不想让姐姐有事的。”
看着眼前自小养大的俗家徒儿满面忧色，大师心中亦是怜惜，不忍见他终日为霓玥的性命不安，便稍微泄露几分天机。
他手中佛珠转动，目光悲悯柔和，轻声开口：“孩子，为师曾为你姐姐卜过一卦。她这一生劫难重重，可凡逢劫厄，皆存有化解之机。这缠身奇毒亦是如此，解毒的机缘远在京城，那个能帮她解开此劫之人，不久便会奔赴而来，来到她的身旁。你不必终日惶惶，徒增烦恼。”
莫澈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压在心底的大石一朝落地，脸上瞬间漾开喜色，连连拱手，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师父！多谢师父提点！”
“呵呵……”悟道大师轻笑，白须随动作晃动，话锋一转，吩咐道，“孩子，明日，你去一趟后山吧。”
话音刚落，莫澈脸上的笑意当即敛得一干二净，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满是抵触，低声嘟囔起来：“我不想去。师父，您从前也说过，我父亲六根不净，尘缘难断，本就不适合出家修行。我如今一点也不想见他，姐姐更是不愿与他相见。不可否认，他从前身为朝中臣子，为国为民，的确是一位忠臣，可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实在太过失职。”
他垂着头，眉宇间积攒着多年的心结，言语之中满是委屈与隔阂。
悟道大师望着席地而坐的莫澈，并未厉声呵斥，只是放下手中念珠，声音浑厚悠远，带着佛家的通透禅理：
“金无足赤，人无全美。一个人可以忠于家国，却未必能顾全家庭；可心怀天下苍生，却难免亏欠至亲骨肉。功过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他前倾身子，目光落在莫澈身上，继续开导：“嗔恨如枷锁，困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你自己。执念放不下，心中便会生出万般苦楚。你当学着释怀，学着去理解世事的缺憾。纵然他亏欠你们母子良多，可骨血亲缘乃是前世因缘所系，这一份父子亲情，终究斩不断、割不离。不见，不代表可以彻底抹消这份血缘。”
莫澈抿紧嘴唇，低头盯着地面，指尖攥着衣摆，心中依旧难以释怀。
悟道大师也不逼迫，长叹一声：“不必逼自己即刻原谅。只是莫要让心中怨怼，蒙蔽了自己本心，一切随缘便可。”
禅房内烛火已经燃得矮了几分，夜色浸满窗棂。莫澈心中虽依旧对父亲心结难解，却也听进了师父那番开导，他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郁：“徒儿知道了师父。时辰已经不早，您早些安歇，徒儿明日再过来拜见。”
悟道大师捻着手中佛珠，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去吧去吧。你姐姐尚要静心养伤，为师便不过去探望了，免得平添她心中烦扰。”
“是。”莫澈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出禅房，带上房门，踏着夜色回了小院。
一晃便是十日。
午后云淡风轻，山间刚歇了连绵两日的冷雨，空气潮湿清冽。院落里树叶还挂着晶莹的雨珠，地上石板湿漉漉泛着水光。
屋内密闭憋闷，霓玥不爱困在房中，便斜斜倚坐在院中的藤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绒披风，闭目晒着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的暖阳。肩头的伤势日渐好转，伤口早已顺利结痂，缝合的丝线也已经拆除，只是皮肉新生，偶尔还会传来隐隐发痒的钝感。
唐芊芊闲不住，搬了一张小凳坐在躺椅侧边，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绣着花，银针穿梭，指尖翻飞。山间雨过之后气温骤降，阵阵凉意扑面而来，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声开口闲谈：“连着下了两天雨，山里一下子就冷下来了。好在姐姐你的伤口顺顺利利结了痂，缝线也拆掉了，有这样好的开端，也算成功一半了。”
霓玥转过脸，目光落在埋头做活的唐芊芊身上，慢声问道：“那你喜欢待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