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4章 白水城（五）
霓玥靠在莫澈温暖安稳的怀里，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在外厮杀、流血伤痛、被人背叛、满身寒凉，她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始终坚硬如铁。
可此刻望见至亲弟弟慌乱担忧的模样，所有坚硬伪装尽数崩塌。
心底所有防备、所有隐忍轰然消散，极致的疲惫与眩晕彻底席卷意识。
眼前一黑，她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姐！！”
莫澈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她软倒的身躯，声音嘶哑颤抖，满心惶恐无助。
隔壁房门闻声推开，唐芊芊快步走出，看见眼前血色萧瑟的一幕，瞬间脸色煞白，眼眶通红，急声哽咽：“姐姐！姐姐怎么了？”
戒相也闻声踏出客房，神色沉稳从容，见此情景立刻沉声吩咐身旁小和尚：“速速去请隔壁张大夫即刻过来！小师弟，先将师妹抱回卧房安置，切莫晃动伤口。”
莫澈强忍滔天慌乱与心痛，小心翼翼横抱起昏迷不醒的霓玥，快步冲入客房，将她平放床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牵动她的伤势。
唐芊芊快步上前，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连忙拧来温热毛巾，为霓玥擦拭脸上沾染的血渍，声音哽咽颤抖：“出去的时候明明好好的……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把姐姐伤成这样……”
戒相指尖搭上霓玥腕脉，凝神把脉，神色愈发凝重。
一旁的莫澈心乱如麻，焦灼难耐，攥着拳头，声音颤抖不停追问：“二师兄！我姐怎么样？她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一定会好好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和尚急促的呼喊：“大夫来了！张大夫到了！”
须发微白的张大夫提着药箱快步入内，快速扫视一眼床上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的霓玥，当即开口吩咐：“这位小姑娘留下帮忙照看、搭手换药，其余人尽数退出房间在外等候，切勿喧闹惊扰病人。”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内外。
门外廊道，莫澈焦躁踱步不止，心神大乱，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如同度日如年。
他不停贴在门板之上，听着屋内动静，心底翻涌无尽悔恨与后怕，一遍遍低声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我就该跟着姐姐一起去的……若是我一同前去，姐姐绝不会孤身涉险、身受重伤……姐，你一定要挺住……千万不能有事……我不能没有你……你一定要好好醒来……”
戒相立于一旁，神色平和，轻声劝慰：“小师弟，生死有命，祸福天定，皆是命数机缘。你不必太过焦灼忧心，放宽心境。”
可此刻的莫澈，哪里听得进半句劝慰，满心满眼都是昏迷重伤的姐姐，心底焦灼惶恐，几乎燎原。
漫长等待过后，紧闭的房门终于缓缓推开。
张大夫擦去额头细密汗珠，满脸疲惫地走出房间。
莫澈立刻箭步上前，抓住大夫衣袖，急切追问：“大夫！我姐怎么样了？伤势如何？有没有性命之忧？”
张大夫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来：“姑娘身受锐利箭伤，且强行徒手拔箭，导致伤口大面积撕裂，失血极多，气血大亏，元气大损。最凶险的是，这支箭上涂抹了罕见剧毒，寻常人中此毒，早已毒发身亡、回天乏术。”
莫澈心脏骤然悬至顶点，脸色瞬间惨白。
“万幸、万幸啊。”张大夫话锋一转，满脸惊奇，“这位姑娘体内深藏一种至烈剧毒，霸道至极，竟自行吞噬化解了箭上阴毒，以毒克毒，这才保住性命，凶险已过，暂无性命之忧。”
“她内力深厚、根基极强，只需安心静养一夜，明日清晨便能苏醒。老夫即刻开具汤药，按时服用调理，再多进补补血养气膳食，便可慢慢痊愈。”
莫澈松了半口气，随即心头更添无尽疑惑，皱眉追问：“大夫，您方才说我姐姐体内藏有剧毒？那是什么毒？为何剧毒缠身，却不伤性命？”
张大夫摇头，满脸百思不得其解：“老夫行医数十年，走遍周遭数城，从未见过这般奇特剧毒！毒性至烈，却蛰伏体内不侵脏腑、不毁生机，反倒能护身克煞，当真世间奇事、闻所未闻。”
心中疑虑重重，忐忑难安，莫澈再也顾不得多想，推门走入房内。
唐芊芊坐在床边，眼眶依旧通红肿胀，见他进来，低声哽咽道：“大夫方才清创，为了剔除烂肉残毒，硬生生剜掉了姐姐肩头两块血肉……姐姐这般刚强，醒来必定剧痛难忍……我真的好怕，到底是什么人，阴狠歹毒、痛下杀手。”
“别怕。”
莫澈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安然昏睡、面色苍白的姐姐，眼底涌上滔天怒意与护惜之意，声音低沉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从今往后，有我在，我与你一同守着姐姐。”
“姐姐是我们的靠山、我们的主心骨，从前是她护我们周全，从今往后，换我们拼死护她静养、护她安稳。”
“泰全，所有伤我姐姐之人，我定记下，来日必报此血仇！”
两人守在床边，一夜未眠、寸步不离，不敢有半分松懈，守护着昏迷不醒的霓玥，生怕再有歹人暗中来袭、再起风波。
一夜安稳无扰。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曦透窗。
床榻之上的霓玥睁开沉重的眼眸，意识慢慢回笼。
左肩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牵扯筋骨，疼得她眉心紧蹙，心底忍不住暗自怒骂：该死的七煞！若不是他昨日贸然现身、强行插手战局，她本可借助空间身法完美闪避所有杀机，逐一围剿伏兵，根本不会被冷箭所伤、落得重伤下场。
【你即便不靠我插手，这一箭，也终究躲不过去。】
脑海中，空间里的灵蛇慢悠悠出声，一语道破真相，【那支冷箭蓄势已久、锁定命门，角度刁钻至极，是必死之局，你昨日已然极致躲闪，能留住性命、避开心口要害，已是万幸。】
霓玥心头更气，强忍剧痛，在心底冷声呵斥：闭嘴！老娘如今重伤在身、疼痛难忍，你再多嘴，回头定要收拾你！
灵蛇识趣，立刻静默不语。
“姐！你醒了！”
床边守了一夜的莫澈瞬间察觉她睁眼，紧绷一夜的心弦彻底放下大半，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连忙俯身，语气温柔关切至极，“醒了就好，太好了！来，我扶你喝点温水润嗓子。”
霓玥失血过多，浑身虚弱酸软、气力不济，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她借着莫澈的力道，吃力地坐起身，仰头小口饮下温水，干涩的喉咙舒缓。
恰逢此时，唐芊芊端着温热熬好的汤药快步走入房间，看见睁眼苏醒的霓玥，瞬间喜极而泣，眼底含泪，轻声笑道：“姐姐，你终于醒了！我们快把药喝了，好好调理伤势。”
霓玥没有半分推辞，接过黑乎乎的汤药碗，仰头几口便尽数饮尽，苦涩药汁入喉，全然不在意。
莫澈在旁细心叮嘱：“姐，大夫特意交代，你肩头剜去两块血肉，伤口创面极大，尚未结痂稳固，千万不可随意乱动、拉扯臂膀，一定要好生静养，免得伤口崩裂、伤势反复。”
“知晓。”
霓玥淡淡应声，忍着肩头作痛，小心翼翼、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胳膊，动作极缓极轻，不敢有半分拉扯。
唐芊芊见霓玥醒过来，放下心来，柔声开口：“姐姐，你先躺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端吃食过来。”说罢便轻步转身，出门去往楼下大堂。
房中只剩下姐弟二人，莫澈眉头紧锁，心底压着疑虑，沉默片刻，还是压着声音问道：“姐，害你的人，是不是泰全？”
提起这个名字，霓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叹了一口气，肩头牵动，便扯动了伤口，一阵钝痛传来。她压下痛感，语气平淡地说道：“都过去了，他已经死了。这件事就此打住，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也不要去追查。”
莫澈看着她脸色依旧苍白，心知她不愿多提这场恩怨，便顺从地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不多时，唐芊芊端来温热的粥食与几样清淡小菜。霓玥勉强用过早饭，失血带来的疲惫袭来，眼皮沉重，便又躺回床上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的午时，才睁开双眼。
窗外日光明亮，屋内暖意融融。
莫澈一直守在床边，连忙轻声禀报：“姐，方才二师兄已经先行回青龙寺了。他临走特意交代，你身上箭伤不轻，不宜山路奔波颠簸，劝我们在城中多静养几日。”
霓玥撑着床沿坐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疼得她蹙了蹙眉。她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夜昭霖手段阴狠，经此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安排后手。如今自己身负重伤，若是继续留在城中客栈，一旦再有杀手寻来，难免会把莫澈与唐芊芊卷入凶险之中。只有先把二人安置到戒备安稳的青龙寺，她才可以毫无顾忌地应对后续风波。
霓玥定了定神，开口说道：“收拾行囊，我们上山。我坐马车，颠簸尚可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