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0章 白水城（一）

飞云怔怔望着她清淡决绝的眉眼，愣了许久，方才点头，眼底带着由衷的期许与惋惜：“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确实是世间最好的归宿。但愿你得偿所愿，岁岁安稳。”

“我定会如愿。”霓玥语气笃定，随即认真叮嘱，“帮我带句话给摄政王。此番平乱之功，我担不起，也不愿担。我从来只是个拿钱办事的赏金猎人，仅此而已，无意牵扯朝堂家国大业。往后不必再提我功不可没，你我心知肚明，若无夜昭俊的重金委托，我绝不会出手斩杀薛家父子，一切只是交易，无关忠义。”

“好，我必定一字不差转告王爷。”飞云轻声应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历经风雨后的霓玥，褪去了年少凌厉锋芒，性情愈发温顺平和，淡然通透。可偏偏就是这份温顺安稳，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遥远。

他一生心系家国、身担责任，纵然向往江湖自由，可国难当前、山河动荡，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永远无法如她一般洒脱离世。

一室静默，晚风寂寂。

良久，飞云压下心底万千心绪，起身告辞，独自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夜安然无恙。

翌日天色刚明，莫澈便早早起身，独自赶往城中集市，精心挑选购置了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细心打理妥当，牵回了客栈门口。

唐芊芊晨起出门，看见院中崭新的马车，满心疑惑，上前轻声问道：“你为何突然购置了马车？我们一路骑马便可，不必这般费事。”

莫澈回头望着她，眉眼温柔含笑，皆是细心体贴：“从此地前往白水城、奔赴青龙寺，路途遥远，将近一月路程。你不擅长马术，骑马奔波，必定劳累伤身、难以支撑。有了马车，你途中便可坐卧歇息，安稳许多。

再者马车宽敞，还能装载杂物行囊。我打算待会出城之时，再置办一口大号铁锅，储备足量的米粮、盐巴等吃食杂物。前路多是荒山野岭，物资匮乏，备好粮草，我们一路便能顿顿有热食，不必再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姐，你看如此可行？”

霓玥走出客房，望着细心周全的少年，淡淡颔首，干脆利落道：“可行，收拾妥当，即刻出发。”

三人备好行囊粮草，驾着马车缓慢驶出滂州客栈，踏上前路。

城门外，飞云早已静静伫立等候。他依旧带着未愈的伤病，孤身立在晨光里，看着三人车马启程。

一路相送，直至官道岔口。

车马停驻，几人挥手作别。飞云立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车轮辘辘，驶向远方青山长路，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

他伫立良久，长风拂动衣袍，心底五味杂陈，万般思绪翻涌。

他知晓江湖路远、聚散无常，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前程渺茫，无人知晓下一次重逢，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漫漫前路，车马悠悠，日复一日穿行在青山古道之间。

一路行来，皆是安稳顺遂。莫澈主动揽下所有劳碌，坐在车前驾车，控缰引马，把控着前行的节奏，细心稳妥，从无半分疏忽。宽敞的马车之内，唐芊芊安稳静坐，闲时观景休憩，不必奔波劳累。而霓玥一身素衣，独身策马随行在马车侧方，一人一马，安静淡然，始终与温热喧闹的马车隔着一寸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人一路相伴，模样安然和睦，像极了远行归家、彼此依偎的一家人，前路迢迢，无人孤单。

霓玥素来寡言清冷，习惯了沉默自持，多数时候只是静静随行，眉眼淡然，不语不喧。可马车之中的两个少年人，却始终鲜活热烈，生机满满。唐芊芊历经家破人亡、乱世流离，如今得安稳前路，心底满是期许；莫澈漂泊江湖，此刻有同行之人、安稳归途，亦是满心澄澈坦荡。

一路晨光暮色，两人总隔着车帘闲谈，叽叽喳喳、笑语不断。时而说着江湖趣事、山间风月，时而畅想往后安稳日子，聊未来的居所、寻常的烟火、无争的朝夕。两个未经世事风雨磨尽热忱的年轻人，心底盛满了对余生最纯粹、最美好的憧憬，眼底皆是星光暖意，鲜活又动人。

唯独霓玥，与他们截然不同。

马蹄轻踏长风，她目视前方开阔长路，眼底却是一片迷雾。她从未敢畅想未来，半生刀口舔血、身不由己，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世事无常。她不知前路还有多少风波劫难，不知明日是安稳还是凶险，更不知自己这般满身血债、身负残毒的人，能否安稳活过朝夕。

往后余生于她而言，从不是可期的美景，而是一片茫然未知。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归于何处，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场未知的厮杀、某一次隐秘的算计中，悄无声息地落幕死去。

温情喧闹的前路，衬得她孤身的迷茫与孤寂，愈发浓烈。

朝行暮宿，风霜兼程，二十余日辗转奔波，三人终于踏入了白水城地界。

千年古寺青龙寺坐落于城外青山腹地，依山傍水，而这座依寺而生的白水古城，浸润千年香火灵气，古朴又热闹。

厚重的古城城门敞开，往来商旅、香客、百姓络绎不绝，车马行人穿梭不息。马车缓缓驶入城中长街，街巷两侧商铺林立，酒旗迎风招展，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莫澈握着缰绳，眼底生出故土温情与自豪，转头对着车中的唐芊芊朗声笑道：“芊芊，你快看！这便是我的故土白水城，千年古寺脚下的古城，是不是格外热闹繁盛？论疆域规模，它虽不及江州恢弘辽阔，可论烟火气韵、山水底蕴，丝毫不输天下任何一座城池。我自小在此长大，城中一街一巷、一草一木，我都烂熟于心，无比熟悉。”

唐芊芊闻言，欣喜地抬手掀开轻薄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清亮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景致。古朴的青石板街、错落的旧式屋舍、往来和善的行人，皆是陌生又鲜活的景象，让她眼底满是新鲜欢喜：“真的太热闹了，这座古城温柔又繁盛，真好。”

莫澈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策马随行的霓玥，恭敬询问：“姐，我们是直接驱车上山前往青龙寺，还是先在城中留宿一晚，明日再上山？”

霓玥抬眸望了一眼西斜的落日，暮色已然笼罩山野，天色渐晚。她开口决断：“天色不早了。从城中去往青龙寺山路崎岖，路途不近，此刻上山，等我们抵达寺中，必然已是深更半夜，诸多不便。暂且在城中住一晚，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上山不迟。”

“好！都听姐姐的！”莫澈欣然应下，熟门熟路地调转车马方向，笑着说道，“那我们就去城中最好的青山客栈！那是我从小常住的地方，干净安稳、食宿俱佳，跟我来！”

说罢，他驾着马车熟稔地穿梭在古城街巷之中。

霓玥策马紧随马车身后，闲散随行，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人流。就在转瞬之间，她的眸光骤然定格在街角一处阴暗僻静的角落。

那一瞬间，她清晰捕捉到一道隐晦、紧绷、带着窥探之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阴冷又隐秘。

可当她凝神细看、细细探寻之时，那处角落空空荡荡，无人无迹，方才那道窥探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

街巷人来人往，安然祥和，无半分异常。

许是常年杀伐养成的警惕多疑，霓玥心底掠过一丝疑虑，却并未深究。连日赶路身心疲惫，此地又是莫澈自幼长大的安稳故土，她只当是自己草木皆兵、太过紧绷，随即收回目光，策马继续跟随马车，稳步前行。

霓玥全然未曾察觉，就在她刚刚注视过的那处街角阴影里，一道纤瘦的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正是朱旭。

他伫立在巷口，目送着霓玥策马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素衣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收回眼底复杂深沉的眸光，转身朝着相反的僻静小巷，快步疾行而去，步履匆匆，暗藏急切。

穿过数条幽深小巷，朱旭最终踏入一座僻静清幽的独门院落。院落青墙黛瓦，僻静隐蔽，远离闹市人流，是绝佳的藏身密谋之地。

他抬手摘下头顶遮挡面容的草帽，露出整张面容。

院中静坐等候的老刘立刻起身迎上，神色急切，低声追问：“怎么样？可查到霓玥的踪迹？可有什么进展？”

朱旭紧绷多日的面容终于绽开一抹释然又亢奋的笑意，语气笃定：“她回来了！霓玥真的回到白水城了！我们这么久的潜伏等候，终究没有白费！”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老刘瞬间松了紧绷许久的心弦，眼底满是庆幸，低声感慨，“陛下震怒，降下沉旨，赐下毒酒，本是定了我们所有人的死罪，让我们以死抵罪。万幸后来陛下转念，给了我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我们能成功斩杀霓玥，便可洗脱所有罪责，保全性命，安稳脱身。”

“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朱旭收敛笑意，神色再度凝重，语气带着迫人的危机感，“陛下给的期限将近，时日寥寥。若是期限一到，我们依旧未能除掉霓玥，等待我们的，依旧是死路一条，绝无生机。”

院内气氛瞬间沉凝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