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 章 江州（八十五）
钱清看着身侧向来沉稳果决、杀伐果断，唯独面对霓玥便满心牵绊、柔肠百结的自家少爷，心底忍不住暗自嘟囔吐槽:
往日里，自家少爷常挂在嘴边，向往江湖肆意、游侠自由，盼着摆脱官场桎梏、军务缠身，做个逍遥自在、四海为家的江湖客。可一旦沧澜山河有难、家国动荡，他永远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放下所有私心执念，扛起千斤重担，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反观霓玥，那才是真正的洒脱通透、随心而行。
心中无家国牵绊、无世俗桎梏、无执念牵挂，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杀伐果断、爱恨坦荡，从不为世事人情勉强自己，活的真正无牵无挂、自由肆意。
这般心性通透、极致自由的女子，与身负山河重任、桎梏满身的自家少爷，终究是性情殊异、格局不同，未必相配。
一个心系家国、身担万钧，难逃世俗羁绊；一个看淡浮沉、只求自在，执意归隐山河。
乱世相逢，萍水知己，终究难逃陌路殊途的宿命。
江州城初定，战乱余烬未熄，城中街巷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四处依旧戒严森严。
北城厚重的城门开启一道窄缝，冷风裹挟着城外的荒芜草木气息灌进城内。唐芊芊与继超二人，在冯博的暗中安排下，牵着两匹骏马，悄然踏出了江州北门，彻底离开了这座刚刚平息战火的城池。
冯博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城门之下，望着二人远行的背影，眉头始终紧紧蹙着，眼底满是忧心与劝阻之意。他望着眼前两个前路未知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再三叮嘱：
“两位三思而后行。如今前方叛乱尚未彻底平复，江州周遭地界依旧暗流汹涌、凶险重重。滂州更是两军对峙的主战场，关卡尽数封锁，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通行。你们此去，前路皆是刀兵战火，当真确定要执意离去吗？留在江州，待战乱终结再动身，才是万全之策。”
一旁的继超本就心生怯意，闻言立刻连连点头，连忙转头看向身侧的唐芊芊，语气带着恳切的劝说：“表妹，冯队长所言属实，乱世之中保命最要紧。我们就听冯队长的安排，暂且留在江州避难，等战火彻底平息、世道安稳了，再赶路也不迟啊！”
唐芊芊全然无视了他的劝阻，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唯有一片笃定的执拗。她侧身对着冯博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身姿温婉却态度坚定，语气真挚诚恳：“冯大哥，此番多谢你仗义相助。你按市场价收购我唐家老宅，为我保全最后一点家业，又破例为我们打开城门，赠予我们马匹赶路，这份恩情，芊芊铭记于心。我定会好生照料自己，绝不莽撞涉险，不让你白白费心。”
“不必多礼。”冯博摆了摆手，神色坦荡温和，坦然道出缘由，“我之所以破例照拂于你，皆是霓姑娘临行前特意嘱托。我不过是遵诺行事，了结与她的人情罢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更坚定了唐芊芊心中的念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满脸犹豫、畏缩的表哥继超，语气清晰决绝，不留半点回旋余地：“表哥，前路凶险，你若是心生畏惧，大可留在江州安稳度日。我早已为你备好返程的路费，足够你平安归家。但我去意已决，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此地。”
说罢，她再次看向冯博，轻声道别：“冯大哥，就此别过，乱世珍重。”
“唐姑娘一路保重。”冯博颔首，目送她转身的背影。
唐芊芊身形纤细，从未娴熟骑马，此刻却咬着牙，借着马镫费力地翻身上马，坐于马背之上。
继超看着她执拗决绝的模样，心知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动摇她的心意，心底又急又无奈。他对着冯博拱手一揖，道谢辞别，随后连忙翻身上马，紧跟在了唐芊芊身后，不敢让她孤身一人涉险。
二人并未走宽阔显眼的官道，而是循着昔日霓玥与莫澈离开江州时走过的隐秘小路前行。这条路蜿蜒崎岖、荒草丛生，少有人迹，隐匿在山林沟壑之间，避开了沿途的哨卡与乱兵，却也难行万分。
一路颠簸穿行，山林风声萧瑟，草木摇曳簌簌。继超跟在身后，憋了满肚子的不解与埋怨，终是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费解：
“芊芊，我真是看不懂你。你性子素来安稳平和，怎么这段时间这般执拗多变？留在江州，有冯队长庇护，远离战火刀兵，安稳等待乱世落幕，何其安全稳妥？非要这般急匆匆地往外跑。昨日你在你弟弟的坟前说要动身赶路，我还只当你是悲痛过度、一时气话，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当真的。”
唐芊芊勒马放缓速度，目视前方幽深的林间小路，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表哥，我自有我的盘算与执念。你若是心底恐惧，大可不必跟着我冒险。”
“我哪里是怕！”继超立刻急声辩驳，眉宇间满是焦急与不解，策马追上前与她并行，苦口婆心地追问，“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是舍不得你孤身涉险！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奔走在乱世荒路之上？只是你好好想想，我们如今贸然出走，前路遍地危机，山林有匪寇野兽，沿路有散兵乱卒，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算我们运气极好，一路平安走到滂州边境，如今两军交战、关口封锁，我们根本无法过境，最后只会进退两难！乱世之中，寻常百姓皆是闭门不出、苟全性命，唯独你执意逆行，到底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什么要紧事，值得你这般不顾性命？”
他满心满眼都是无法理解，全然看不懂自家表妹这般不顾一切的执念。
林间清风拂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唐芊芊沉默了许久，任由心底的思念与牵挂翻涌，才轻声开口，道出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缘由，音色轻柔却无比坚定：“我只是想再见一次玥姐姐，我想她了。”
“滂州战火连天、彻底封禁，我们过不去，她自然也被困在境内无法离开。可她行事素来果决，又早已动身赶路。若是我此刻迟疑逗留、原地等待，等这场大战彻底落幕、世道安稳，她定会第一时间穿过滂州，远走他乡。到那时，天下之大，山河辽阔，我再想寻她，便是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了。”
“就、就为了霓玥？”
继超如遭雷击，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陡然拔高，满是荒谬与不解，“芊芊你糊涂啊！就为了那个女人？她是江湖杀手！是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冷血之人！你与她非亲非故、毫无渊源，竟然为了一个陌生的女杀手，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奔赴乱世险境，值得吗？”
这番带着偏见与轻贱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唐芊芊心底的怒火。
她骤然勒停马匹，转头看向继超，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我的命，是玥姐姐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早已身死道消，化为一抔黄土，哪里还有今日的我？她于我，是救命恩人，是再造之恩，这般天大的恩情，你竟说我们非亲非故？
你张口闭口她是杀手、杀人不眨眼，可你何曾看清过真相？她杀的从来都是作恶多端、祸乱世间的恶人、叛贼、奸佞！她杀伐果断，却心存正道，活得坦荡肆意、爱恨分明！我敬佩她的性子，仰慕她的通透洒脱！不像有些人，整日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满口家国大义，看着嫉恶如仇，实则懦弱无能、束手无策，面对乱世恶人，只会无能狂怒，从来护不住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表妹！你这是指桑骂槐！”继超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强撑着辩解，“乱世纷争，武力杀伐不过是匹夫之勇，绝非正道！真正的正义，从不是靠刀光血影换来的！待我寒窗苦读终有所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届时定能为民请命、伸张正义，庇护一方百姓安稳！”
“我不想与你争辩这些空洞大道理。”唐芊芊懒得再听他迂腐的说教，直接冷声打断，“人各有志，各有选择。我选的路，纵使前路绝境，纵使最终见不到玥姐姐，甚至为此搭上性命，也是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再者，你我不过是血缘牵绊的表亲，从小到大，我从未受过你半分恩惠庇佑，自然也无需你为我付出牺牲。我备好你的路费，劝你留在江州避险，是你自己执意要跟随我赶路。从今日起，前路祸福皆是我自己的选择，真若遇上凶险，你不要用亲情道德绑架我，莫要说我拖累于你、害了你。”
“芊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我了……”继超瞬间语塞，又急又慌，想要开口解释。
“不必多说，赶路要紧。”
唐芊芊冷漠打断他的话语，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双腿轻夹马腹，率先策马朝着小路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