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 章 江州（七十）

沉沉夜幕笼罩整座江州，暮色浓如泼墨，街巷间的灯火大多已然熄灭，只剩零星几盏街灯随风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将青石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夜色深处，一辆古朴简陋的乌篷马车缓缓驶来，木质车轮碾过冰冷的石板路，发出沉稳厚重的辘辘声响，打破了夜的沉寂。马车形制朴素，毫无华贵纹饰，看似寻常无奇，周遭却环伺着一队甲胄鲜明的精锐士兵。众人腰佩长刀，身姿挺拔肃穆，步履规整有序，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一路护送马车穿过江州巍峨的南门，驶入城内。

夜色渐深，马车未做片刻停留，径直驶向城中核心地段，不多时便停在了气派森严的刺史府朱漆大门前。

府外早已灯火高悬，两排侍立的府衙侍卫身姿端正、肃立无声。江州刺史吴文峰一身规整官袍，亲自迎接，他身居地方要职，素来沉稳持重，此刻脸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之色，目光落在停稳的马车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车帘被身旁亲兵抬手掀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下。

借着清冷如水的月色，方能看清来人模样。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身素色灰布长袍浆洗得干干净净，虽长途跋涉千里归来，衣摆只沾了些许浅浅风尘，不见半分狼狈。他一头灰白发丝微微散乱，许是赶路仓促无暇打理，却丝毫无损周身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度。眉眼深邃沉敛，眸光暗沉锐利，周身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谋士锋芒，正是常年在外为废王夜昭俊奔走、执掌各方联络要务的第一军师，薛国安。

吴文峰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身姿微躬，抬手郑重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恭敬：“薛军师千里奔波，一路风霜，实在辛苦了。”

面对刺史的热忱礼遇，薛国安态度却极为冷淡。他只是下颌微抬，颔首示意，目光扫过吴文峰，眼神疏离傲慢，近乎未曾将眼前的一方父母官放在眼里，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省去了。

夜风拂动他的袍角，他语气冷冽直白，开门见山地质问：“王爷何在？”

吴文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连忙收敛心绪，恭声应答：“主子早已在刺史府内静候军师归来。”

“头前带路。”

薛国安话音落地，不等吴文峰再多言语，已然抬步径直朝着府内走去。步伐沉稳矫健，姿态倨傲张扬，举手投足间尽是独揽大权的自负与盛气凌人，全然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收敛。

吴文峰立在原地，望着薛国安决绝的背影，温润的眉眼间瞬间掠过一抹压抑的怒火，他深谙当下局势，知晓薛国安如今手握重权、心腹遍布，是王爷倚重的核心之人，所有不满与愤懑只能硬生生压入心底，转瞬便敛去所有异色，重新换上恭敬温和的神色，快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穿过层层雕梁回廊、青石庭院，二人最终抵达深处的雅致书房。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暖黄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一室静谧清雅。檀香袅袅，萦绕鼻尖，驱散了深夜的微凉。夜昭俊端坐在案前，一身蓝色锦袍温润雅致，身姿端正挺拔。他正垂着眼帘，指尖拂过泛黄的兵书纸页，神态从容淡然，眉眼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纵使身陷困顿蛰伏数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王者风骨，周身沉静无波，仿佛世间一切风雨皆乱不了他的心境。

吴文峰轻步入内，低声躬身禀报一声，便恭敬退至一侧垂首侍立。

薛国安大步踏入书房，方才对外的傲慢锋芒尽数收敛，神色瞬间庄重肃穆，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臣，拜见王爷。”

听闻声响，夜昭俊抬眸，放下手中兵书，温润的眉眼间漾开一抹真切的欣喜，语气温和舒缓：“军师快快免礼，来人，赐座。”

“谢王爷。”薛国安依言应声，直起身形，在旁侧椅上从容落座，姿态恭敬却不谦卑。

夜昭俊目光落在数年未见的军师身上，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开口：“一别数年，军师常年在外颠沛奔走，一切可还安好？”

薛国安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愧色，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沉痛：“回王爷，臣衣食无忧，一切尚可。只是臣无能，让王爷深陷囚困蛰伏数年，未能早日助王爷脱身、重见天日，实属臣之罪责。”

夜昭俊笑了笑，抬手摆了摆，语气平和通透，尽是官方持重的气度：“军师此言差矣。本王这数年蛰伏于此，除却失了人身自由、不得自由出入之外，日子也算安稳舒坦，并无太多苦楚。倒是军师孤身在外，栉风沐雨、四处周旋，暗中联络旧部、收拢散落人马、积攒势力根基，步步为营为本王重启翻盘之机，这份辛劳与功绩，本王尽数记在心里。”

这番话语得体周全，是妥妥的朝堂官面说辞，温和却有距离，尽显君臣分寸。

薛国安立刻顺势接话，神色愈发恭谨：“王爷言重了，追随王爷、为王爷奔走筹谋，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笃定，沉声禀报要事：“臣此番日夜兼程从北狄赶回，便是为告知王爷一则喜讯，可让王爷彻底放宽心。如今北狄大军已然全线异动，牵制住了夜昭贤的边境主力，二十几万大军自顾不暇，根本无暇分心制衡我等势力。”

夜昭俊眸中微光一闪，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语气带着赞许：“此番局势能破，多亏军师千里奔走斡旋。若非你前去面见北狄王让他出手，夜昭贤麾下那二十万精锐边军，便是横在本王面前、最难撼动的拦路巨石。”

“皆是王爷运筹帷幄、布局深远，臣不过是奉命奔走，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薛国安谦逊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眸中掠过一丝探究之色，轻声问道，“臣归来途中听闻一则消息，王爷此前能顺利从柳花巷脱困脱险，皆是得益于一位神秘女子出手，一举斩杀白峰、白涛二人，不知此事真假？”

“确有此事。”夜昭俊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感念，语气缓缓，“当日险境重重，杀机四伏，若非那名女子骤然出手、破局解围，本王绝无这般顺利的脱身之机。”

薛国安目光一凝，身体前倾，语气带着郑重：“那此女子如今身在何处？王爷可曾寻到？”

夜昭俊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本王脱困之后，便即刻派人四下寻访，只是江州城地域辽阔、街巷纵横、人流繁杂，她又刻意隐匿行踪，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杳无音讯，无从寻觅。”

“只要她人尚在江州城内，掘地三尺，也终有找到之日。”薛国安眸光沉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暗藏杀伐之心，“此女身手卓绝、胆识过人，能于重围之中斩杀两大高手，绝非寻常无名之辈。若能寻得此人，收为己用、为王爷效力，便是一大助力；可若是其心有异、难以驯服，这般身怀绝技的隐患，绝不可留，务必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夜昭俊眸色微深，颔首认可他的说法，神色从容沉稳：“军师思虑周全。本王早已下令，命人全城暗中搜查，务必寻到此人。只是当下最紧要之事，并非寻人，而是筹备战事、应对变局。夜昭贤能稳住摄政王、执掌大权多年，绝非庸碌之辈，根基深厚、手段狠厉，绝非轻易可撼动的软柿子，军师万万不可轻敌。”

听闻此言，薛国安脸上扬起十足的自信，胸有成竹，语气笃定万分：“王爷尽管放心。夜昭贤麾下兵力，唯独边境二十万边军最为精锐，是其最大依仗。如今这支王牌主力被北狄死死牵制，寸步难移，他手中再无可用精锐兵力。且夜利、白家势力皆与他心生嫌隙，绝不可能借兵助他。内外无援，局势尽在我等掌控之中，此战臣稳操胜券！”

夜昭俊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深沉的思绪，语气带着几分看似落寞的自嘲：“军师有信心，本王便安心了。如今的本王，早已今非昔比，蛰伏数年身心俱疲，形同废人，再也无法跨马提枪、奔赴沙场、亲征杀敌。日后沙场决战、统筹大军、指挥战事的重任，便全权托付军师了。”

薛国安闻言，神色愈发激昂，语气铿锵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野心，话语间已然难掩得意：“王爷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臣定拼尽全力，替王爷扫平障碍、击溃敌军，夺回沧澜万里江山！王爷只需安居江州，安心休养，静候佳音便可！”

“好。”

夜昭俊应声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看似温和欣慰，落在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幽幽沉沉，裹挟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凛冽寒意，深藏不露。

此后书房内归于沉寂，君臣二人再无多余言语，暗流已然在无声之间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