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9章 江州（四十一）
送信暗探依旧满心顾虑，再次发问：“队长，当众撕毁官府官方张贴的通缉文书，等同于公然对抗官府，形同谋逆造反，我们当真可以肆意行事吗？”
冯博看着城内方向，神色复杂，最终只能无奈摇头：“这位小侯爷行事向来不循常理，如今更是步步破格。可王爷临行前明令，暗庄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小侯爷调遣，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照做。
况且王爷派来的那位高人孤身入江州，为民除害，接连斩杀白延与广义达这两个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祸乱之人，拯救无数受苦百姓，本就是大善之举，我们理应暗中相助。”
话音未落，又一名暗探挑着两只菜筐，快步来到河滩，放下肩头重物，擦去脸上汗水，匆匆禀报：
“队长，城内又出怪事！官府清晨刚张贴完毕的所有通缉令，还未等我们暗庄人手动手，全城百姓便自发上前，悄悄将告示尽数撕毁。如今江州大街小巷，再也寻不到一张霓姑娘的通缉令。而且坊间流言四起，百姓纷纷私下议论，说江州百姓常年被权贵欺压，苦不堪言，上天怜悯世人，特意派遣慈悲菩萨下凡，斩杀两大恶霸，解救全城苍生。”
冯博听完这番话，脸上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容，眼底满是唏嘘：“官逼民反，自古皆是如此。江州官场腐朽不堪，权贵横行霸道，百姓饱受欺压，我早已数次上书摄政王，恳请彻查整顿江州乱象。奈何此地是皇后与太子的核心势力范围，王爷数次出手，皆被对方暗中阻拦，始终无法撼动根基。如今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行险招，派人直接诛杀为首恶徒，以暴制暴。”
“可公然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啊队长。”暗探依旧满心惶恐。
闻言，冯博脸色瞬间彻底冷沉，眼神凌厉地看向说话之人，气场骤冷。
暗探吓得浑身一颤，立刻低头躬身，慌忙赔罪：“属下失言，妄议行事，请队长恕罪！”
冯博面色冰冷，沉声警告：“她是王爷亲自指派执行任务之人，你质疑她的所作所为，便是质疑摄政王的决策与命令，你可知晓其中轻重？”
“属下万万不敢！”暗探吓得当即单膝跪地，浑身紧绷，不敢再有半句异议。
冯博无心再过多斥责，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下令：“都回到各自潜伏岗位，谨守本分，静观城内局势变化即可。”
“属下遵命！”两名暗探齐声领命，迅速隐匿身形，四散离去。
转眼时至巳时，日头高悬，阳光刺眼。
一名广府侍卫一路狂奔，脚步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房，气息紊乱，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焦急禀报：“老爷，属下搜遍了府邸内外、城中大街小巷、往日张管家常去的所有地方，依旧没有找到张管家半点踪迹。府内所有下人皆可作证，从昨夜入夜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张管家出入府邸。”
广德还未开口，又一名侍卫神色惨白，慌慌张张闯入书房，神色惊恐万分。
广德本就心烦意乱，见状当即厉声呵斥：“何事惊慌失措，如此不成体统！”
侍卫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颤抖着禀报惊天噩耗：“老爷，方才您下令让属下前往各处隐秘暗庄，传令负责人全力搜捕阿奴下落，可属下抵达所有据点之后，发现所有暗庄人手尽数消失，院内桌椅陈设完好无损，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残留，无任何撤离痕迹，可所有人都凭空不见了！”
“绝无可能！”广德猛地拍案而起，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厉声反驳，“昨夜阿奴被困柳花巷，抽身乏术，全力刺杀白峰，根本没有分身之术，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覆灭我所有隐秘暗庄？”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已经亲自逐一核查所有暗庄据点，句句属实。”侍卫冷汗直流，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头直视广德暴怒的目光。
广德原地踱步，心绪大乱，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片刻之后猛然惊醒，脸色骤变：“一人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地步，刺杀白峰、全身而退、一夜清剿我全部暗庄，环环相扣，布局周密，绝非阿奴一人所为。她定然暗藏同伙，而有能力、有动机一夜拔除我江州所有暗桩，目标直指太子与皇后势力的，唯有摄政王！摄政王这是要彻底动手，吞并整个江州了！”
“老爷，如今我们两批暗中部署的暗探尽数被对方清除，麾下可用隐秘人手已经所剩无几，再也无力大规模搜捕刺客了。”侍卫面露难色，满心焦灼。
广德猛然想起一事，沉声追问：“此前第一批暗探折损，后续空缺，是不是张管家安排人手，重回旧日隐秘铺子，重启旧据点值守？”
“正是。张管家此前禀报老爷，笃定阿奴被困柳花巷无法脱身，便贸然下令让第二批暗探全部回归旧点位值守……”
“蠢货！一群蠢货！”广德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怒声怒骂，胸腔怒火翻腾，“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般死板布局，正中敌人下怀，才让人一网打尽！”
侍卫低头不敢言语，小心翼翼询问：“老爷息怒，事已至此，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广德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喧嚣却暗流涌动的江州城，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江州，马上就要变天了。传令下去，府内余下所有能出动的暗探，全部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分散在全城街头巷尾，全天候打探所有风声异动，不得遗漏半点消息，速速去办！”
侍卫领命，立刻快步退出书房。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一名侍卫神色惶恐，急匆匆闯入书房，声音发颤：“老爷，大事不妙！今早刺史府全城张贴的通缉阿奴的告示，被人尽数撕毁，全城无一张留存！”
广德怒火彻底爆发，双目赤红，厉声怒吼：“区区撕毁告示的小事，也要前来禀报？但凡抓到撕毁告示之人，当场乱棍打死，再株连满门，以儆效尤！”
“回老爷，街上人流繁杂，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锁定撕毁告示之人。而且……”侍卫吓得浑身发抖，说话支支吾吾，不敢直言，停顿许久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如今全城谣言彻底失控，百姓私下皆传言，上天派遣救世菩萨下凡，解救江州受苦百姓，还说这位菩萨接连斩杀了江州两大恶人，先是镇国将军白延，再是……再是大少爷广义达。”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风声都仿佛骤然停滞。
广德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怒火与恨意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良久，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阴冷刺骨：
“传令府中所有护卫下人，全数上街巡查。但凡有人敢私下散播救世菩萨的流言蜚语，无需禀报，当场就地斩杀！此等妖言扰乱民心，动摇城中秩序，散播者死不足惜！”
“属下遵命！”侍卫一刻不敢停留，慌忙逃离这间充斥着暴怒戾气的书房。
书房之内只剩广德一人，他望着窗外繁华却早已暗流汹涌的江州城，眼底杀意翻腾，周身寒气逼人。片刻后，他转身迈步，大步朝外走去，冷冽出声：“备车，前往柳花巷！”
他一定要亲自前往柳花巷，彻查所有蛛丝马迹，找出那个神秘莫测、搅动整个江州风云的女子阿奴。
柳花巷口人来人往，官兵往来巡守，刀甲相撞之声此起彼伏，整座巷子戒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而在离巷口数丈开外，一处青砖黛瓦的临街屋檐之上，夜风卷着微凉的秋露掠过瓦片，吹动衣袂猎猎作响。飞云孤身立在屋脊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墨色劲衣，他敛去周身所有气息，一动不动静静俯瞰着下方柳花巷的一举一动。
巷内官兵的排布、广德方才愤然离去的身影、来往巡防的侍卫动向，尽数落入他眼底。他眸光沉沉，视线始终牢牢锁死柳花巷深处，心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满心都是被困在巷中、身陷重围的霓玥。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无声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落在他身侧，脚步轻得没有惊起半点瓦片声响。
钱清歪着头，一脸没心没肺的笑意，一口白牙露在夜色里，咧嘴傻笑着看向飞云，眉眼满是随性散漫，全然没有暗卫该有的肃穆冷峻。
飞云余光瞥到身旁之人，眉头当即紧紧蹙起，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嫌弃，侧过脸淡淡开口，语气满是无奈：“当初你执意不肯留在王爷身边做专职暗卫，我便准了你自在度日，后来又让你折返侯府安身，不必蹚江州这趟浑水，你为何偏偏不听，又偷偷孤身追到江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