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 章 江州（二十六）

县令的推测如同烈火浇上滚油，本就沉浸在丧子剧痛里的广德瞬间怒火翻涌，心口翻腾的悲痛尽数化作滔天恨意。他半分也不曾回想，自己儿子当年屠戮满门、造下无边杀业的罪孽，心中没有半分愧疚与忏悔，眼底只剩下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戾气。

他猛地挣开管家搀扶，身子晃了晃，嘶哑凄厉地冲着县令厉声怒吼：“县令！此事交由你全权查办！无论对方藏在天涯海角，务必将凶手捉拿归案，老夫要将他凌迟处死，碎尸万段，方能消我心头丧子之恨！”

县令连忙躬身应声，语气恭敬顺从：“老爷放心，本官定会调动全县差役，掘地三尺全力追查凶手，绝不姑息。”

明面上朝堂规矩森严，他才是执掌江州法理的地方官，广德不过一介乡绅百姓，理应由他拿捏管束。可在江州地界人人心知肚明，广德根基深厚，人脉遍布军政两途，财力权势远在他这个七品县令之上。平日里大小事务，县令凡事都要先礼让三分，根本不敢与其硬碰硬，此刻面对痛失爱子、暴怒失控的广德，更是只能一味顺着安抚，不敢有半句反驳。

片刻后，广德双腿发软，浑身脱力一般撑着身旁冰冷的青石墙，才勉强吃力地直起身子。方才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光了他所有气力，肩头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指腹胡乱抹过脸颊，混着尘土的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污痕，哑得如同破锣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抬上大少爷……咱们回家。”

话音刚落，守在一旁的几个曹家下人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用白布裹好广义达冰冷僵硬的躯体，两根粗木杆穿过布帛，几人俯身稳稳抬起，脚步沉重缓慢地朝着曹家宅院的方向走去，一路只剩压抑至极的低泣声。

县令立在那棵吊死过人的老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连连叹气，脑袋不住左右摇晃，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满是无可奈何：“你们瞧瞧这桩荒唐惨案，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眼下人就这么没了，线索全无，本官上哪儿去捉拿真凶结案？”

身侧随行的师爷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拱手劝道：“大人还请慎言，人命大案岂能草草作罢，不论难易，咱们也得按章程细细彻查一番，不可就此搁置。”

县令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棵还残留着绳索勒痕的树干上，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重重摇了摇头。如今曹家之事一团乱麻，眼下也无半分突破口，只得带着一众衙差，先行离开这片阴气沉沉的曹家大院。

同一时刻，白延府邸这边，肆虐整夜的大火总算被仆役们轮番泼水扑灭，整片宅院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灼烧过后的狼藉。乌黑焦黑的断木断梁横七竖八散落一地，原本整齐并排的七八间厢房大半被烈火吞噬，房梁坍塌、墙体倾颓，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窗棂屋瓦尽数化为焦炭。往日堆放物资的库房更是烧得彻底，原先的轮廓半点分辨不出，只剩一摊灰白发黑的灰烬，风一吹便四处飘散。

昨夜无数烟花冲天炸开，硝烟与烟火粉尘久久不散，整座府邸上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厚重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紧。一众下人缩着肩膀，个个面带惶恐，手脚慌乱地清理火场残骸，时不时低声交头接耳，心底满是惊惧。

负责府邸安防的崔队长站在火场中央，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心费解，低声嘟囔自语：“将军这一觉睡得也太沉了，府里闹出这么大的火情，火光冲天、人声嘈杂折腾半宿，他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不曾出来看上一眼。”

站在一旁须发花白的老管家捋了捋胡须，语气早已见怪不怪，慢悠悠开口：“昨夜将军院里留了美人作伴，这般光景不肯出门再正常不过，又不是头一回这般模样。只要房中有佳人相伴，便是天塌下来，将军也懒得过问外头琐事。”

崔队长听罢，重重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焦灼无处排解。

话音未落，白峰府中的护卫队长赵旭快步穿过狼藉火场赶了过来，靴底踩过满地炭灰，一路沙沙作响，刚走近便急忙开口发问：“眼下是什么情形？起火根源可查出来了？好好一座宅院，怎会烧得这般惨烈？”

崔队长苦着脸，朝着周遭焦黑的房屋抬手示意，声音里满是绝望：“起火源头早就无从查证，你也亲眼看见了，周遭屋舍尽数焚毁，所有痕迹都被大火抹得一干二净。这回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赵旭看着眼前一片废墟，眼底生出几分同情，无奈追问：“那二将军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他至今还待在内院不曾踏出房门半步，昨夜火光冲天、下人奔走呼救闹得天翻地覆，他只顾搂着院内女子，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崔队长如实回话。

“什么？”赵旭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陡然加重，“府中起火这般天大的事，他竟一眼都不肯出来查看？你们就不觉得此事蹊跷？就算他不愿亲自出门查看，你们也该第一时间进院禀报，怎能任由事态搁置至今？”

崔队长面露难色，局促地搓了搓手解释：“可昨夜将军带回一名陌生女子，提前传下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主院半步，更不准有人前去打扰。我们一群下人，哪里敢违逆他的吩咐贸然闯入。”

“强抢民女？大将军早前分明严令，不许二将军再做这等祸乱百姓的荒唐事……罢了罢了。”赵旭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底清楚白延性情暴戾喜怒无常，自己不过是别家府里的护卫，犯不上掺和这趟浑水，“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奴才，管不得你们府中的私事，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赵旭不愿多做停留，生怕等会儿白延迁怒于自己，当即转身快步离开火场，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不蹚这趟浑水。

望着赵旭匆匆离去的背影，老管家走到崔队长身侧，迟疑着低声劝说：“崔队长，依老夫之见，还是你亲自去一趟主院禀报将军吧。这场大火损毁无数屋舍库房，绝非鸡毛蒜皮的小事，瞒是绝对瞒不住的。”

崔队长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大口浊气，眼底生出破罐破摔的决绝：“也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去领罚晚去都是一死，我这便前去禀报。你留在这里看管下人，催促众人加快清理残局，再立刻派人出城寻访工匠，损毁的房屋库房，必须尽快动工重建。”

“晓得晓得，老奴这就安排下去！”老管家连忙应声，转身调度一众仆役。

崔队长抬脚朝着深处的主院走去，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脚下炭灰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跟随白延多年，最清楚自家将军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性子，昨夜府中起火，自己看管不力难辞其咎，此番前去，恐怕难逃一死。浓重的绝望压得他抬不起头，前路那座紧闭的主院院门，如同等着吞噬他性命的囚笼。

来到白延居住的主院门口，周遭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院中连一丝风声都格外清晰，往日里终日不停的下人脚步声、庭院鸟鸣尽数消失，整片院落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人声，和院外火场杂乱喧嚣的景象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崔队长双脚僵在紧闭的院门外，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也沁出一层冰凉的寒意。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神色紧绷地看向两侧笔直站立、神色同样拘谨的守门护卫，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昨夜府里大火烧得天翻地覆，动静闹得这么大，主院之内可有半点异常动静？将军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询问过外面火情，也没有传唤过任何人吗？”

两名守门护卫齐齐垂下眼眸，脸色发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莫名的诡异与不安：“崔队长，正是此事古怪至极。昨夜将军带回的那位女子分明是醒来的，我们也是亲眼看到的。可她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发出过半声啼哭、半句求饶，半点动静都无。就连将军，整夜也没有传出一丝说话声、脚步声。

大火烧起来之后，外头人喊马嘶、泼水救火的声响响彻整座府邸，将军依旧闭门不出，从未差人出来打探火情，也没有半点问询。我们深知将军暴戾阴晴不定的性子，没有他的命令，谁敢贸然推门惊扰，只能一直守在门外，不敢有分毫僭越。”

听完这番话，崔队长心头的不安又重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再次狠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手缓缓推开沉重的实木房门，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院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