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 章 江州（十三）

霓玥缓步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扫过狼狈不堪的对方，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寒刃落地：“广副将，此地乃是曹府旧宅，想来你绝不会陌生。你如今被悬吊的这棵古树，正是当年你下令，将曹家上下二十一口尽数吊死之处。如今身临其境，这般光景，可还觉得熟悉？”

听闻这番话，广义达心底的恐惧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他慌忙转动眼珠，仓皇地打量着周遭断壁残垣、荒草丛生的院落，试图凭借残存的记忆辨认此地，印证心中可怕的猜想。

霓玥立在一旁，神情冷冽，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不过短短五年光景，昔日热闹的宅院便彻底沦为荒宅。五年前，只因你觊觎曹家年幼的女儿，要强行霸占，曹老爷据理力争，不过与你争执了几句，你便狠下毒手，将曹家上下二十一口人全都吊在这棵大树上，任由他们活活饿死。事发之后，你还明令禁止旁人前来收尸，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凶宅，方圆之内再无人敢踏足半步。”

话音落下，广义达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深的忌惮，四肢拼命扭动挣扎起来，粗麻绳深深嵌进皮肉，勒出一道道红痕，可无论他如何使劲，都只是白费力气，根本无法挣脱半分。

霓玥抬眼望向天际冉冉升起的朝阳，暖光落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周身的冷意：“如今你也要留在这里，尝一尝饥饿干渴的滋味，亲身感受一番当年曹家人的绝望。要知道，曹家最小的孩子，那时才不过八岁啊。”

广义达瞳孔骤缩，拼了命地摇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求生欲，慌乱又惶恐，只求能寻得一线生机。

霓玥见状，指尖轻轻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缓缓开口：“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是答得老实，或许能留你一命，又或是让你死得痛快些，不必这般日日受煎熬。”

广义达闻言立刻不停点头，脸上满是急切，示意自己愿意配合。

霓玥走上前，伸手扯掉了堵在他口中的湿布。长时间无法言语，广义达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颤抖问道：“你……你究竟是谁？莫非是曹家的亲友？”

“少说无关的废话。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如实作答。仔细听好，问题我只问一次。”霓玥语气凌厉，丝毫没有半分情面，“老实交代，白峰与白延二人平日里的起居习惯。他们不在军营落脚，平日究竟住在何处？又有哪些喜好？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是敢半句虚言，你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广义达脸色一变，又惊又怒，厉声反问：“你……你竟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你可知他们是什么身份？”

“废话太多。”霓玥面色一沉，二话不说重新将布团塞进他嘴里，阻断了他的声音。旋即转身绕到大树后方，身形一晃便进入了随身空间。

一直等候在旁的灵蛇立刻游了过来，满是疑惑地问道：“主人，怎么不接着审问了？”

“此人油滑狡诈，心中还存着侥幸，不会轻易吐露实情。”霓玥淡淡解释，“再让他熬上一两个时辰，等饥饿和干渴熬到极致，意志彻底垮掉，他自然会乖乖开口。”

“原来是这样。”灵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又忍不住追问，“那主人为何偏偏选在这座院子？难不成是想借着过往旧事吓住他？”

“他手上沾满鲜血，杀人无数，早就没了敬畏之心，哪会轻易被吓住。”霓玥摇了摇头，道出其中缘由，“白家两兄弟向来警惕多疑，把地点选在这里，旁人便不会将广义达的失踪和他们联系到一起，能避开不少麻烦。”

灵蛇晃了晃脑袋，仍是一头雾水：“我还是不太明白。”

“不懂便不必多想了。”霓玥笑了笑，走到一旁新买的躺椅边。椅面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毯子，躺上去暖意融融，十分舒适。她顺势躺下，慵懒地说道，“我再歇上一会儿。”说罢便闭目休憩，空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同一时刻，广府正厅，广义达的父亲广德一身锦色常服，面色沉凝地端坐在上首主位，眉宇间凝着几分愠怒，周身气场压得厅内气氛格外沉闷。

脚步轻响，身着灰布管事袍的管家弓着腰身，步履匆匆地从外堂走进来，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老爷，奴才方才已经亲自派人问过暖香阁上下的人了，大少爷并不在那边。阁里的伙计说，大少爷昨夜子时便已经动身离开了。奴才暗自思忖，大少爷或许是径直去了营中，已经差人快马赶去军营打探消息了。”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广德怒猛地抬手拍在身前梨花木大案上，案上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溅出些许。他双目圆睁，怒声呵斥：“这个不成器的逆子！先前便再三告诫，偏偏屡教不改，整日流连在那些鱼龙混杂的风月场所，一味寻花问柳，实在荒唐！”

管家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解：“老爷切莫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大少爷平日里军务繁杂，日日劳心劳力，偶尔得空前去消遣片刻，也算松弛一番，并非耽于玩乐。”

广德怒冷哼一声，胸中怒火未平，眉头紧锁：“哼！就凭他这般散漫放纵的性子，日后怎能担得起重任、成就大事？罢了，暂且不提他。此前交代你追查叛徒一事，如今办得如何了？”

“老爷尽管安心。”管家敛了神色，正色回话，“叛徒的画像早已连夜誊抄多份分发下去，江州地界内咱们所有的暗庄、眼线全都收到了指令，如今四处严密巡查，半点不敢松懈。”

广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老夫看来，那名叫做阿奴的叛徒，多半不会躲到江州这般偏远地界来。可如今是太子殿下亲自下达的协查诏令，皇命在前，咱们广府身在地界之内，自然要恪尽职守，全力配合追查。”

“奴才省得，定当谨遵老爷吩咐，不敢怠慢。”管家躬身应道。

广德怒挥了挥宽大的衣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退下吧。一旦见着大少爷回府，立刻让他来正厅见我，不得拖延。”

“奴才遵命。”管家深深一揖，轻手轻脚转身，躬身退出了正厅，顺手将厅门轻轻掩上。

正午的日头高悬天际，秋老虎肆虐不休，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热浪翻涌得空气都微微发颤。虽刚入秋，暑气却半点未消，周遭闷热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

广义达被缚在原地，唇瓣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像是冒起了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刺痛，浑身更是一阵阵燥热难耐，仿佛有烈火在皮肉之下不断灼烧。他心神惶惶，视线死死盯着空荡的来路，心中七上八下，全然不知掳走自己的女子还会不会折返。倘若对方就此离去，自己下场恐怕就和之前那些曹家之人一样，孤零零惨死在这荒僻之地。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霓玥方才在随身的空间里浅歇片刻，此刻缓步走出，手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稳稳挡住头顶毒辣的烈日，隔绝了灼人的日光。

远远望见她的身影，广义达像是在绝境中撞见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间亮起光芒。他顾不得浑身酸痛，拼命扭动挣扎着被捆缚的身躯，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霓玥身上，满是急切与期盼。

霓玥缓步走到他身前，俯身伸手扯掉堵在他口中的布团，随手嫌恶地丢在一旁。她眉眼冷淡，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早上问你的事，现在老实回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布团一挪开，广义达先是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嘶哑着嗓音苦苦哀求：“我……我都说，求你先赏我一口水喝，行不行？”

霓玥双手背在身后，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皮质水袋，悬在他眼前。“水就在这儿。把实情说清楚，我便给你喝；若是敢有所隐瞒，你就等着渴死在这里。”

求生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广义达不敢再有半分迟疑，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将所知和盘托出：“我说，我全都说！那两位白将军在城中都置办了私宅，他们嫌军营居所简陋清苦，向来不肯住在营里。城内往来便利、行事自由，二人便长居城内。平日里他们深居简出，极少在外露面，若是寻欢作乐，也从不会亲自外出，只吩咐手下将女子送入府中。

他们的宅邸都在城西柳花巷，整条巷子尽数归白家所有。外人一旦踏入巷口，立刻就会落入他们的监视范围。两位将军的府邸居于巷子最深处，两处宅院正门相对，门前各立一尊威严的石狮子。而且整条柳花巷十二个时辰都有兵士轮番巡逻把守，戒备森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