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 章 江州（十一）

篝火映着莫澈清冷的眉眼，他缓缓开口劝慰：“继公子尚有读书应试的机会，已然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世间寻常百姓，终日奔波只为一日三餐糊口，更有不少人食不果腹，处境远比你我艰难。”

继超闻言怔了怔，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几分：“公子说得有理。对了，我此番上路原是带了一名书童同行，半路他突然收到家书，得知家中母亲不幸离世，我便当即让他折返回乡奔丧去了。”

“原来还有这般缘由。”莫澈淡淡应了一声。

“好在江州路途不算遥远，我一人独行也无碍。”继超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不知霓公子远赴江州，所为何事？”

“不过是去处理一桩私人琐事。”莫澈不愿多谈，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

继超察言观色，知晓对方不愿细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两人草草用完吃食，见夜色已深，连日赶路身心俱疲，便各自寻了避风之处躺下，闭目歇息，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以待明日继续赶路。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暖香阁门前早已车马骈阗，一派喧嚣热闹。

暮色彻底沉落，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香阁檐下更是悬满了层层叠叠的红纱宫灯，流光摇曳，将朱漆大门、雕花廊柱映得暖意融融。灯笼上绣着缠枝莲与鸾鸟纹样，风一吹，灯影晃荡，碎光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片融融艳色。

往来车马络绎不绝，高头骏马配着鎏金鞍鞯，精致的青帷马车、乌木油车挨挨挤挤停满半条街巷，车夫们拢着衣袖立在一旁，低声说笑。锦衣华服的公子、束着玉带的商贾、摇着折扇的文士接踵而至，个个步履悠然，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兴致。有人三五成群并肩谈笑，抬手理着冠巾；有人独自行来，被门前侍立的龟奴殷勤迎上前，躬身引路，口中连连陪着笑问好。

阁内丝竹弦乐隐隐飘出，混着婉转的歌声、清脆的环佩叮当，隔着老远便能听闻。浓艳的脂粉香、清雅的熏香与酒水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晚风里四处漫散。临街的二楼雕窗尽数敞开，数名盛装女子倚在窗边，云鬓高挽，珠翠满头，罗裙红袖随风轻扬，或掩唇浅笑，或挥帕招呼楼下熟客，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街上行人往来，有路过的百姓匆匆侧目，低声议论几句便快步走开；也有流连此地的闲客，在门前徘徊观望。整条街巷灯火通明，人声、笑语、乐曲声缠作一团，与城外林间的清寂夜色截然不同，俨然是一派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繁华景象。

暖香阁斜对面的屋脊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一道纤瘦身影静踞其上，宛如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霓玥垂着眼，周身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寒冷意，与楼下楼阁里的笙歌喧闹、笑语靡音格格不入。一暖一冷，一闹一寂，隔着短短数丈距离，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来到江州已有十余日，她昼夜不停，辗转街巷、访查市井，将此地的势力脉络摸查得七七八八。如今把持整个江州的，便是昔日卸了军职的白家两兄弟。二人手握兵权盘踞一方，早已失了军人本分，形同割据一方的匪寇，横征暴敛，层层盘剥，将城中百姓压榨得苦不堪言。

可这两人生性狡诈多疑，行事诡秘，平日里行踪飘忽不定，寻常人根本探不到半分踪迹。军营守卫森严，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霓玥几番斟酌，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白峰麾下副将广义达身上。

她早已打探清楚，此人素来贪恋风月，暖香阁更是他常来消遣之地，阁中还有一位相熟的红颜知己。为此，霓玥便日日潜伏在此，一守便是整整四日。

今夜，终于等来了正主。

她端坐在冰冷的瓦片上，脊背挺直，目光牢牢锁着暖香阁朱漆大门，身姿纹丝不动，宛若一尊立在暗夜中的寒玉雕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楼下之人。

空间里，灵蛇耐不住长久的沉寂，甩了甩细长的身子，借着意念轻轻发问：“主人，咱们连着蹲了三四天了，今日那人终于来了？”

“来了。”霓玥心神未动，只以意念淡淡回了二字，语气平静无波。

灵蛇仍有些不放心：“您可瞧仔细了，千万别认错人。”

“不会。”霓玥眸底掠过一丝笃定。这些日子她四处打听，把广义达的相貌特征记得一清二楚，最显眼的便是他左脸那道横贯面颊的深刀疤，一眼便能辨识。方才那人进门时，暖香阁的老鸨亲自上前殷勤相迎，口中更是声声唤着“广将军”，身份再无差错。

空间里安静了片刻，灵蛇又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主人，依我看，直接动手杀人本是易事，怎么如今这般周折？都十余天了，连白家两兄弟的影子都没摸到。”

霓玥抬手，拿起怀中揣着的粗麦饼，轻轻咬下一口。干涩的面饼在口中慢慢咀嚼，她借着心神交流，缓缓回道：“找人本就不易。我们初来乍到，对江州地界全然陌生，城池广袤，耳目不通。军营守备重重，进去刺杀便是死路一条，我不会拿性命冒险。普通百姓畏于白家权势，不敢多言，唯有从他们身边亲近之人下手，才能摸到线索。如今引线已然找到，接下来便顺理成章。”

话音稍顿，她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清冷：“安分些，别再出声。”

“晓得啦。”灵蛇立刻收敛了声响，乖乖蛰伏下来。

霓玥不再理会空间里的动静，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饼，一边目光沉沉地望着灯火通明的暖香阁。楼内欢歌笑语不断，想来广义达此刻正沉溺温柔乡。她耐心等候着，静待这名副将酒酣耳热、酩酊大醉之时踏出大门，届时，便是行动的最佳时机。夜色渐深，屋脊上的身影依旧静立，冷眸之中，锋芒暗蓄。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巷子里的喧嚣，悄无声息地溜进客栈后院的书房。屋内烛火摇曳，映着几道围坐的人影，气氛沉闷得像压了层化不开的阴云。

主位上的男子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烦闷，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率先打破了死寂：“诸位都说说吧。王爷前日传信，分明言明那位霓姑娘十余日前便该抵达江州，特意嘱咐我们暗中照拂，还要设法提醒她，如今朝野上下有人蓄意对她下杀手。可我们连日搜寻，至今连她的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话音落下，侧旁一人耷拉着脑袋，语气里满是颓丧，连连叹气：“谁说不是呢？这两日我借着各色由头，把江州城里大大小小数十家客栈全都暗中摸排了个遍，登记在册的住客里，压根没有霓姑娘的名字。

实在想不通，她究竟是还未入城，还是压根没有落脚客栈？甚至……”他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顾虑，“只怕是在路上遭遇了不测。要知道，想要取她性命的，可是太子与当今圣上，这般凶险，寻常人根本难以招架。”

“休得胡言乱语！”一旁有人立刻出声制止，神色陡然凝重，“祸从口出，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王爷对这位霓姑娘极为看重，再三下令，命我们务必倾尽全力配合她行事。”

“可配合也得先找到人才行啊！”有人苦笑着摊手，满是无奈，“如今连人影都见不着，纵有满腔心思，也无从下手。”

另一人望着跳动的烛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难怪。王爷亲自指派的人，身手与隐匿功夫自是顶尖。她刻意藏起行踪，连我们这些自己人都探查不到分毫，想来那些心怀歹念的敌人，就更别想轻易盯上她了。”

“道理是这个理，可我们差事在身，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有人忧心忡忡，“迟迟找不到人，没法按王爷吩咐行事，往后若是追究起来，咱们怕是免不了要受责罚。”

“我倒想见见这位高人，还是位姑娘，这么厉害啊！”有人很好奇的说道。

屋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束手无策。良久，主位男子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一早，众人分头再去寻访，能寻到几分是几分。另外，把你们手头该准备的一切事情都得准备好，一但霓姑娘得手，江州势必会乱，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等待朝廷支援。”

众人不再多言，相继起身应声后悄然离去。书房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满地狼藉的思绪。这群人心里都清楚，寻不到霓玥，所有的筹谋与相助便都是空谈，这桩差事，他们如今是当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